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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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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白日人頭攢動,忙得腳不沾地,夜裏靜謐無聲,很適合借著月色出逃。周夜、王鄲、宋暉,在尚知雅的帶領下,鉆過三四個狗洞,來到青杏園外的一片山林。

鐘鼓大宴臨近,門禁越發嚴格,從善惡堂偷來的小零食很難滿足三人的口腹之欲。並且,近來天熱,廚娘懶惰,做飯的手藝不進反退,苦了周夜金尊玉貴的肚子。於是趁所有人忙著鐘鼓大宴,他就攛掇著王鄲宋暉一齊越墻,到山下鎮子買些東西。正巧尚知雅說她認路,會巫術,便讓她領路了。

三人灰頭土臉爬出來,一陣頭暈目眩。尚知雅在前面壓低聲音喊道:“快點,就在前面了!”

尚知雅人小鬼大,雖然愛哭,卻機靈得很。她從小在靈聞館長大,對附近地形了如指掌,再加上親舅舅教的巫術,破開靈聞館外的陣法屏障簡直小菜一碟。

四個人鬼鬼祟祟摸索著。

不遠處,林書泉停下鋤頭,正了正頭上的草帽,定睛一看,四顆掛著幹草的腦袋從樹林裏鉆出來,活像街上要飯的。

他常在夜裏掌燈翻土,黃鼠狼見過幾只,卻很少見賊眉鼠眼的學子。

他嚎著嗓子:“聽說常有人鉆洞出逃,早早讓張儀布下迷魂陣,想出去的人都能繞到我這裏。沒成想頭次布陣,竟逮住你們幾個……回來,往哪裏跑?阿雅!我都看見了,跑什麽?!”

好家夥,頭次頂風作案,卻被抓個正著,中得還是自己親舅舅的迷魂陣。尚知雅一臉被抓包的恐懼,默默轉過身,面對林書泉,弱弱叫了聲“林先生”。

周夜三人也跟著停下,一同轉過身。本就是他們求著尚知雅帶他們出去,沒有讓她獨自挨訓的道理。

只是這也太倒黴了,第一次布下迷魂陣就中了招,再往後還怎麽說服宋暉同他們一起行動?

夜色中,宋暉的臉像煤球。

林書泉撂下手上的農活兒,抖了抖身上的粗布麻衣,半笑不笑:“沒成想你們幾個還能混一塊兒!阿雅,知道這幾個是誰嗎?”

尚知雅低著頭,無地自容。

周夜解釋道:“下山買東西都不成嗎?”不讓外出也就算了,竟然還不讓貨郎上山,購置物品還要報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坐牢呢!

林書泉哼道:“不成!”

周夜偃旗息鼓,等著他說該當何罪。

誰知,林書泉舉起鋤頭,繼續翻地,“趁著沒人趕緊走吧,別和人說見過我,省的麻煩。五天後大宴頭日,館門大開,想出去就沒人攔著了。”

四人驚詫,皆是大喜,趁林書泉還沒反悔,身上的臟土都沒來得及拍,連忙溜了。

鐘鼓大宴這日,靈聞館游歷在外的老師齊聚一堂,伴著一路鞭炮嗩吶,游行的隊伍從門口一路延伸道山下小鎮。鎮上的攤販小鋪紛紛裝飾一新,敲鑼打鼓,聲勢之浩大堪比元宵盛宴。

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有的黑髯白須、腰間佩刀,有的紫紗曳地、手握金鈴。戴面具的壯漢不小心碰倒小姑娘的肩膀,弱弱道了句“抱歉”;神色陰郁的青年嘴裏嚼著小販送的花生糖,坐在驢上瞌睡;吹嗩吶的小夥走在前面蹦蹦跳跳,一臉歡快;轎子裏的女人被煙霧熏得咳嗽,命令下人把香爐挪開;小商小販牟足勁吆喝,手裏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吸引著沿途的孩童……種種景象,周夜看呆了眼。

就算是京城的元旦盛宴也沒有這麽熱鬧,何況現在是大白天,還沒有燈火襯托就已經是這副模樣,到了晚上豈不更加景麗非凡?

周夜在人群中喜笑顏開:“小爺可算是出來了!”說著說著,他跑起來,逐漸忘乎所以。

王鄲和宋暉在後面追他。宋暉差點跑斷氣,捂著肚子喊道:“周……周夜!別忘了……別忘了羅老師讓你幹什麽!”

周夜邊跑邊回頭道:“知道,買三只烤鴨,一只不放料,一只要辣的,記著呢!”

跑著跑著,周夜回過頭,一臉撞上個東西,鼻梁都要斷了。

周夜暗罵一句,捂著鼻子慢慢蹲下。

王鄲和宋暉停下腳步,紛紛捂上臉。宋暉道:“咱裝不認識他吧。”

周夜面前的架子應聲而倒,幾百張面具嘩啦啦落下來,碎了一地。

“哎呦,小兔崽子,你賠我的行當!”賣面具的小販坐在地上哭天搶地,拉著周夜死活不松手,認定這小孩賠不起,有幾分告官府的意思。

周夜心煩氣躁,把小販一把推開:“小爺最煩別人碰,撒手!”

小販一屁股坐在地上,掙紮著要站起來。

周夜剛想看看懷裏還有幾兩紋銀,突然後領一緊,被人從背後拎了起來。

一個雄厚的聲音響起:“小孩,你父母呢?”

周夜回頭,只見這人帶著個黑鐵面具,穿著粗布麻衣,身形魁梧,像只雄偉的猩猩。

周夜惱道:“什麽人?”

“你是學子?”這人說話時,有一種無名的壓迫感,和靈聞館德高望重的女老師一樣,大有咄咄逼人之態。最可氣的是,這一本正經的神情語氣,總是讓周夜脊背發涼。

靈聞館山門下,周夜不想惹麻煩,幹脆利落道:“正是靈聞學子,你待怎麽著?”

這壯漢松開他的衣服,似乎想同他講道理:“傷民財物,理當還清,靈聞人士尤其……”

周夜拍拍衣服,從懷裏掏出一枚金錠子,扔到小販懷裏,嫌棄道:“夠了沒?”說罷,他回頭看一眼壯漢,滿臉嘲笑之意:小爺有的是錢,在乎這點?

壯漢楞住,話音戛然而止,小販更是看直了眼。

片刻後,壯漢道:“你給多了……”

小販看向周夜,淚痕還沒來得及幹。

周夜對大方一揮:“多出來的,爺賞你!”

壯漢又道:“常言道,奢則不孫……”

周夜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壯漢在原地站了許久,一動不動。王鄲和宋暉悄悄繞過去,跟著周夜跑了。

一路上,三人走馬觀花,買了些花花綠綠的零食,連帶著三只燒雞,全身上下一股純然可口的香氣。

王鄲拎了一壺燒酒,讓周夜別告訴宋暉,結果宋暉正在不遠處,剛好聽見,立即火冒三丈,讓王鄲送回去。

自從有次喝酒被記賀曇處分,宋暉一直明令禁止他們喝酒,周夜自從開了頭次葷,酒量漸長,宋暉攔不住,但是王鄲沒有這本事,尚可教訓一下。

王鄲一臉不舍地將酒送了回去。

臨近中午,三人繞開人多繁雜的正門,從後院小門回到靈聞館,經過林書泉的小草房。正巧,賀曇也在。

賀曇表面謙謙君子,背後很能訛人。他看見周夜一身零嘴,先是裝模作樣的教訓一番,而後要挾抓他們去善惡堂,除非拿交出買路財。

最後周夜把糕點和鍋巴都給了賀曇,這才保住羅老師的三只燒雞。

不知為何,賀老頭與最初的“好脾氣”漸行漸遠,連裝一下都不肯,一看見周夜就拉下臉,教訓不聽就耍賴,以老者的身份逼周夜就範,動不動就提一句在西北沙漠時怎麽怎麽樣,臊的周夜只能乖乖聽話。

林書泉說賀曇:“你怎麽老威脅他?不怕他哪日臉皮厚起來和你頂嘴?”

賀曇不怕:“他中毒時,吃喝拉撒都是雲澤伺候著,你且看吧,這事他一輩子都過不去!每次都頂好使。”

林書泉搖頭,真心覺得賀曇像個老王八蛋。

過了賀曇一關,三人抱著燒雞繞過重重人堆,順利到達金竹院,瞇眼窺探屋裏,一見羅奕坐在椅子上,頓時松了口氣,跑過去把三只燒雞遞上。

羅奕接過來,略有些心不在焉道:“唔,不錯,挺快哈。”

周夜道:“賀老頭差點沒生吃了我,一身行頭都搜刮去了,你得賠我。”

“唔,唔。”羅奕還是有些心不在焉,把雞遞回去,“要不你們把這些雞吃了吧,我現在沒胃口。”

千辛萬苦運回來的燒雞就這麽被拒,周夜略微不甘,但看出羅奕似乎有心事,於是沒再多說,把雞一裹,問道:“真給我們了?”

“嗯。”羅奕應了一聲,轉身進屋了。

“羅老師怎麽了?”宋暉問。

“不知道,失了魂似的。”周夜道。

三人無厘頭地揣測一番,抱著各自的燒雞溜回校舍。周夜分到了那只沒味的燒雞,跑到廚房去加料。今日大宴,廚子們都腳不沾地,沒閑工夫搭理周夜。他只好掀開罐子自己聞,覺得好吃就放點,臨走時看見一地小黃瓜,是林書泉種的,於是順了三根,悄聲回去了。

正午時,三人來到道場,找了處陰涼小廊坐下。王鄲嘴裏叼著根黃瓜,手裏還帶著根雞腿。宋暉被辣的說不出話,不停喝水。周夜把黃瓜啃完,隨後撚了片薄荷葉子嚼著,一根腿搭在欄桿上,很是悠閑。

來來往往的人忍不住看他們,或是嫌棄或是驚奇,紛紛腳步匆匆走開了。

宋暉把水囊重新背上,終於開始說話:“慶典什麽時候開始?”

“不知道,等著吧,堂鼓一響應該是就開始了。”周夜扒開廊上的綠枝,開辟出一方視角,剛好容下整個道場。

“你們看見那個編鐘了嗎?”王鄲有些興奮,“我娘說那是宮裏才有的樂器,像咱這樣的普通人家根本聽不到。真想敲敲是什麽動靜。”

周夜小時候,曾經徹夜敲宮裏的編鐘,直到宮人們穿上衣服捉他才罷休。宮裏的老太監說不定至今還記得,因為周夜逃跑時踩到了他的腳,尖叫聲響徹整個殿堂。

周夜噗嗤笑一聲:“編鐘哪有什麽稀奇的,受過正統訓練的樂師敲起來才好聽,這小地方哪有……”說著說著,周夜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一身青袍,白胡子,看起來精神矍鑠。

周夜辨認出,那人正是宮裏的樂師,名叫劉祥生。劉老頭是先帝欽點的禮部尚書,又任宮廷樂師一職,閑來無事總會跑到宮裏敲鐘,對宮裏一套禹世修編鐘愛不釋手,大有將其扛回家私藏的心思。禹時修編鐘是宮裏傳下來的寶貝,就算他看的哈喇子都下來了,當今聖上也不可能給他,最大的恩賜就是特準他閑時敲敲。除了編鐘,劉祥生對宮裏的各色樂器都虎視眈眈,一見它們就兩眼放光。

就這麽一個樂癡,竟然能和靈聞館扯上關系,還來參加鐘鼓大宴!

周夜壓著樹枝,有些擔心被認出來。

“怎麽還不開始?我還想聽曲呢!”王鄲抱怨道。

一個路過的青杏女學子聽見王鄲的話,驚異道:“早就開始了,你們怎麽還在這裏?”

“開始了?”宋暉疑道,“這臺上還沒人呢,怎麽就開始了?”

女學子笑他們傻,“正宴開始之前,每個老師都會找一處自己喜歡的地方演奏樂器,喜歡的學生就去聽,曲子彈完後,老師會向學生講述他們游歷在外的奇聞異事,可熱鬧呢。現在這個時辰,早就開始了。老師們說話累了,就會入席,這時候正宴才開始呢!”

“糟了!”周夜一躍而起,“我以為正宴先開始呢!”

女學子笑了笑,走開了。

王鄲覺得無所謂:“我只想聽編鐘。”

“那你倆等著吧,我走了!”周夜拍拍褲子。

“你去哪兒?”宋暉問。

“聽曲兒。”周夜快步走開。

周夜本來就像去竹林聽鄭雲澤吹簫,順便聽聽事後他能講什麽。

鄭老師脾氣不好,也不怎麽受歡迎,萬一沒人理他就尷尬了。周夜自認為是個尊師重道的好學生,就當是為鄭老師排憂解難,先去給他捧個場。

到了涼亭,周夜傻眼了。

只見前排學子蹲成一片,把小道堵了,後排的人站在林子裏,安靜地聽著。

他好不容易擠進去,卻只聽到最後一段——

鄭雲澤閉著眼睛,白玉一般的手指輕輕按著曲調。他手裏是一管九節紫竹簫,音色和潤輕柔,高貴典雅,十分動聽。

只可惜,太短了。

周夜沒入佳境,只聽到尾音。

曲終,鄭雲澤放下簫,淡淡道:“沒什麽好說的,散了吧。”

周夜宛如當頭暴擊,恍惚道:“鄭老師說什麽?”

“讓散了。”學子回道。

“不是還要講故事嗎?”周夜不死心。

“鄭老師一直這樣,從來不說自己的事。”學子悄悄捂著嘴道,“你新來的吧,我告訴你,別看這老師簫吹的好聽,平時可兇了。要不是為了這美妙的簫聲,我還真不願過來。”

“不願來算了,又沒人逼你。”周夜略微不滿。

周圍的人都散了,學子見周夜不好打交道,匆匆離開了。

演奏樂器一事,完全憑老師們的心情,有的老師即使性子靦腆,被人捧場也會多奏幾曲;有的老師興趣使然,無人捧場也能自得其樂。但是鄭雲澤既不靦腆,也沒怎麽有興致,一曲過後就開始收拾東西。再加上他平日十分冷淡,學子們也不敢要求再吹一曲。

周夜走上前,看著鄭雲澤。

“已經結束了,你去別處吧。”鄭雲澤將竹簫收回盒子裏。

“我沒聽見,”周夜伏在凳子上,“你能再吹一遍嗎?”

鄭雲澤動作一頓,直起身子,面無表情地看著周夜。

周夜自己都沒意識到,他伏在凳子上擡頭的樣子,活像個撒嬌的貓。

“算了,不願意就算了。”真是自討沒趣。

周夜轉身要走,鄭雲澤道:“剛才的曲子,我再吹一遍。”

周夜頓住,轉過身來。

“鄭老師又要吹了,快來啊。”幾個路過的女學子遠遠看見鄭雲澤拿出紫竹簫,連忙招呼同伴。

“真的嗎?鄭老師又要吹?太好了!”

沒過一會兒:“哎?怎麽跟剛才一樣呢?”

“管他呢,好聽就行!”

周圍的人漸漸多了,但是不妨礙周夜在第一排。他坐在一塊石頭上,距離鄭雲澤最近。簫聲起時,竹林裏刮過一陣小風,掃過額前幾縷碎發,略過鄭雲澤兩鬢,掀起一陣如夢如幻的悠遠長鳴,幽靜深邃,宛如天上謫仙降臨,又似凡間仙子騰雲駕霧。

鄭雲澤閉著眼睛,睫毛彎出美妙的弧度,連同白皙的面龐、挺拔的鼻梁,盡收眼底。周夜俯視著他,一手撐著下巴。這簫聲直戳心骨,聽得他頭皮發麻,十分舒爽,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冷似冬日湖水,烈如夏日驕陽,淬得心口疼,卻甘之如飴。

沒成想鄭雲澤平日看起來古板呆滯,背地裏竟然有這般雅興。吹簫時謙謙如玉溫和淡然,訓起人來又是另一副模樣。真是有趣。

周夜心滿意足,恍惚間,仿佛看見一個少年站在湖邊,正在對著他笑。那少年也拿著一支簫,和鄭雲澤手裏的很像,不同的是,他會笑,而鄭雲澤不會。

鄭雲澤與那個少年的身影重合,迷離間喚起周夜模糊的記憶。支離破碎的片段拼拼湊湊,幻化出一聲稚嫩的呼喚:“哥哥!”

少年擡頭笑:“我就知道是你,功課做完了嗎?今天可挨訓了?若是再搗亂,我可不和你玩……”

星星點點的畫面拼成一起,少年的臉竟和鄭雲澤一模一樣!

周夜驚悚地站起來,險些撞上柱子。

人群早散了,鄭雲澤正在收拾東西,這一次,是真的沒有下文了。

他的聲音低沈有力,卻意外帶著逗趣的意思,“就算走神,我也不會再單獨給你吹了。若是困就去睡,這裏不是課室,我也不會罰你。”

鄭雲澤難得如此溫和,周夜卻沒有領情,十分大膽地抓起鄭雲澤的手。

“怎麽了?”鄭雲澤並沒有發火,稍稍有些驚訝。

“老師進過宮嗎,小時候?”

鄭雲澤微微蹙眉,抽過手,恢覆往常神態,冷冰冰道:“沒有。”隨後,他背起木箱,擦了擦石凳,直起身,快步走向正在舉辦正宴的會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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