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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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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屙

沈逸的竹舍內室,成了臨時的急救之所。濃郁的藥味混合著血腥氣,沈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燭火搖曳,映著沈逸凝重的側臉和榻上玉溪辭慘白如紙的面容。

金針在玉溪辭胸前要穴顫動著,沈逸的指尖穩定如磐石,眼神卻異常銳利專註,額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孟婆婆端著熱水和幹凈的布巾,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響。衛影持刀守在門外,如同鐵鑄的門神,隔絕一切可能的幹擾。

樓景玉跪在榻邊,緊緊握著玉溪辭冰涼的手,那手骨節分明,此刻卻軟綿綿地,毫無生氣。他看著玉溪辭嘴角不斷滲出的、顏色發暗的血沫,看著他因劇痛和窒息而緊蹙的眉頭,看著他胸膛那幾乎微不可察的起伏,只覺得自己的心跳也快要跟著停止了。每一次玉溪辭的呼吸變得急促或微弱,他的心便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到麻木。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爬行。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玉溪辭身體的抽搐終於漸漸平息,嘴角溢血也慢慢止住,只是呼吸依舊微弱得令人心慌,臉上是失血過多後的透明,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消散在空氣中。

沈逸緩緩收回最後一根金針,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他探了探玉溪辭的脈搏,眉頭依舊緊鎖。

“沈先生,他……”樓景玉的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帶著哭腔。

“心脈受損加劇,瘀血內滯,又兼急火攻心,牽動舊傷。”沈逸的聲音疲憊而沈重,“我以金針封住他心脈,又以‘九轉還魂丹’護住他最後一點元氣,暫時吊住了性命。但……他傷勢太重,元氣已近枯竭。能否熬過今夜,尚在兩可之間。即便熬過,此後……”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很明白。即便僥幸不死,也形同廢人,且隨時可能因任何一點風吹草動而油盡燈枯。

樓景玉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滴在玉溪辭毫無知覺的手背上,又迅速變得冰涼。他緩緩俯身,將臉貼在玉溪辭冰冷的手背上,身體因壓抑的哭泣而微微顫抖。

為什麽會這樣?明明……明明他們剛剛才有了片刻的安寧,明明他才剛剛看到玉溪辭眼中冰雪消融的溫柔,明明他們才約定好要一起回江南,看雪煮茶……

是“影煞”?是“幽冥殿”?是朝中那些不肯放過他們的人?還是……這無情而殘酷的命運?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若玉溪辭就此離去,這世間於他而言,將再無任何意義。

“景玉,”沈逸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蒼老,“此地已然暴露,不可久留。‘影煞’能找到這裏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我們必須立刻離開,另尋安全之所。”

樓景玉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沈逸:“去哪裏?天下之大,還有何處是安全的?”

沈逸沈默片刻,緩緩道:“去一個,連‘幽冥殿’也不敢輕易踏足的地方。”

“哪裏?”

“藥王谷。”沈逸吐出三個字。

藥王谷?樓景玉一怔。他隱約聽過這個名字,似乎是江湖中一個極為神秘、亦正亦邪的醫道聖地,谷主醫術通神,但性情古怪,規矩極多,且從不參與江湖朝堂紛爭。谷外設有奇門遁甲和毒瘴,擅入者死,是以雖名聲在外,卻極少有人知其所在,更遑論進入。

“藥王谷谷主‘鬼醫’薛無命,是老夫的……故交。”沈逸緩緩道,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他醫術猶在我之上,尤其擅長調理心脈沈屙。只是此人脾氣古怪,救人看心情,且……未必肯出手救治溪辭。”

“為何?”樓景玉急問。

“因為溪辭的身份,也因為……”沈逸頓了頓,“他與安王府,也有些舊怨。”

樓景玉的心再次沈了下去。舊怨?難道“幽冥殿”與藥王谷也有牽連?

“但這是唯一的希望。”沈逸看著他,目光如炬,“留在此地,溪辭必死無疑。去藥王谷,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只是此去路途遙遠,且需穿越險地,以溪辭如今狀況,路上顛簸勞頓,亦是九死一生。而且,即便到了藥王谷,‘鬼醫’薛無命,也未必肯見,更遑論救治。”

樓景玉看著榻上氣息奄奄的玉溪辭,心中那點絕望,忽然被一股破釜沈舟的決絕取代。九死一生又如何?一線生機,他也要求!哪怕要用自己的命去換,他也要為玉溪辭搏這一線生機!

“我去!”樓景玉斬釘截鐵道,聲音因激動和決絕而微微發顫,“無論付出什麽代價,無論藥王谷是龍潭還是虎穴,我都要帶他去!求先生指路!”

沈逸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辨的、玉石俱焚般的決心,深深嘆了口氣,眼中掠過一絲憐憫,也有一絲欣慰。

“好。既你心意已決,老夫便陪你走這一遭。”沈逸道,“只是,此去兇險,需得立刻動身。衛影,你立刻去準備,要最輕便舒適的馬車,鋪上最厚的軟墊。孟姑,你將我藥廬中那幾樣最珍貴的保命藥材,還有‘鬼見愁’留下的那瓶‘九轉還魂丹’,全部帶上。我們……連夜出發。”

“是!”衛影和孟婆婆立刻領命而去。

沈逸又看向樓景玉:“你身上也有傷,需得處理。此去路途艱難,你若先倒下,誰來照顧溪辭?”

樓景玉這才感覺到自己身上多處傷口火辣辣地疼,失血帶來的眩暈也陣陣襲來。他咬了咬牙:“我沒事,皮外傷,撐得住。”

沈逸不再多言,親自為他清洗傷口,上藥包紮。樓景玉木然地坐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榻上的玉溪辭。仿佛只要一錯眼,那個人就會消失。

一個時辰後,一切準備就緒。一輛經過特殊改造、內部鋪著厚厚毛皮和軟墊的馬車,停在了竹舍外。拉車的馬,是衛影從“潛龍衛”秘密據點調來的、耐力極佳的西域良駒。

玉溪辭被小心翼翼地用厚厚的狐裘包裹,擡上馬車,安置在最舒適的軟墊上。樓景玉也上了車,坐在他身邊,將他半抱在懷裏,用自己的體溫溫暖他冰涼的身體。沈逸坐在另一側,隨時準備施針用藥。孟婆婆留守桃源,處理後續,並等待陳松的消息。衛影則帶著兩名最精幹的“潛龍衛”高手,親自駕車護衛。

夜色深沈,雨後的山谷,空氣清冷濕潤,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馬車悄無聲息地駛出桃源谷,駛上通往南方的、未知而兇險的征途。

沒有告別,沒有回頭。

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路面,發出單調的聲響。樓景玉緊緊抱著玉溪辭,感受著他微弱卻依舊存在的心跳和呼吸,心中那點絕望,漸漸被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取代。

他不會讓他死。絕不。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幽冥地府,他也要闖過去,將他帶回來。

“玉溪辭,堅持住。”他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低道,如同最虔誠的誓言,“我們說好的,要一起回江南。你不能食言。我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懷中的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輕輕動了一下。

樓景玉心中一顫,低頭看去,卻見玉溪辭依舊雙目緊閉,毫無醒轉的跡象。

是錯覺嗎?

他不再深究,只是將他抱得更緊,目光投向車窗外沈沈的、仿佛沒有盡頭的夜色。

馬車,載著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和一份沈甸甸的、不容於世的深情,義無反顧地,駛向那傳說中神秘莫測、希望與危險並存的——藥王谷。

而他們的命運,也將在這條充滿未知的路上,迎來最終的審判,或是……救贖。

【第五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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