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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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阿奇把筆記收起來了。

周夜得空時,抽出紙筆,點一下墨,快速記下幾個名字,然後將紙折三折,放進懷裏。

阿奇的本子上,寥寥記了幾個人名:“韋常德”、“胡晏”、“多律目”。

周夜對第一個名字異常熟悉,仿佛聽別人提起過,中間的名字不認識,最後一個像是樓蘭人的名字,又像是沙域,因為“律目”是邪神,“多”像是個姓。

這些名字後面都有個蛇形的標記,像是個大門派的標志,而這個門派,不是碧雲閣。

“周夜,你好了沒?”王鄲推門而進。

“你怎地不敲門?”周夜擡頭一怒。

王鄲重新走出去,敲門,問:“周夜,你好了沒?”

周夜把紙往裏推了推,無奈地去開門,“走吧。”

王鄲比他高半頭,身體壯實,近來卻虛弱了很多。周夜看著他右肩的白紗布,神色一晃,聲音不自覺地柔和起來,“你的傷,怎樣了?”

“好的很。”王鄲道,“只要吃飽喝足,這點小傷根本不足掛齒。”他精力旺盛,身體厚實,從小到大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和同齡的小孩比身形,卻從沒有恃強淩弱的心思。

周夜心中有愧,後悔對王鄲發火,正在自責。王鄲一邊拉他一邊道,“快走,鄭老師說今夜要和你一起睡,床鋪都置辦好了……”

周夜腳步一頓,擡起頭,“什麽?”

“他說今天是在平讚大港的最後一天,恐遭變異。我和宋暉跟著賀老師,有他的線師偶作陪,也能睡得安心。你現在是個寶貝,跟著鄭雲澤最安全……”

王鄲又嘰裏咕嚕地說了什麽,周夜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腳步飄飄,五味雜陳。

按理說,鄭雲澤貼身照顧了他幾天,早就彼此相熟了,然而聽見自己還要與他共處一室,心裏砰砰直跳不說,還怕的要命。

他準是生病了。

大廳裏有五六個人。賀曇陳璟和宋暉不算,還有兩個人在一旁唯唯諾諾,像是店老板和小二。

他們沒想到出了這種事,報官之後就惴惴不安,一聽說有靈聞館的客人,連忙帶著夥計來賠禮道歉。

靈聞館名聲在外,很少有人不知。靈聞學士人在江湖,往往是隱姓埋名,很少吐露自己的真實身份。這次迫不得已,被店老板看出端倪,他們只好亮出身份,編造來意糊弄了過去。若有下次,克扣俸祿不說,可能還要到善惡堂給自己記上一筆。

賀曇賠著笑臉,想讓店老板趕緊走,等店老板終於走了,他一臉褶子肉卻久久收不回去,幾乎要僵住了。

賀曇拉下臉,看著站成一排的三人,“等我回去,定要好好收拾你們!”

三人低著頭,頗有知錯的模樣。只有陳璟還算平靜,道:“刺客早就埋伏下了,怪不得他們。”

賀曇勉強接受了這個理由,領著王鄲和宋暉走了。陳璟見周夜身上的毒已經沒有大礙,就跟著走了出去。小房裏就剩下了周夜和鄭雲澤二人,前者站在一旁無所事事,後者坐在椅子上,低頭喝著茶水,顯然沒有說話的意思。

和鄭雲澤在一起,就別指望他有工夫理自己。

周夜頗有自知之明,沒等鄭雲澤說話,就麻利地寬衣解帶,鉆到了床的內側。他動作之快,讓鄭雲澤忍不住擡頭皺眉,卻又不知說什麽。

周夜:“鄭老師,我先睡了。”

鄭雲澤低頭,答了一聲:“嗯。”

不一會兒,鄭雲澤穩坐椅上,雙目緊閉,看樣子不會來床上了。

周夜翻過身,偷偷看他,心思飄忽不定。

鄭老師眉清目秀,容貌是一等一的俊俏,就是脾氣太差,事兒還多。這要是放在京城,不憑本事,單憑這張人見人愛的臉蛋,準能成為達官貴人的座上賓。

周夜臉頰一紅:小爺不就是達官貴人嗎?

呸,不行,真齷齪。

轉念一想,只是請鄭老師到府上作客而已,哪裏齷齪了?

府中後院有荷塘,邊上的楓亭是前朝舊物,花紋樣式古色古香,鄭雲澤一定喜歡。王府的藏書樓氣派,比酸不溜秋的靈聞館強多了,冬日一碗暖湯,夏日一杯冰酪,足夠他看上十幾年的書。再者說,王府還有丫鬟伺候,什麽事都不用操心,只管看書就是了,哪一點不比靈聞館強的多?

周夜看著鄭雲澤,嘴角略略勾起。

鄭雲澤似乎察覺到異樣的眼光,突然睜開眼睛,與周夜對視。

周夜嚇得翻身,不敢吱聲。

鄭雲澤:“若睡不著,就起來打坐,靜心,安神。”

周夜“嗯”了一聲,到底沒起來。他不想讓鄭雲澤看見他漲紅的臉,以及內心深處的小算盤,翻了幾次身,頓覺疲憊,慢慢睡著了。

困倦中,他似乎感覺到額頭一涼,臉上有一股酥酥麻麻的觸感……

日光一曬,周夜猛然驚醒。

賀曇和陳璟路過走廊時在說著什麽,宋暉和王鄲也在,一陣敲門聲響起,宋暉道:“周夜,醒了就快起來,要趕路了!”

環顧四周,並沒有鄭雲澤的身影。

周夜掀起被子看了看,擦了擦額頭冷汗,道:“來了。”

起身,下床,脫衣服,扔衣服,穿衣服,一氣呵成。

他清楚地知道昨天晚上做過什麽夢,也知道這夢的內容有多荒誕,最要命的是荒誕中還有幾絲真實。

阿奇做掮客,幫他們和一個商隊疏通了關系,坐馬車出發,在樓蘭境內繞過無塵海,取陸路直達大夏國土。商隊領事常年和靈聞館做生意,熟悉規矩的同時,還知道很多隱秘的道路,很是可靠。

經過商議,一行人即刻出發,踏上了回程的路。

此正值春夏之交,路途遙遠,顛簸兩月有餘,終於進入大夏境內。

三個老師見多識廣,對此毫無感觸。周夜三人看見熟悉的房屋、熟悉的人,頓感親切無比,恨不得逮著人問此為何地。

一路上,周夜跟在鄭雲澤後面問東問西,聒噪的很。奇怪的是,鄭雲澤也沒嫌他煩,能回答的問題盡量回答,不想說時就閉上眼睛。

二人像是達成了什麽默契,只要鄭雲澤一閉眼,周夜就閉上嘴,絕不多言。

鄭雲澤閉眼就是養神,養神就是養傷。傷筋動骨一百天,怎麽都得好好養養精氣神。

鄭雲澤不說話時,周夜就去找王鄲和宋暉。王鄲的傷也需靜養,但他動若脫兔,一路上難掩回興奮,時不時拽過宋暉看這看那。宋暉被他拽煩了,礙著他有傷不好發作,只好把臉一沈,死魚一般聽王鄲說話。

緊趕慢趕,終於在五月底抵達了靈聞館。路途遙遠,魏成源親自率領一幹人等為整個隊伍接風洗塵。金竹院的學子老師自不必提了,明上居的同門師兄也趕來湊熱鬧。

人人都想看把靈聞館攪的不得安寧的混世魔王長什麽樣子,紛紛趴在墻上伸脖子。望眼四周,還有隔壁青杏園的女學子。她們一邊笑一邊爬墻,絲毫不顧及下面急得團團轉的老師。

老師一邊喊著“沒規矩”,一邊伸手拽她們。

有個小女孩落了單,被老師一把薅住,逃脫之際跌了一跤,只撲在周夜腳下。

賀曇站在在周夜身後,“哎呦,姑娘何必行此大禮?”

哄堂大笑。

女孩連忙爬起來,遮著臉跑開了。

魏成源上前,“賀兄,辛苦了。”

“不辛苦,應該的。”賀曇微微一笑。

場面話背後,一般是:“好酒好菜都滿上了嗎”、“不漲俸祿說不上去吧”、“累死我這把老骨頭了,魏成源能不能讓我進去”,諸如此類。

魏館長對賀曇的脾性了如指掌,一臉包子笑,沒說一兩句就讓他們進了門,一邊走一邊悄聲說:“老林一直問呢,我哪敢讓你堵在門口。酒肉好菜晚些吃,先讓我照顧照顧這幾個小輩。”

“雲澤一路受累了,莫虧待他。”

“是是。”

“那三個不省心的小兔崽子,關進善惡堂,除了受傷的王鄲,每人掌刑五十。”

魏成源剛要點頭,突然回過味來,“現在嗎?”

“不然留著過年嗎?”賀曇眉毛一橫,“就該讓他們漲漲教訓,給個處罰讓他們疼,順便讓其他學子看在眼裏,也不好說什麽了。”

魏成源“唔”了一聲,不再說話。

周圍的學子們指指點點,對周夜沒有一張好臉,連帶著王鄲和宋暉一起冷落。明上居的人還好,湊過來問他們是否受傷,一路還順暢否。

周夜三人奔波兩月有餘,身心俱疲,只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息,對周圍的聲音一概不理不睬。

周夜走在後面,看著身材矮小的魏成源,心裏納悶這該不會就是館長吧?

且不說這身形容貌如孩童一般,單憑這卑躬屈膝的模樣,就讓他想到宮裏的嬤嬤和太監,著實沒有掌權者的氣度風範。

並且魏成源笑起來像包子,看得他都餓了。

經過金竹院時,遇見了剛從裏面走出來的羅奕。他敲著扇子,驚呼:“剛要迎你們呢,竟然到了!”

羅奕嘴角含笑,剛要迎上來說什麽。突然幾個壯漢走過來,架起打哈欠的周夜和驚慌錯愕的宋暉,連捆帶擡,壓走了。

王鄲還沒反應過來,也被一陣怪力擡起來,瞬間移動到周夜和宋暉前面,串成一串向善惡堂的方向走去。

羅奕錯愕:“這是幹嘛?”

賀曇回頭,定定道:“金竹院學子周夜、王鄲、宋暉三人,因觸犯靈聞館戒令私自調用玄花鏡,罪無可恕,特此領罰,記善惡堂名薄大過,五年不得消。明日將會有相關告示帖於內墻,望眾學子周知,謹遵律法!”

五月風輕雲淡,花紅雕謝柳綠繁盛,眾學子老師站在樹下,嘖嘖聲起,悲憤化作同情,皆是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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