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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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周夜和王鄲縮在被子裏,連打了五六個噴嚏,宋暉站在一旁,端著兩份藥,一左一右,監工似的盯著兩人。

“喝藥!”宋暉疾言厲色。

周夜一臉不情願。

“你喝不喝?”宋暉擼起袖子。

周夜把碗端到面前,眉頭一皺:“你是不是熬糊了?這藥狗屎一樣,怎麽喝?”

王鄲本來已經在喝了,一聽這話嗆了一口,連著咳嗽了好幾聲。

宋暉臉色似鍋底,毫不留情地搶過周夜的碗,冷冰冰道:“不喝?我這就去倒掉!”

“拿來,我喝!”再一再二不再三,周因為喝藥的事已經多次惹怒宋暉,每次都沒什麽好果子吃,真是怕了。

灌下湯藥,周夜無精打采地縮回被裏。夏雨剛停,走廊上的腳步聲拖了泥點,吧嗒吧嗒響。

有人敲門:“王鄲,宋暉,信到了!”

家信可貴,現在更是如此。王鄲顧不得風寒,下地開門,宋暉披了外套沖過去,神色匆匆,“從何處來的?”

那人道:“你自個兒家在哪兒還不知道?問我作甚?”他將兩封信遞給宋暉,又轉過頭,從木箱裏取出一封加泥的信,遞上去,“新來一唐老師,說把這個給周夜,不知是啥……”

周夜睜開眼,“唐老師,唐什麽?”

“好像是叫唐逸,現只能正和老師們吃飯呢……你還挺有面兒啊,讓老師稍家信,還帶封泥……”

宋暉接過信封,道:“還有事沒?”

那人白宋暉一眼,忙不疊拎箱子走了。

周夜接了信,拆了封,神色凝重地打開,只看了一眼,就又折了起來。

宋暉和王鄲忙著拆看自己的信,沒註意周夜此時神色郁郁。不一會兒,王鄲拍案道:“我就知道他倆能成!”

沒人睬他,他也不在意,“我鄰家大姐和縣城裏的屠戶成親了,就在上月!”

隨後,他沒頭沒腦道:“想我娘了。”

周夜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穿上衣服就往外走,手裏捏著皺巴巴的信。

宋暉惦著他還有風寒,擡頭攔:“做甚去?”

“別管。”周夜箭步如飛,很快就開門出去了,宋暉攔不住,只好任他去。

水足飯飽,眾位老師紛紛離去,唯唐逸飄飄立在一棵柳樹下,像是在等什麽人。

果不其然,那筋骨尚未長成的身影大踏步而來,疾風一般,裹挾著冷峻的怒氣,一如二十年前的青蔥少年。

這是唐逸第二次見到周夜,第一次見時,這孩子就是個面團子,依偎在平王妃的懷裏,不吵不鬧,一雙眼睛澄澈明亮,直勾勾地盯著他看。

周夜在唐逸面前站定,不疾不徐,“唐大人,遠道而來,不會只是送一封年代久遠的信吧?”

唐逸道:“世子殿下,信雖久遠,卻字字含情,鄙人受人所托,不得不從命。”

“受人所托?”周夜神色微動,嘴角盡是嘲笑,“受皇帝所托,還是受死人所托?”

唐逸有些驚訝,克制道:“世子殿下何出此言,平王殿下是你的父親,為何如此……”

為何如此無禮?

周夜平淡道:“唐大人,你要告訴我什麽?我今年十二歲,三個月後十三歲,明年十四歲,年年都是廢物一個,不敵家父當年十分之一。就算你們天天給我送平王的手劄信函,我也讀不懂、學不會,何必自找沒趣?”

打開信封的第一眼,周夜就認出這是平王的字跡,仔細一看,是他征戰在外時寫下來的筆記,字字清晰,圖畫工整。

唐逸此人,周夜見過幾面。他曾是平王手下的得力幹將,經常與平王徹夜長談。周夜總是躲在屏風後面,窺探父親身邊的每一個人。

唐逸就是其中一人,不管是誰,周夜均無好感。

唐逸微微一笑:“如此,鄙人無話可說,先告辭了。”

唐逸頷首,轉身離去,走幾步突然回頭,“世子殿下。”

“何事?”

“吳管家托我問一句,殿下吃穿用度如何,功課每日是否溫習過。”

“你跟他說,一切都好,比在京城時要好百倍!”周夜見唐逸難甩,索性自己轉身離開了。他一直往前走,怕唐逸叫住他再問其他事。

唐逸看著遠去的身影,心中一笑,低聲自語:“寶刀尚待開刃,狼子須有野心。”

在他看來,周夜不同於平王,多有王妃的婦人之仁。

十二年前,蒼天白日下,陡峭懸崖邊,平王挺拔有力的身影遠望山林,對唐逸道:“我多年征戰,罪惡累及萬千,千家萬戶都知道我身負功名,卻不知深淵地獄下,我已榜上有名。”

“王爺為百姓征戰,為的是世間安定祥和,是有福報之事。”

平王笑了:“為世間安定祥和?不,除了打仗,世間之事與我無關,福報更是無從談起。”

“那王爺在有災禍時食粥救民、有疫病時大舉賑災,難不成只為有趣?”

“這倒也不是。”平王看著腳下懸崖,微微閉眼,“唐大人膝下幾子?”

“鄙人尚未婚配,無子。”

平王又笑了:“等你有兒有女時,便知今日我在說什麽了。食粥賑災,救貧扶弱,按你所言,是積累福報的事。什麽因果輪回,我從前是都不信的……”他頓了頓,輕嘆一聲:“……自從有了孩子,便什麽都開始信了。”

唐逸看著周夜逐漸消失的背影,逐漸從回憶中抽離。

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

他抖抖衣上雨水,悠悠離開了。

周夜和王鄲喝過幾天藥,風寒痊愈。宋暉卻倒下了。一場大雨過後,金竹院的背書聲低沈了許多,咳嗽和打噴嚏的聲音接連不斷。

羅奕抱怨道:“就你們這身子骨,別說練劍了,平地上站半個時辰就能暈倒一片!”

自從那日從玄花閣出來,羅奕每天都憋一肚子火。靈聞館之所以不讓館內拔劍,是因為五年前有一人喝醉,持靈劍練習,功力沒把持住,玄花閣內珍藏的六十六件上品靈器震了個稀巴爛,還有從別的門派暫借過來的寶貝。震碎靈器的人渾然不覺,本就駕馭不了那把劍,卻偏偏要練,結果走火入魔、成了瘋子……

館內庫銀根本賠不上那幾件靈器,魏成源為此不惜向民間借印子錢,這也導致近幾年靈聞館窮酸的要命,連屋頂都像狗啃了似的。

從此,靈聞館立下不許拔劍的規矩。

荒唐,荒唐至極!

羅奕扶額,心想自己來了個什麽鬼地方。

就在剛才,魏館長從清心閣走出來,殷殷切切地握著他的手:“小羅,考核雖是取消了,可是下個月的鐘鼓大宴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水湘院那邊我忙不過來啊!眼下有沒有能借錢的地方……”

羅奕懂了,他根本不是來當什麽都提教授的,他就是個負責掏錢冤大頭!

他敲著書案,郁悶至極,郁悶之餘,伸手摸了摸左耳的滴水紅玉,溫潤的觸感帶著絲絲涼意。

作為羅氏莊園的主人,他已經獨守空房五年零七個月了。

在此之前,還有個人與羅奕攜手共進,卻在他獨擋一面後,獨自離開了。

靈聞館需要羅氏莊園的財力,他雙手獻上,求個團圓罷了。

這樣一想,便也沒覺得吃虧,羅奕長嘆一聲,轉念又進入遐想:她現在會在哪裏,可有吃飽穿暖?這些日子沒見,是瘦了還是胖了?指定是瘦了吧,她可是個大忙人,連回家看看的工夫都沒有,可能也照顧不好自己。

羅奕捏著那紅玉珰,喃喃自語。窗外又驟然下起暴雨,打著今年剛栽上的芭蕉葉,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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