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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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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程

落鷹峽一戰,慘勝。玉溪辭一方折損近百精銳,傷者無算。而盤踞在落鷹峽內、準備伏擊朝廷援軍的“影煞”及“幽冥殿”殺手,除少數被俘,其餘盡數被殲,主腦“血屠”斃命,苦心經營的火藥機關網被徹底破壞。更重要的是,通往定遠城的咽喉要道,被打通了。

來不及仔細清掃戰場,也來不及為陣亡的袍澤收斂。在確認玉溪辭暫無性命之憂(但傷勢極重,昏迷不醒)後,陳松和衛影當機立斷,留下部分人手看守俘虜、處理後續,大隊人馬則立刻整頓,攜帶重傷的玉溪辭和樓景玉,火速穿過已無險阻的落鷹峽,朝著定遠城方向,急行軍。

樓景玉的傷被軍醫重新處理過,不算致命,但失血加上心力交瘁,也讓他十分虛弱。可他堅持不肯躺下休息,只讓軍醫簡單包紮了傷口,便守在玉溪辭的擔架旁,寸步不離。他用還能動的右手,緊緊握著玉溪辭冰涼的手,目光片刻不離地鎖在那張蒼白如紙、毫無生氣的臉上,仿佛只要稍一錯眼,這個人就會消失。

隊伍在落鷹峽內穿行,空氣中彌漫著未散盡的硝煙和濃烈的血腥氣。兩側的崖壁上,到處都是爆炸和廝殺留下的痕跡,焦黑的巖石,斷折的兵刃,暗紅的血漬……觸目驚心。寒風穿過峽谷,發出嗚咽般的呼嘯,如同無數亡魂的哭泣。

樓景玉看著這一切,心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無盡的冰冷和後怕。差一點,只差一點,玉溪辭就真的回不來了。那個總是清冷孤絕、算無遺策、仿佛無所不能的人,此刻卻氣息微弱地躺在這裏,生死懸於一線。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因為樓家,因為這場延續了太久的陰謀與仇恨。

淚水模糊了視線,但他強忍著,沒有讓它落下。玉溪辭還沒醒,他不能倒下。

一日後,隊伍終於抵達定遠城下。

定遠城,這座矗立在北境邊陲的孤城,早已不覆昔日的雄壯。城墻多處坍塌,焦黑一片,顯然是經歷了慘烈的攻防戰。城頭旗幟殘破,守軍稀疏,人人面帶菜色,眼中是血戰後的疲憊和一絲……絕望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當得知欽差玉大人率軍突破落鷹峽、前來救援的消息時,整個定遠城都沸騰了!城門緩緩打開,守將(樓景琛的副將,主將重傷)率殘存的將士,出城相迎。當看到隊伍中那具躺著昏迷不醒的玉溪辭的擔架,和跟在旁邊、同樣傷痕累累卻挺直脊梁的樓景玉時,所有人都沈默了,隨即爆發出震天的、帶著哭腔的歡呼和感激。

是玉大人,是樓校尉的弟弟,帶來了生的希望!

樓景玉在人群中,看到了匆匆趕來的兄長——樓景琛。

樓景琛比記憶中更加黝黑粗獷,臉上添了風霜和一道新鮮的刀疤,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堅毅,在看到弟弟的瞬間,爆發出巨大的驚喜和難以言喻的心疼。兄弟二人緊緊擁抱,樓景玉強忍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阿兄……對不起……我來晚了……”樓景玉哽咽。

“不晚,不晚!”樓景琛用力拍著弟弟的背,聲音也帶著哽咽,“你們能來,定遠城就有救了!玉大人他……”

“他為了打通落鷹峽,重傷昏迷。”樓景玉低聲道,看向擔架上的人,眼中是無法掩飾的痛楚。

樓景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神色肅然,對著擔架,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周圍的將士,也紛紛肅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玉溪辭被迅速送入城中條件最好的將軍府邸,由隨軍的太醫和城中最好的大夫聯合會診。樓景玉不顧兄長的勸阻和自己的傷勢,執意守在外間。樓景琛拗不過他,只得安排人送來熱湯飯食和幹凈衣物,又加派了人手護衛。

定遠城之圍,因落鷹峽被突破、援軍抵達而暫解。北狄見伏擊失敗,後路有被抄之虞,加之玉溪辭帶來的這支生力軍(雖然也傷亡不小)和城中守軍匯合,實力大增,攻勢暫緩,在城外二十裏處紮營,與定遠城形成對峙之勢。

當務之急,是救治玉溪辭,穩定軍心,並籌劃下一步的反攻。

玉溪辭昏迷了整整三日。這三日,對樓景玉而言,如同身處煉獄。他幾乎不眠不休,守在玉溪辭床邊,聽著他時而微弱時而急促的呼吸,看著他眉心因痛苦而緊蹙,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時冷時熱。太醫們用了各種方法,針灸,灌藥,甚至用上了珍貴的百年老參吊命,但玉溪辭始終沒有醒來。太醫私下對樓景玉和樓景琛說,玉大人內傷太重,失血過多,又兼舊疾覆發,心脈受損,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跡,能否醒來,何時能醒,全看天意,也看他自己的求生意志。

求生意志……樓景玉緊緊握著玉溪辭的手,將臉貼在他冰涼的手背上,低低地、一遍遍地在他耳邊說著話。

“玉溪辭,你醒醒……定遠城守住了,兄長沒事了,我們贏了……”

“你說過,要帶我離開京城,去江南,去看雪,煮茶……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你欠我那麽多解釋,還沒說清楚,你不能就這麽算了……”

“你說過,我們要一起滾的……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

“求求你……醒過來……看看我……”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說到最後,已是語無倫次,唯有滾燙的淚水,不斷滴落在玉溪辭的手背上,又迅速變得冰涼。

也許是他的呼喚起了作用,也許是玉溪辭骨子裏那股不肯服輸的韌勁,在昏迷的第四日清晨,玉溪辭的睫毛,終於再次顫動起來。

樓景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屏住呼吸,緊緊盯著。

玉溪辭緩緩睜開了眼睛。初時,眼神是渙散而茫然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聚焦,落在了床邊形容憔悴、眼中布滿血絲、卻閃爍著巨大驚喜的樓景玉臉上。

“景……玉……”他張了張嘴,發出微弱嘶啞的聲音。

“是我!是我!”樓景玉連忙湊近,緊緊握住他的手,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玉溪辭看著他,似乎想擡手碰碰他的臉,卻無力擡起。他目光在樓景玉臉上逡巡,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和臉上的淚痕,眼中閃過一絲心疼,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覆蓋。

“定遠……如何?”他問,聲音幾乎聽不清。

“守住了!北狄退兵二十裏,暫時對峙。兄長和將士們都沒事,你放心。”樓景玉連忙道。

玉溪辭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松了口氣,隨即又蹙起眉,仿佛在忍受著巨大的痛苦。

“別說話,好好休息。”樓景玉連忙道,“太醫說你醒了就沒事了,好好養著,一定能好起來。”

玉溪辭看著他,目光在他包紮的左肩和臉上的傷痕上停留片刻,眼中情緒覆雜,最終,緩緩閉上眼,低聲道:“你……也受傷了……”

“我沒事,都是皮外傷。”樓景玉連忙道,想讓他寬心。

玉溪辭沒有再說話,只是握著樓景玉的手,微微緊了緊,仿佛在確認他的存在。然後,便又陷入了昏睡。但這一次,他的呼吸平穩了許多,眉頭也舒展了些。

樓景玉懸了多日的心,終於稍稍落下。他不敢離開,依舊守在床邊,只是這次,心中充滿了失而覆得的巨大喜悅和後怕。

接下來的日子,玉溪辭在樓景玉的精心照料和太醫的診治下,傷勢開始緩慢地好轉。雖然依舊虛弱,咳疾未愈,且因心脈受損,不能勞累,不能動怒,但至少,人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也能進些流食了。

樓景玉幾乎包辦了玉溪辭所有的起居瑣事,餵藥,擦身,更衣,甚至幫他處理一些簡單的文書(口述,樓景玉代筆)。他做得細心而自然,仿佛本該如此。玉溪辭起初還有些不自在,後來也漸漸默認,只是看向樓景玉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深沈,那裏面藏著的,是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洶湧的情感。

定遠城的軍務,暫由樓景琛和幾名副將主持。玉溪辭雖然臥床,但威名和智謀仍在,每日聽樓景琛匯報軍情,做出關鍵決策,通過樓景玉傳遞出去。朝廷的後續援軍和糧草,也在玉溪辭昏迷期間陸續抵達,定遠城穩如磐石。

半個月後,玉溪辭已能在樓景玉的攙扶下,在屋內慢慢走動。這日天氣晴好,無風,樓景玉扶著他,走到院中廊下,曬曬太陽。

院中一株老梅,在苦寒的北地,竟也倔強地開了幾朵稀落的花,顏色淡紅,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醒目。

玉溪辭看著那梅花,忽然道:“江南的梅花,該是開得正好吧。”

樓景玉扶他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又為他攏了攏身上的大氅,聞言笑道:“是啊,沈先生說,桃源谷的梅花,這時節該是滿山遍野了。等你好些,我們回去看。”

玉溪辭沈默了片刻,緩緩道:“等此間事了……我們便回江南。”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樓景玉心中一暖,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依舊微涼的手,低聲道:“好。我們回江南。看梅花,煮茶,過安靜日子。”

玉溪辭轉頭,看著他。陽光落在他臉上,給蒼白的肌膚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輝,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溫柔和期待。樓景玉的心,猛地一跳。

“景玉,”玉溪辭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有些話,我早該對你說。”

樓景玉屏住呼吸,看著他。

“我這一生,算計太多,手上沾了太多血,也……虧欠你太多。”玉溪辭的目光望向遠方,仿佛在回顧那漫長而黑暗的過往,“我將你卷入這場紛爭,利用你,也將你置於險地。甚至……差點讓你死在落鷹峽。”

“不,你沒有……”樓景玉急道。

“聽我說完。”玉溪辭打斷他,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脆弱的坦誠,“我本以為,我這樣的人,不配擁有任何溫暖,也不該有牽絆。可是……你出現了。像一道光,不管不顧地,照進了我早已冰封的世界。”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帶著一種沈甸甸的分量:“我不知道這是對是錯,也不知道前路還有多少兇險。但我只知道,我不想再放開你的手。樓景玉,你可願……與我這個滿身罪孽、朝不保夕之人,共度餘生?哪怕前路荊棘,哪怕……不容於世。”

他說得緩慢,字字清晰。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山盟海誓,只有最樸素的告白,和最坦誠的忐忑。

樓景玉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他等了太久,盼了太久,甚至早已做好了漫長等待、甚至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準備。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聽著這個驕傲孤絕的人,用如此卑微的語氣,說出這樣一番話時,他只覺得心中那積壓了太久的情感,瞬間決堤。

“我願意。”他哽咽著,用力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卻笑得如同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我願意,玉溪辭。無論前路如何,無論你是玉大人,還是別的誰,我都願意。只要是你,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裏,做什麽,我都願意。”

他俯身,輕輕抱住了玉溪辭,將臉埋在他帶著藥香的肩窩,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

玉溪辭身體微微一僵,隨即緩緩放松,伸出手,回抱住了他。動作有些笨拙,卻無比堅定。他將下巴輕輕擱在樓景玉的發頂,閉上眼,感受著懷中人真實的溫度和顫抖,心中那片荒蕪了二十餘年的冰原,似乎在這一刻,終於,冰雪消融,春暖花開。

陽光正好,梅花幽香。

廊下相擁的兩人,仿佛一幅靜止的畫卷,定格了這戰火紛飛、血雨腥風的世界裏,唯一一抹溫暖而永恒的亮色。

遠處,城頭上,戰旗獵獵。

而他們的歸程,似乎,才剛剛開始。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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