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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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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

山中的夜,降臨得極快。夕陽的餘暉剛剛斂去,無邊的黑暗便如同濃稠的墨汁,迅速浸染了整片山林。寒氣隨之而來,絲絲縷縷,從巖石縫隙、從泥土深處滲出,無孔不入,比冬日的北風更加陰冷刺骨。

山壁凹陷處,玉溪辭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握著樓景玉滾燙的手,意識在昏沈的邊緣反覆掙紮。他胸口的悶痛如同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喉嚨裏那股腥甜的氣息揮之不去。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是血液奔流的轟鳴和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嗥叫。

但他不敢合眼。他必須守著樓景玉。

敷了“接骨木”的草藥糊,樓景玉左肩的腫脹似乎消了一些。餵下去的“銀柴胡”汁液,也似乎起了一點作用,樓景玉急促的呼吸平穩了些許,額頭的溫度,似乎……也降下去一點了?

玉溪辭不敢確定,顫抖著伸出手,用自己冰涼的手背,再次貼上樓景玉的額頭。觸手依舊是燙的,但比起之前那種灼人的高熱,似乎真的……涼了一些?

一絲微弱的希望,如同黑暗中搖曳的燭火,在他幾近絕望的心頭燃起。

“景玉……景玉……”他低低喚著,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樓景玉依舊昏迷著,只是眉頭似乎不再蹙得那麽緊,幹裂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他的呼喚。

玉溪辭心中一酸,連忙湊近些,用濕潤的布條(已經沒有水了,只能用唾液勉強潤濕)輕輕擦拭他幹裂的唇。又將他身上那件外袍掖得更緊些,試圖多留住一點溫暖。

然而,他自己的體溫,卻在飛速流失。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順著脊背向上爬,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格格作響。他知道,自己也開始發高熱了。傷口、淋雨、勞累、驚懼,加上心脈的舊傷,在這一刻,終於一起爆發。

視線更加模糊,頭腦昏沈得幾乎無法思考。他只能死死握著樓景玉的手,仿佛那是他與這個世界、與清醒的唯一聯系。

不能睡……不能倒……至少……要等他醒……

他在心中,一遍遍地,無聲地告誡自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那一點尖銳的疼痛,刺激著瀕臨渙散的意識。

時間,在寒冷、黑暗和痛苦的煎熬中,失去了意義。也許只過了一瞬,也許已過了許久。

就在玉溪辭的意識即將徹底沈入黑暗的深淵時,他握著的、樓景玉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然後,又是一下。

玉溪辭猛地一個激靈,強行睜大模糊的雙眼,看向樓景玉。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感覺到,他那滾燙的手指,正在極其微弱地,試圖回握住他。

“……景玉?”玉溪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冷……”樓景玉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模糊的囈語,眉頭又蹙了起來,身體也微微蜷縮。

冷?是了,這山中的夜,寒氣太重。樓景玉雖然退了些燒,但身體依舊虛弱,抵抗不住這刺骨的寒冷。

玉溪辭看著兩人身上那件單薄的、根本不足以禦寒的外袍,又看了看外面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和呼嘯的寒風。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不等天亮,他們兩個都會被凍死。

必須生火。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他昏沈的意識。

可是,怎麽生火?鉆木取火?他沒有力氣,也沒有合適的工具。火折子?早就遺失在逃亡路上了。顧言的布包裏,似乎……也沒有。

不,等等。他記得,樓景玉似乎……貼身帶著一個火折子?那是他離開桃源谷時,沈逸給他備下的應急之物之一,用油布仔細包著,藏在貼身的暗袋裏。在“枕流別業”時,他還拿出來檢查過。

樓景玉……身上應該有火!

玉溪辭精神一振,連忙伸手,在樓景玉懷中摸索。動作因急切和虛弱而有些笨拙,觸碰到樓景玉滾燙的胸膛時,指尖微微一顫。終於,在裏衣的暗袋裏,他摸到了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小圓柱體。

是火折子!而且是軍中特制的、防風防水的上好火折!

有了火,就有了溫暖,就有了生的希望!

玉溪辭心中湧起巨大的狂喜,但隨即又被現實的困難澆滅——沒有引火的幹柴。外面雖然林木茂密,但經過連日陰雨,所有枯枝落葉都是濕透的,根本無法點燃。

他環顧這小小的山壁凹陷。地上是幹燥的沙土和落葉,但數量太少。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已經沾滿泥汙、被荊棘劃破的綢緞裏衣,以及……樓景玉換下的、同樣濕透破舊的裏衣。

綢緞……雖然濕了,但或許……

他不再猶豫,用短匕割下自己裏衣相對幹燥完整的下擺,又割下樓景玉裏衣的一塊布料。將兩塊布料疊在一起,用力擰絞,擠出裏面吸飽的雨水。然後,他拿起火折子,拔掉塞子,用力一吹。

微弱的火星亮起,在黑暗中如同螢火。

玉溪辭屏住呼吸,將那疊擰得半幹的綢緞湊近火星,小心地、輕輕地吹著氣。

一次,兩次……火星在濕布上艱難地閃爍,幾乎就要熄滅。玉溪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更加輕柔、卻更加持久地吹著。

終於,一縷極其微弱的、帶著焦糊味的青煙,從綢緞的縫隙中裊裊升起!緊接著,一個小小的、橘紅色的火苗,顫巍巍地,在濕布上跳躍起來!

成了!火生起來了!

玉溪辭幾乎要喜極而泣。他小心翼翼地將那簇珍貴的火苗,移到地上堆積的、相對幹燥的細小落葉和枯草上。火苗貪婪地舔舐著燃料,發出劈啪的輕響,漸漸變大,驅散了周遭一小片黑暗,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卻真實存在的暖意。

有了火,便有了光,也有了希望。

玉溪辭將樓景玉挪到離火堆更近的地方,讓他能汲取到那點溫暖。他自己也緊挨著他坐下,伸出凍得幾乎麻木的雙手,靠近跳躍的火焰。

火光映照著兩張同樣蒼白憔悴、卻異常年輕的臉。樓景玉似乎感覺到了溫暖,緊蹙的眉頭又舒展了些,無意識地朝著熱源靠了靠。玉溪辭看著他沈靜的睡顏,心中那點因成功生火而起的喜悅,漸漸被更深沈的心疼和後怕取代。

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們就要無聲無息地,凍死在這無人知曉的深山寒夜裏了。

他添了幾根稍微粗些的、從山壁縫隙裏摳出來的、相對幹燥的細枝,讓火勢更旺些。然後,他重新握住樓景玉的手,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思緒卻飄向了遠方。

皇帝、內衛、“幽冥殿”、顧言、沈逸、藥王谷……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不知是敵是友的眼睛……一張無形的大網,似乎早已將他們牢牢罩住。江南的莊園是牢籠,這深山老林,又何嘗不是另一個、更加殘酷的牢籠?

他們真的能逃出去嗎?真的能找到藥王谷,治好傷,然後隱姓埋名,過平靜的日子嗎?

他不知道。前路一片迷霧,殺機四伏。

但至少此刻,他們還活著,還有彼此,還有這簇在寒夜中頑強燃燒的、小小的火焰。

這就夠了。

他將頭輕輕靠在樓景玉未受傷的肩頭,閉上了眼睛。高燒帶來的昏沈和疲憊,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來,但這一次,他沒有抗拒,只是更緊地握住了樓景玉的手,感受著那掌心傳來的、雖然滾燙卻異常安心的溫度。

火堆劈啪作響,驅散著無邊的黑暗和寒冷。

遠處,似乎傳來了野狼的嗥叫,悠長而淒厲,在山谷間回蕩。

但在這方小小的、被火光溫暖著的山壁凹陷裏,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互相依偎著,在絕境中,汲取著彼此最後一點溫暖和力量,等待著……或許永遠也不會到來的黎明。

夜,還很長。

而他們的路,似乎,也才剛剛開始。

【第六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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