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炊煙

關燈
炊煙

茅屋靜立,黃狗低吠,那件掛在籬笆上的粗布衣裳,在晨風中微微飄動,像一面沈默的、卻透著無盡詭異的旗幟。樓景玉和玉溪辭的心,如同被浸入了冰水之中,剛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瞬間被巨大的不安和警惕取代。

是顧言?他不僅提前備好了衣物,還安排好了這處接應點?甚至……算準了他們逃亡的方向和抵達的時間?

還是……別的什麽人?一個對他們了如指掌、甚至能模仿顧言行事風格的、隱藏在更深處的人?

“小心。”樓景玉將玉溪辭護在身後,低聲道,手中“青霜”劍已然出鞘半寸。他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這幾間看似尋常的茅屋,試圖找出任何可能的埋伏或機關。

玉溪辭靠在他肩後,喘息未定,胸口的悶痛和喉嚨的腥甜並未因短暫的奔跑而緩解,反而因這詭異的情景而更加心悸。他強撐著,也仔細打量著周圍。茅屋很舊,墻壁是土坯壘成,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看起來是山裏獵戶或采藥人臨時歇腳的地方,並無特殊之處。那件粗布衣裳,除了樣式相同,也看不出別的標記。

“有人嗎?”樓景玉提高聲音,試探著問了一句。

屋內無人應答,只有那條黃狗,似乎感受到他們並無惡意,停止了吠叫,搖著尾巴,好奇地打量著這兩個渾身泥汙、狼狽不堪的不速之客。

樓景玉與玉溪辭對視一眼。進,還是不進?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他們此刻唯一的生路——屋內可能有食物、清水,甚至……藥物。

“我先進去看看。”樓景玉道。

“一起。”玉溪辭握緊了他的手,不容置疑。

兩人互相攙扶著,小心翼翼地走近最中間那間、有炊煙冒出的茅屋。門虛掩著。樓景玉用劍尖輕輕挑開門扉。

屋內光線昏暗,陳設簡陋至極。一床,一桌,一竈,幾個粗陶碗罐。竈膛裏的柴火將熄未熄,上面架著一口小鐵鍋,裏面煮著些看不清內容的糊狀物,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散發出一種混合著野菜和粗糧的、並不美味卻異常誘人的香氣——正是那炊煙的來源。

屋裏空無一人。

桌上,放著一個用幹凈荷葉包著的包裹,還有兩個竹筒,裏面盛滿了清澈的、還帶著涼意的山泉水。

樓景玉上前,用劍尖挑開荷葉包裹。裏面是幾塊硬邦邦的、卻散發著麥香的烙餅,還有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鹽。此外,再無他物。

沒有紙條,沒有標記,沒有任何能表明主人身份和意圖的東西。

但這無聲的、恰到好處的準備,比任何明確的言語,都更加令人心驚。

“看來……是給我們準備的。”玉溪辭緩緩道,聲音因虛弱而發飄,“而且,主人似乎知道我們何時會到,甚至知道……我們受傷,需要食物和水。”

樓景玉臉色凝重。是敵是友,難以分辨。但眼下,他們別無選擇。玉溪辭需要食物和水,他自己也需要恢覆體力。

“先吃東西,休息一下。”樓景玉做出了決定。他將玉溪辭扶到床邊坐下,自己則先去檢查了另外兩間茅屋,確認空無一人,也無埋伏。然後,他舀了些熱水,兌了竹筒裏的涼水,讓玉溪辭慢慢喝下,又掰碎了烙餅,泡在熱水裏,弄成糊狀,一勺一勺餵給他。

食物下肚,冰冷的身體裏似乎註入了一絲暖意,玉溪辭蒼白的臉上恢覆了些許生氣,雖然依舊疲憊虛弱,但眼神清明了許多。他自己也胡亂吃了幾口餅,喝了水,感覺流失的體力在緩慢恢覆。

“我們必須盡快離開這裏。”玉溪辭低聲道,目光落在門外那件依舊飄動的粗布衣上,“此地不可久留。無論是誰安排的,都絕非善意。我們能找到這裏,追兵……也可能找到。”

樓景玉點頭。他走到門邊,側耳傾聽。山林寂靜,只有風聲鳥鳴,並無追兵的動靜。看來,那陣突如其來的箭雨,確實暫時阻截了追兵,甚至可能……將他們全滅了?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凜。那出手相助的神秘勢力,手段之狠辣精準,絕非尋常。

“往哪個方向走?”樓景玉問。他們現在雖然暫時脫險,但對身處何地、前路何方,依舊一無所知。

玉溪辭掙紮著起身,走到門口,望向遠方。他們所在的這處谷地,四面環山,只有來時的山路和前方一條更窄的、似乎通往更深山處的幽邃小徑。顧言曾說,翻過山是徽州地界,但他們現在顯然還在山中,並未真正“出山”。

“沿著那條小徑,繼續往山裏走。”玉溪辭指向那條更窄、更幽深的小路,“追兵是從後面來的,他們定然以為我們會往山外逃。反其道而行,或有一線生機。而且,深山人跡罕至,或許能暫時避開追捕,也能……尋些草藥,為你我治傷。”

他的分析冷靜而理智,盡管身體搖搖欲墜。樓景玉看著他強撐的側影,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敬佩。他不再猶豫,迅速將剩餘的烙餅和水收好,又將那件掛在籬笆上的粗布衣取下(或許有用),然後扶起玉溪辭。

“能走嗎?”

“能。”

兩人再次互相攙扶著,踏上了那條通往大山更深處、更加未知也更加兇險的小徑。

小徑果然荒僻,幾乎被野草藤蔓完全淹沒,行走極為困難。但正如玉溪辭所料,越往裏走,人跡越是罕至,空氣中那股屬於深山的、原始的、靜謐中暗藏殺機的氣息,也越發濃重。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線昏暗,潮濕的腐葉堆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窸窣的聲響。各種奇異的花草、苔蘚、菌類,在幽暗處生長,有些散發著馥郁的異香,有些則顏色艷麗得詭異,顯然含有劇毒。

玉溪辭一邊走,一邊留意著路邊的植物。他果然又發現了幾株“銀柴胡”和一些止血消炎的常見草藥,小心采集了,用衣襟兜著。樓景玉則警惕地註意著周圍的動靜,防備著可能出現的毒蟲猛獸。

走了約一個時辰,兩人都已精疲力竭。玉溪辭胸口悶痛加劇,咳得越發厲害,不得不停下,靠著一棵大樹喘息。樓景玉自己也覺得頭暈眼花,左肩的傷口在草藥和休息後雖然好轉,但持續的勞累和緊張,讓那疼痛如影隨形。

“歇一會兒吧。”樓景玉扶玉溪辭在樹下相對幹燥的地方坐下,又去尋了些幹凈的落葉鋪在地上。他拿出水囊和剩下的餅,兩人分食了。食物不多,必須節省。

“你的傷……”樓景玉看著玉溪辭蒼白的臉和嘴角未幹的血跡,憂心忡忡。

“無礙,老毛病了。”玉溪辭閉著眼,微微喘息,“只是這山路難行,拖累你了。”

“又說傻話。”樓景玉握住他的手,低聲道,“是我拖累你才對。若非為了我,你何至於此……”

“是我心甘情願。”玉溪辭打斷他,睜開眼,看著他,目光沈靜而堅定,“景玉,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後悔。只是……連累你受苦,我心中難安。”

“我心甘情願。”樓景玉用同樣的話回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深情與決絕,“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在這危機四伏、前途未蔔的深山絕境裏,這份相濡以沫、生死與共的情意,成了支撐他們走下去的唯一動力。

休息了片刻,兩人正準備繼續前行,忽然,前方密林深處,隱約傳來一陣奇異的、叮咚作響的水流聲,不同於山澗的嘩嘩聲,更像是……泉水滴落深潭的清脆回響。

有水!而且是活水!或許還是溫泉?

兩人精神一振。有水,就意味著可以補充水源,清洗傷口,甚至……或許能暫時安頓。

他們循著水聲,撥開茂密的灌木,又向前走了約一炷香的時間。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處小小的、被懸崖環抱的山谷。谷地中央,果然有一汪不大的碧潭,潭水清澈見底,冒著絲絲縷縷的白色熱氣,正是溫泉!溫泉一側的石壁上,有一道細細的山泉流下,叮咚落入潭中。潭邊,竟然還有幾塊平坦光滑的大石,和一小片相對幹燥的空地。

簡直是天賜的休憩之所!

“太好了!”樓景玉喜出望外,連忙扶著玉溪辭走到潭邊。他先用手試了試水溫,溫熱適宜,並不燙人。他立刻解下皮囊,灌滿了溫熱的泉水,又撕下幹凈的衣襟,沾濕了,為玉溪辭擦拭臉上的汙跡和手上的血汙。

溫熱的泉水似乎有安撫之效,玉溪辭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穩,緊蹙的眉頭也略微舒展。他自己也簡單清洗了一下,又用泉水清洗了左肩的傷口,重新敷上草藥。

做完這些,兩人都感覺舒服了許多。雖然依舊疲憊傷痛,但至少身體清爽了些,精神也為之一振。

“我們……可以在這裏休息一晚。”樓景玉看著這處隱蔽而溫暖的山谷,提議道,“這裏有水,相對隱蔽,追兵一時半會找不到。你我也需要好好休息,恢覆體力。”

玉溪辭看著潭邊那幾塊光滑的石頭和幹燥的空地,又看了看樓景玉眼中毫不掩飾的疲憊,點了點頭:“好。但需得有人守夜。”

“我來守上半夜,你睡。”樓景玉不容分說,將玉溪辭扶到最幹燥、最避風的一塊大石旁,讓他靠坐著,又將那件粗布外衣蓋在他身上,“你傷得重,必須休息。”

玉溪辭還想說什麽,但身體確實已經到了極限,眼皮沈重得幾乎擡不起來。他看著樓景玉堅定的眼神,最終沒有再堅持,只是低聲道:“小心些。一個時辰後叫醒我。”

“嗯,睡吧。”樓景玉在他身邊坐下,握了握他的手。

玉溪辭閉上眼,幾乎立刻就陷入了昏睡。他太累了,身體和心力,都已透支到了極限。

樓景玉看著他沈睡中依舊緊抿的唇和微蹙的眉,心中一片酸軟。他輕輕將他額前一縷散落的發絲撥到耳後,然後起身,提著劍,走到山谷入口處,在一塊背風的巖石後坐下,警惕地註視著來路的方向。

夕陽的餘暉,透過高聳的崖壁縫隙,斜斜地射入谷中,在氤氳的溫泉霧氣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美得不似人間。

潭水叮咚,霧氣裊裊。

這深山之中的小小溫泉谷,仿佛成了隔絕一切血腥與追殺的一方凈土。

樓景玉靠著巖石,感受著溫泉帶來的暖意,聽著玉溪辭平穩悠長的呼吸,多日來緊繃的心弦,也稍稍松弛了些許。

然而,他並未放松警惕。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著山谷入口的每一處陰影,耳朵捕捉著風聲之外的任何異響。

他知道,這短暫的安寧,如同這溫泉上的霧氣,美麗,卻易散。

夜色,很快就會降臨。

而黑暗,往往意味著,更多的未知與危險。

【第七十一章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