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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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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雨

遇襲的官船在最近的渡口緊急靠岸。趙無不敢再走水路,連夜調集了陸路的車馬,加強了護衛力量,天未亮便匆匆啟程,改走陸路,朝著皇帝賜予的、位於太湖之濱的莊園疾行。

接下來的路程,表面風平浪靜,內裏卻暗流洶湧。護衛的內衛增加了數倍,明哨暗樁遍布車隊前後,幾乎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趙無的臉色也始終陰沈著,顯然江上遇襲,且被“蛟龍幫”這樣的江湖勢力得手(雖未成功),對他而言是極大的失職和挑釁。他加派了斥候,沿途警戒,自己也幾乎不眠不休,親自巡查。

樓景玉則將所有心神都放在玉溪辭身上。那夜的強行出手和驚怒交加,讓玉溪辭本就脆弱的心脈再次受損,引發了高熱和咯血,人又陷入了時昏時醒的狀態。沈逸留下的藥物和沈逸本人(沈逸在“回春堂”與他們分開,先行一步前往藥王谷安排)開的方子,配合著趙無帶來的宮中禦醫,勉強控制著病情,但玉溪辭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大多數時候只是昏睡著,眉頭緊蹙,仿佛在夢中也不得安寧。

樓景玉幾乎不敢合眼,日夜守在榻邊,餵藥擦身,觀察著他每一次呼吸的變化。他看著玉溪辭日漸消瘦的臉頰和蒼白透明的臉色,心如刀絞,卻只能強作鎮定,用最輕柔的動作和聲音照顧他,不敢流露出半分恐懼和絕望。只有在玉溪辭昏睡時,他才會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憊和無助。

江南的春天,是多雨的。漸漸瀝瀝的春雨,時斷時續,將天地籠罩在一片迷蒙的煙水之中。遠處的山巒、近處的田疇、白墻黛瓦的村落,都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如同水墨渲染的畫卷,美得不真實,卻也透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潮濕陰郁的寒意。

這日午後,雨勢稍歇,車隊在一處驛站暫歇。玉溪辭服了藥,剛剛睡下。樓景玉靠在窗邊,望著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竹葉發呆。

忽然,車廂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叩擊聲,是趙無。

樓景玉警惕地起身,掀開車簾一角。趙無站在車外,雨水順著他鬥笠的邊緣滴落,臉色在陰雨天裏顯得格外冷硬。

“樓公子,借一步說話。”趙無低聲道。

樓景玉看了一眼車內沈睡的玉溪辭,點了點頭,拿起油紙傘,下了馬車,隨趙無走到驛站廊下一處僻靜的角落。

“樓公子,玉大人的病情……”趙無開門見山。

“禦醫說,需靜養,切忌勞神動氣,顛簸驚擾。”樓景玉聲音幹澀,“但如今這情形……”他看了一眼周圍森嚴的護衛和遠處雨霧迷蒙、前路未蔔的官道,未盡之意,不言而喻。

趙無沈默片刻,緩緩道:“陛下賜予的莊園,就在前方百裏外的太湖畔,名‘枕流別業’。那裏環境清幽,守衛森嚴,且有溫泉可調理身體,是靜養的絕佳之所。最多兩日,便可抵達。”

“但願……他能撐到。”樓景玉低聲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

趙無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覆雜,忽然壓低聲音道:“樓公子,江上襲擊之事,恐怕……沒那麽簡單。”

樓景玉心中一凜:“趙大人何意?”

“‘蛟龍幫’雖是水上悍匪,但向來只劫掠商船,從不敢與朝廷為敵,更遑論襲擊欽差座船,且目標明確,直指玉大人。”趙無目光銳利,“我查過,當日襲擊我們的,並非‘蛟龍幫’全部精銳,倒像是……有人重金雇傭了其中一部分亡命之徒,並提供了我們的準確行程和水路情報。”

“有人指使?”樓景玉急問,“是誰?”

趙無搖了搖頭,聲音更低:“線索指向南方,但具體是何人,尚未查明。不過,有件事頗為蹊蹺。”

“何事?”

“襲擊發生前,我們曾收到過一封匿名示警信,提醒我們小心水路。”趙無從懷中取出一張折疊的紙條,遞給樓景玉。

樓景玉接過,展開。紙條上只有寥寥數字,是端正卻無特色的館閣體:“亥時三刻,江心石磯,有伏,慎之。”落款處,畫著一枚極其簡略的、類似柳葉的標記。

“這標記……”樓景玉覺得有些眼熟。

“是‘潛龍衛’早年用過的一種暗記,但早已廢棄多年。”趙無沈聲道,“送信人身份不明,但顯然對我們,至少對玉大人的過往,頗為了解。而且,他既然能提前得知襲擊,卻又不現身,只是匿名示警……其用意,實在難測。”

潛龍衛的舊標記?難道是顧言?可他後來不是現身救援了嗎?為何要匿名示警?還是說,除了顧言,還有別的勢力在暗中關註他們?

樓景玉只覺得腦中一片混亂,陰謀的網似乎越收越緊,而他們如同網中的飛蛾,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路。

“此事,玉大人可知曉?”樓景玉問。

“尚未告知。”趙無道,“玉大人如今情況,不宜再勞神。告知公子,是希望公子心中有數,路上務必小心。抵達‘枕流別業’後,情況或能稍緩。那裏是陛下親賜,守衛皆是內衛和可靠之人,等閑勢力不敢輕易靠近。”

樓景玉默默點頭,將紙條交還趙無,心中那點不安卻愈發濃重。連內衛都無法完全掌控的局面,那個所謂的“枕流別業”,真的安全嗎?

“另外,”趙無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關於那位……顧言公子。陛下對此人,似乎也有所耳聞。他背後的‘家主’,身份極為神秘,在江南勢力盤根錯節,卻從不與朝廷公開往來。此次他出手相助,陛下……恐有疑慮。公子與玉大人,日後若與此人再有接觸,還需……謹慎為上。”

連皇帝都註意到了顧言,且心存疑慮……樓景玉心中一沈。顧言和他背後的勢力,究竟是敵是友?是真心相助,還是另有所圖?

“晚輩記下了,多謝趙大人提點。”樓景玉拱手。

“分內之事。”趙無還禮,“公子回去照顧玉大人吧。我們稍後便啟程。”

樓景玉回到馬車,玉溪辭依舊沈睡著,只是睡夢中似乎也不安穩,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微微翕動,仿佛在說什麽。樓景玉連忙用溫熱的布巾為他擦拭,又握著他的手,低聲安撫。

馬車再次啟動,在煙雨迷蒙的江南官道上,朝著那個名為“枕流別業”的、不知是福是禍的終點,緩緩前行。

雨,又漸漸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在車頂上,如同無數細碎的、不安的鼓點。

兩日後,黃昏時分,車隊終於抵達了太湖之濱。

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和精致的園林,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開闊的、波光粼粼的湖面映入眼簾,湖對岸是起伏的黛色山巒。湖畔,依山傍水,坐落著一處白墻黛瓦、飛檐翹角、占地極廣的莊園。莊園粉墻高大,門樓氣派,上書“枕流別業”四個鎏金大字,在暮色雨霧中,顯得有些朦朧,卻也透著一種與世隔絕的靜謐與……森嚴。

莊園大門早已敞開,數十名衣著整潔、低眉順眼的仆役分列兩側,垂手恭迎。更有數十名身著統一服飾、眼神精悍的護衛,肅立周圍,氣氛安靜得近乎壓抑。

趙無率先下馬,對迎上來的一名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交代了幾句。那男子連連點頭,態度恭謹至極。

玉溪辭被用軟轎小心地擡下馬車,送入莊園。樓景玉緊隨其後,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和人。莊園內部更是精致典雅,亭臺樓閣,曲徑通幽,移步換景,顯然是花費了巨大心血修建。只是這份精致中,透著一種刻意的、毫無人氣的整齊,那些垂手侍立的仆役,眼神恭順,卻空洞,仿佛沒有靈魂的傀儡。

他們被安置在莊園最深處、臨湖的一處獨立院落。院落名為“聽雪軒”,極為清幽,推開後窗,便是煙波浩渺的太湖,湖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屋內陳設華美舒適,一應物品俱全,甚至還有一個小巧的、引了溫泉的浴池。

條件無可挑剔,甚至比皇宮內苑也不遑多讓。

但樓景玉心中那股不安,卻絲毫沒有減少。這裏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座華麗的牢籠。那些仆役太規矩了,規矩得不像活人。趙無將他們送到此處後,便帶著大部分內衛退到了莊園外圍,只留下少數人在院外值守。美其名曰“不打擾大人靜養”,實則……是一種更嚴密的監控。

玉溪辭被安置在臨窗的軟榻上。他微微睜著眼,看著窗外暮色中的湖光山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漠然。

“這裏……便是江南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微弱。

“嗯,到了。”樓景玉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你看,外面就是太湖,很美。等你好些,我陪你出去走走,劃船,釣魚,看荷花。”

玉溪辭沒有回應,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仿佛連說話的力氣都已耗盡。

夜幕降臨,莊園內早早掌燈。仆役送來了精致的晚膳和湯藥,依舊是無可挑剔。樓景玉仔細檢查了食物和藥物,確認無誤後,才餵玉溪辭服下。

夜深了,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敲打著窗外的芭蕉葉,淅淅瀝瀝。太湖上起了夜霧,將遠處的一切都籠罩在朦朧之中。

樓景玉吹熄了大部分燈火,只留床前一盞小燈,在玉溪辭身邊和衣躺下。連日奔波勞碌,加上精神高度緊張,他早已疲憊不堪,此刻身處這看似安全的華屋之內,聽著窗外單調的雨聲,困意如潮水般湧來,但他不敢深睡,只是閉著眼,保持著警醒。

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間,他似乎聽到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不同於雨打芭蕉的響動,像是……什麽東西輕輕落在了院中的青石地上。

他猛地睜開眼,屏住呼吸,手已悄無聲息地握住了枕邊的短匕。

黑暗中,只有玉溪辭平穩而微弱的呼吸聲,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是錯覺嗎?

他凝神細聽,再無異常。

正當他以為是自己太過緊張時,眼角餘光,似乎瞥見窗外廊下,有一道極其模糊的、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一閃而過!

不是錯覺!真的有人!

樓景玉渾身寒毛倒豎,瞬間睡意全無。他輕輕起身,握緊短匕,赤著腳,悄無聲息地移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向外望去。

雨夜,光線昏暗。院中廊下掛著的燈籠在風雨中搖曳,光影晃動。借著那一點微弱的光,他看到,廊柱的陰影裏,似乎……真的依稀有個人影!

那人影一動不動,仿佛融入了黑暗之中,只有那雙在陰影中微微反光的眼睛,正靜靜地、準確地,看向他所在的窗口!

樓景玉的心跳幾乎停止。是刺客?是監視者?還是……

就在這時,榻上的玉溪辭,忽然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卻帶著痛苦意味的呻吟,身體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窗外那道人影,似乎也因此動了一下。

樓景玉顧不上許多,立刻退回床邊,查看玉溪辭的情況。玉溪辭眉頭緊蹙,額上滲出冷汗,似乎又陷入了夢魘。

“玉溪辭?醒醒,沒事了……”樓景玉連忙低聲喚他,撫著他的胸口順氣。

玉溪辭在他呼喚下,漸漸平靜下來,重新沈入睡眠。

樓景玉再擡頭看向窗外時,廊下那道人影,已經消失不見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夜雨依舊,敲打著窗欞,也敲打在他緊繃的心弦上。

這“枕流別業”,果然並非世外桃源。

而他們看似平靜的“歸隱”生活,從一開始,便已籠罩在重重迷霧與無形的監視之下。

前路,依舊兇險未蔔。

樓景玉坐回床邊,看著玉溪辭蒼白的睡顏,又看了看窗外沈沈的、雨霧彌漫的夜色,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冷光。

無論這莊園裏隱藏著什麽,無論窗外黑暗中窺視的是誰,他都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到玉溪辭分毫。

江南煙雨,或許真的能洗去北地的風塵。

但有些血與火的烙印,有些深入骨髓的警惕與防備,卻早已刻入靈魂,無法抹去。

他們的歸程,似乎抵達了終點。

但真正的安寧,或許,還遙遙無期。

【第六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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