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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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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奔

暴雨如傾,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雨水混雜著血水,在地上蜿蜒出暗紅的痕跡。王寡婦癱在墻根,手腕流血,驚恐地看著地上灰衣人的屍體,又看向靠在墻邊、面無人色的樓景玉,渾身抖如篩糠,哪裏還有半分方才的狠戾。

樓景玉沒有理會她。他強忍劇痛,用未受傷的手撐地站起,迅速檢查了一下自身傷勢。肩頭貫穿傷是最重的,血流不止,其他幾處刀口也不淺。他咬開瓷瓶塞子,將裏面氣味清冽的藥粉胡亂撒在傷口上。玉溪辭給的藥果然奇效,血很快便止住了大半,傷處傳來一陣清涼的麻木感,暫時壓下了火辣辣的疼。

此地絕不能留!“影煞”的人發現同伴失手,隨時可能再來。而且方才動靜不小,難保不會引來鎮上其他人。

他踉蹌著走到炕邊。栓子依舊昏迷著,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不似方才那般痛苦掙紮,臉色也好了些。看來所謂“急癥”,多半是被人下了藥,用作誘餌。他心中閃過一絲不忍,但這孩子是王寡婦的獨子,留下或許更危險。

他撕下衣擺,草草包紮了肩頭和幾處較深的傷口,又從灰衣人屍體上搜出些散碎銀兩和幾枚淬毒的暗器,連同自己的柴刀一起收起。然後,他走到王寡婦面前。

王寡婦嚇得縮成一團,連連磕頭:“林小哥……不,林公子饒命!饒命啊!我也是被逼的!他們抓了栓子,給我下了毒,說不照做就殺了栓子,讓我也腸穿肚爛而死!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啊!”

樓景玉冷冷看著她:“他們是什麽人?還有誰?在鎮上何處?”

“我、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麽人,只知道是北邊來的,兇得很!就、就他們兩個,住在鎮子東頭廢棄的河神廟裏!說事成之後給我解藥,放了我兒子……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王寡婦涕淚橫流。

河神廟……樓景玉記下。看來“影煞”這次來的人不多,或許只是先頭探子。但既然有探子,後續必有大隊人馬。

“今日之事,若敢洩露半句,你和你兒子,都別想活。”樓景玉聲音冰寒,他知道此刻必須狠下心腸。

“不敢!絕對不敢!我發誓!”王寡婦賭咒發誓。

樓景玉不再多言,轉身沖入雨幕,回到自家小院。雨聲掩蓋了他的腳步聲。他輕輕推開屋門,樓景姝已經被方才的動靜驚醒,正披衣坐起,一臉驚惶。

“景玉?你……你身上怎麽……”看到弟弟滿身血汙、肩頭包紮的樣子,樓景姝嚇得臉色煞白。

“阿姐,沒時間解釋了。”樓景玉快速道,“我們有危險,必須立刻離開這裏。快,換上最簡便的衣衫,帶上緊要的東西,銀兩、路引、還有我床頭那個小包袱,別的都不要了!”

樓景姝雖然不明所以,但見弟弟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急迫,心知出了大事,不敢多問,立刻照做。她手腳麻利,很快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裏面是所剩不多的銀兩、路引、幾件貼身衣物和一點幹糧。

樓景玉也迅速換了身深色幹爽衣物,將柴刀用布裹了背在背上,又將那小包袱和從灰衣人處得來的銀兩暗器一並收好。臨出門前,他看了一眼這間住了近半年的小屋,心中閃過一絲留戀,但很快被緊迫感取代。

“走!”他拉起姐姐,推開後窗。後院籬笆外,便是通往鎮外田野的小徑。暴雨如註,夜色深沈,正好掩護。

姐弟二人翻出籬笆,深一腳淺一腳地沒入雨夜之中。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砸下,很快濕透衣衫。樓景玉肩傷未愈,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疼痛,但他咬緊牙關,扶著姐姐,辨認著方向,朝著西邊湖州府的方向,拼命前行。

不能走大路,太顯眼。只能沿著田埂、河溝,在泥濘中跋涉。風雨交加,電閃雷鳴,天地間一片混沌。樓景姝身體本就柔弱,又在雨中艱難行路,很快便氣喘籲籲,幾次險些滑倒。

“阿姐,堅持住!”樓景玉緊緊攥著她的手,將大半重量承擔在自己身上。他知道,此刻停下,便是死路一條。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一個時辰,或許更久。雨勢稍小了些,但夜色更濃。他們已完全離開了平江鎮的範圍,置身於一片陌生的、被雨水浸泡的荒野。周圍是黑黢黢的、在風雨中搖晃的樹影,和嘩嘩作響的、不知深淺的水流聲。

樓景玉又累又痛,眼前陣陣發黑。他知道必須找個地方避雨休息,否則姐姐撐不住,他自己也可能倒下。他努力辨識著方向,隱約看到前方不遠處,似乎有座低矮的、像是土地廟或看瓜棚的輪廓。

“阿姐,前面好像有地方可以躲雨,我們過去。”他低聲對幾乎靠在他身上的姐姐說道。

兩人互相攙扶著,踉蹌著朝那黑影走去。走近了,才發現是一座廢棄的、半邊坍塌的河伯廟,比平江鎮的河神廟更加破敗,神像歪倒,蛛網密布,但至少能遮風擋雨。

樓景玉警惕地觀察了片刻,確認裏面無人,才扶著姐姐走了進去。廟內空間狹小,地上滿是灰塵和碎瓦,但有一角還算幹燥。他讓姐姐坐下休息,自己則走到廟門口,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除了風雨聲,別無他響。暫時安全。

他松了口氣,背靠門框,緩緩滑坐在地。肩頭的傷口經過這一路顛簸奔跑,又裂開了些,鮮血滲出包紮的布條,帶來陣陣鈍痛。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又冷又餓。

“景玉,你的傷……”樓景姝摸索著過來,觸到他肩頭濕冷的血跡,聲音發顫。

“沒事,阿姐,皮肉傷,上了藥,養養就好。”樓景玉強打精神安慰道,“你也濕透了,快把濕衣服脫下來擰擰,披上我的外衫,別著涼。”他將自己外面那件半濕的深色外衫脫下,遞給姐姐,自己只穿著中衣。

樓景姝不肯,推讓道:“你傷得重,不能再受寒……”

“我沒事,阿姐聽話。”樓景玉語氣堅決。他知道自己必須挺住,姐姐是他現在唯一的支撐。

樓景姝拗不過他,只好接過外衫,背過身去,匆匆擰了擰自己濕透的衣裙,披上弟弟的外衫,總算暖和了些。她又從包袱裏摸出僅剩的兩塊硬餅子,遞了一塊給樓景玉。

樓景玉接過,就著雨水,艱難地吞咽下去。餅子粗礪,劃得喉嚨生疼,但多少補充了點體力。

“景玉,到底……出了什麽事?那些人是誰?為什麽要害我們?”樓景姝忍不住低聲問道,聲音裏充滿了後怕和不解。

樓景玉沈默片刻。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瞞著姐姐了。他簡略地將胡惟庸倒臺後,可能仍有餘孽或相關勢力不甘心,追查到他這個“證人”頭上,以及“影煞”殺手組織可能牽扯到多年前一樁舊案(他隱去了安王府的具體信息)的事說了。至於玉溪辭的出現,他只說是“一位故人派來相助的朋友”及時趕到,擊退了殺手。

樓景姝聽得心驚肉跳,緊緊抓住弟弟的手,淚如雨下:“都怪我……若不是我,你也不會卷入這些是非,如今還要連累你東躲西藏,擔驚受怕……”

“阿姐別這麽說。”樓景玉反握住姐姐冰涼的手,低聲道,“是樓家連累了你。而且,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們得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等到了湖州,找到‘廣濟堂’的劉掌櫃,或許就能暫時安頓下來。”

“湖州……廣濟堂……”樓景姝喃喃重覆,眼中燃起一絲希望,“那位……故人,他還會幫我們嗎?”

樓景玉看著廟外沈沈的夜色,雨水順著破敗的門檐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掌心中,似乎還殘留著那瓷瓶溫熱的觸感,鼻端仿佛還能聞到那絲極淡的冷梅香。

“他……會的。”樓景玉低聲道,不知是說給姐姐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盡管玉溪辭讓他“勿念,勿尋”,盡管他親自現身卻又匆匆離去,盡管前途依舊兇險未蔔……但樓景玉心中,卻奇異地生出了一點微弱的、卻堅韌的篤定。

那個人,不會真的放手不管。

只是,他現在的處境,恐怕比自己想象的更加艱難。否則,何須親自南下涉險?又為何只是驚鴻一現,便匆匆離去?

他到底在謀劃什麽?在躲避什麽?

無數疑問縈繞心頭,但沒有答案。眼下最重要的,是活下去,趕到湖州。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雨漸漸停了,東方天際露出一線魚肚白。天快亮了。

“阿姐,我們得繼續走了。白天趕路容易被人發現,但我們不能在此久留。”樓景玉掙紮著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疼痛的身體。

樓景姝也連忙站起,將外衫還給弟弟。樓景玉穿上,雖然潮濕,但多少能禦寒。姐弟二人檢查了隨身物品,確認無誤,再次踏入晨光微熹、泥濘不堪的荒野。

這一次,他們有了更明確的目標——向西,去湖州。

前路漫漫,風雨未歇。但至少,他們不再是漫無目的地逃亡。

而樓景玉心中,除了對前路的擔憂,更多了一絲沈甸甸的、無法言說的牽掛。

那個雨夜中驚鴻一現的身影,那柄驚艷絕倫的劍,那雙在鬥笠下看不清情緒、卻似乎蘊藏著千言萬語的眼睛……

江南的雨,下得人心也濕漉漉的,沈甸甸的。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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