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春堂驚變

關燈
回春堂驚變

夜,濃稠如墨,無星無月。青陽鎮沈睡在死寂之中,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添幾分陰森。寒風穿過空無一人的巷道,卷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發出嗚嗚的悲鳴,如同無數冤魂在哭訴。

樓景玉背著玉溪辭,如同融入夜色的兩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出“回春堂”的後門,沒入那條通往鎮外的、狹窄骯臟的後巷。巷子曲折幽深,兩旁是高聳的、遮擋了所有光線的院墻,腳下是濕滑的、混雜著垃圾和汙水的青石板。空氣中彌漫著腐朽和陰冷的氣息。

秦越沒有送他們,只是在他們踏出門檻後,迅速而無聲地,從裏面閂上了門。那一聲輕微的“哢噠”落鎖聲,如同斬斷了他們與這十日短暫安寧的最後一絲聯系,也宣告著,前路再無退路,唯有向前。

樓景玉的心跳如擂鼓,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強迫自己冷靜,辨明方向,按照秦越地圖上的標記,朝著鎮子西南角,那條獵戶小道的入口,快步疾行。每一步都放得極輕,如同靈貓,卻又異常迅捷。他不敢有絲毫耽擱,子時三刻,是巡夜人交班、守衛相對松懈的時刻,也是他們逃離的唯一窗口。

背上的玉溪辭,身體僵硬,呼吸急促而壓抑。樓景玉能感覺到他胸口的起伏和自己背部傳來的、透過衣料的、滾燙的體溫。他在發燒!是傷口感染?還是白日勉強活動、又連夜奔波,引發了病癥?

“堅持住,就快出鎮了。”樓景玉低聲在他耳邊道,聲音因緊張和用力而微微發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玉溪辭沒有回應,只是將臉更深地埋進他汗濕的頸窩,滾燙的呼吸拂過皮膚,帶來一陣戰栗。他雙臂環著樓景玉的脖頸,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掐進皮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巷子似乎沒有盡頭。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遠處鎮子中心,隱約有幾點微弱的燈火,如同鬼火般搖曳。樓景玉全憑記憶和感覺,在迷宮般的巷道中穿行。汗水早已濕透了他的內衫,冰冷的夜風一吹,刺骨地寒。左肩的舊傷在持續的負重和緊張下,也開始隱隱作痛。

就在他們即將穿過最後一條橫巷,抵達鎮外那片荒草叢生的坡地時,前方巷口,忽然亮起了兩點搖晃的火光!同時,傳來了低低的、帶著濃重睡意的交談聲和腳步聲!

是巡夜的更夫!而且,是兩人!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走來!

樓景玉瞬間屏住呼吸,身體僵在原地。前有堵截,後退無路!兩側是高墻!他們被困在了這條不過丈許寬的窄巷中間!

火光越來越近,人影在巷口晃動,眼看就要拐進來!

千鈞一發!

樓景玉目光急速掃過兩側墻壁。右側的墻似乎矮一些,墻頭也破損了些。他不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向上一躍!右手猛地扒住墻頭突出的磚石,左腳在濕滑的墻面上奮力一蹬,背著玉溪辭,竟硬生生地翻上了那堵近一人高的矮墻!

動作迅捷無聲,卻也牽動了他所有的傷口,劇痛傳來,眼前一陣發黑,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但他死死咬住牙關,沒有發出半點聲響,伏在墻頭,一動不動。

幾乎在他翻上墻頭的同時,兩名更夫提著燈籠,晃悠著走進了巷子。燈籠昏黃的光,掃過空蕩蕩的巷道,在墻角堆積的垃圾和汙水中停留片刻。

“媽的,這鬼天氣,凍死個人。”一個更夫抱怨道,朝手心哈著氣。

“少廢話,趕緊巡完這趟,回去還能瞇一會兒。”另一個聲音粗嘎些,“聽說鎮東頭老張家出事了?被官爺鎖走了?”

“噓!小聲點!這事兒是能亂說的嗎?聽說牽扯到……上頭的大人物!”先前的更夫壓低聲音,帶著恐懼,“咱們啊,就當啥也不知道,走完這趟,回去睡覺。這世道,知道的越少,活得越久……”

兩人低聲交談著,腳步未停,從墻下緩緩走過。燈籠的光,在樓景玉和玉溪辭藏身的墻頭陰影邊緣,一晃而過。

樓景玉屏住呼吸,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他能感覺到背上的玉溪辭,身體繃緊,呼吸也幾乎停止。

萬幸,更夫並未擡頭,只是抱怨著天氣和世道,漸漸走遠了。火光和腳步聲,消失在巷子另一頭。

危險暫時解除。

樓景玉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冷汗早已浸透了全身。他不敢久留,小心地探出頭,確認巷子兩頭再無動靜,這才背著玉溪辭,悄無聲息地滑下墻頭,落在墻外松軟潮濕的泥地上。

墻外,已是鎮子的邊緣。眼前是一片荒蕪的坡地,長滿了及膝深的枯草,再遠處,是黑沈沈的、如同巨獸匍匐的山林輪廓。寒風毫無遮擋地吹來,冰冷刺骨。

終於,出鎮了。

樓景玉辨明方向,西南方,那片山林。他不再停留,背起玉溪辭,深一腳淺一腳,踏著荒草和碎石,朝著山林的方向,埋頭疾行。

坡地難行,寒風如刀。玉溪辭的身體越來越燙,呼吸也越發粗重艱難,時不時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呻吟。樓景玉心急如焚,卻只能加快腳步。他知道,必須盡快找到相對安全的地方,為玉溪辭降溫,處理可能惡化的傷口。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入山林邊緣時,身後鎮子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嘹亮的銅鑼聲!緊接著,是紛亂嘈雜的人聲、犬吠聲,和……馬蹄聲!

“走水啦!走水啦!快救火啊!”

“在那邊!回春堂!是回春堂著火了!”

“封鎖全鎮!一個人也不許放出去!”

是回春堂!秦越的“回春堂”,著火了?!而且,緊接著就是封鎖全鎮的命令!

樓景玉猛地回頭,只見鎮子西南角的方向,夜空被一片沖天的火光染紅!濃煙滾滾,即使隔得這麽遠,也能看到那跳躍的、吞噬一切的火舌!隱約還能聽到木材燃燒的劈啪聲和人們驚慌的呼喊。

是意外?還是……人為?是為了掩蓋他們逃離的蹤跡?還是……秦越為了給他們爭取時間,或者掩護自己,而放的火?亦或是……內衛或“影煞”的人,發現了回春堂的異常,殺人滅口,縱火毀跡?

無數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沖入樓景玉的腦海。他只覺得渾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秦越……那個神秘的、救了他們、又送他們離開的老者……

背上的玉溪辭,身體也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說什麽,卻咳得說不出話,只有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浸濕了樓景玉的後頸。

“走!”樓景玉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不再回頭,用盡全身力氣,背著玉溪辭,沖入了前方那黑沈沈、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未知的山林。

山林,是另一重天地。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將本就微弱的星光徹底隔絕。腳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腐葉,濕滑松軟,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尺。藤蔓荊棘如同鬼手,不斷撕扯著他們的衣衫,劃破裸露的皮膚。黑暗中,不知名的夜梟發出淒厲的啼叫,遠處似乎還有野獸的嗥叫,令人毛骨悚然。

樓景玉早已顧不上方向,只是憑著本能,朝著感覺中地勢更高的、遠離鎮子的方向,拼命地向上攀爬。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遠離火光,遠離追兵,遠離那吞噬了秦越和回春堂的、令人心膽俱裂的烈焰。

汗水如同小溪,從他額頭、鬢角滾滾而下,混合著冰冷的夜露,糊住了眼睛。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冰冷的空氣都像刀子一樣割過喉嚨和肺部。左肩的傷口早已崩裂,鮮血浸透了衣衫,黏膩地貼在身上,帶來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邁動雙腿,向上,再向上。

背上的玉溪辭,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身體滾燙,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只有那緊緊環著他脖頸的手臂,和偶爾因顛簸而發出的、無意識的痛苦悶哼,證明他還活著。

不知爬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樓景玉的體力終於耗盡,眼前陣陣發黑,雙腿如同灌了鉛,再也邁不動一步。他腳下一軟,背著玉溪辭,兩人一起,滾倒在厚厚的腐葉之中。

冰冷的腐葉和泥土氣息沖入鼻腔,帶來一絲清醒。樓景玉掙紮著爬起,將玉溪辭小心地放平,讓他靠在一棵大樹的根部。他顫抖著手,去探玉溪辭的額頭。

燙得嚇人!高燒已經讓他神志不清了!

必須降溫!必須處理傷口!

樓景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環顧四周,黑暗中,隱約能聽到不遠處有潺潺的水聲。是山泉!

他精神一振,連忙從懷中摸出火折子(最後一個,也是秦越給的),用力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他看到了,就在左前方不遠處,有一道小小的山澗,泉水在巖石間流淌,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連忙撕下自己相對幹凈的裏衣下擺,跑到山澗邊,浸濕了冰冷的泉水,跑回來,為玉溪辭擦拭滾燙的額頭、臉頰、脖頸。又解開他的衣襟,用濕布為他冷敷胸口。冰冷的泉水似乎暫時緩解了玉溪辭的痛苦,他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呼吸也平穩了些。

樓景玉不敢停歇,又用濕布清理了玉溪辭肩背的傷口。傷口果然有些紅腫,邊緣甚至有些化膿的跡象。他心中一沈,連忙從秦越給的布包裏,找出那瓶最好的金瘡藥,小心地敷上,重新包紮。

做完這一切,樓景玉也幾乎虛脫。他靠在玉溪辭旁邊的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山風一吹,濕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凍得他瑟瑟發抖。但他顧不上自己,只是緊緊握著玉溪辭滾燙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心中充滿了無邊的恐懼和絕望。

秦越生死未蔔,回春堂化為灰燼。玉溪辭重傷高燒,危在旦夕。前路是茫茫深山,後有追兵可能隨時出現。他們……真的能活下去嗎?

火折子的光芒,在寒風中搖曳了幾下,終於,徹底熄滅了。

黑暗,如同無邊無際的潮水,重新將他們徹底吞沒。

只有山澗潺潺的水聲,和彼此微弱卻依然存在的心跳,在這與世隔絕的、寒冷的山林深處,證明著生命的頑強,和……那份在絕境中,愈發顯得珍貴而沈重的,相依為命。

【第八十三章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