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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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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月

意識沈浮,如陷深海。

樓景玉感覺自己一會兒在冰冷刺骨的暗河汙水中掙紮,一會兒在灼熱的烈焰中炙烤,耳邊時而傳來兵刃交擊的銳響,時而是姐姐淒厲的哭喊,時而是玉溪辭那句辨不清情緒的“何必如此”。無數破碎的畫面和聲音交織沖撞,要將他的神智徹底撕裂。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清涼苦澀的液體被渡入口中,順著幹涸的喉嚨滑下,勉強澆熄了肺腑間的灼痛。他費力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簡潔到近乎冷硬的帳頂。身下是堅硬的木板床,鋪著薄薄的褥子。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像是地底深處的陰涼潮氣。

他轉動僵硬的脖頸,發現自己身處一間不大的石室。四壁皆是未經打磨的粗糙巖石,只在靠近屋頂處開了兩個拳頭大小的氣孔,透入幾縷微弱的天光,勉強照明。室內陳設極其簡單,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擺著茶壺水杯,墻角放著便桶。沒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包著鐵皮的門。

這裏不是玉溪辭任何一處已知的據點,更不是醫館。像是一間……囚室。

囚室?

樓景玉心下一沈,掙紮著想坐起,卻牽動了全身的傷口,頓時痛得悶哼一聲,額上滲出冷汗。他低頭查看,身上的傷口已被仔細清理包紮過,換上了幹凈但粗糙的白色棉布中衣。手臂、腿上的幾處較深傷口似乎還被縫合過,針腳細密,顯然是醫術高明之人所為。

是玉溪辭讓人給他治的傷?那為何將他關在此處?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片刻,開始檢查自身。懷中的鐵盒和藍皮冊子自然已不在,臂套和“秋水”短劍也被收走。全身除了這身衣物,再無他物。

是被軟禁了?因為懷疑他帶來的證據是假?還是因為他知道了太多,需要“控制”起來?

又或者……玉溪辭根本就和胡惟庸是一夥的?所謂的“追查”、“對抗”,不過是一場做給他看、引他入彀的戲?畢竟,冊子上寫著“玉已關註,借刀殺人”。玉溪辭若真想扳倒胡惟庸,為何不早早動手?為何任由自己被胡惟庸和蘇晚算計,幾次險死還生?

猜忌如同毒藤,一旦開始滋生,便瘋狂蔓延,纏繞得他幾乎窒息。他想起玉溪辭雨夜的疲憊,想起他教自己“長出獠牙”,想起他在西山月下伸出的手和那句嘆息……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或許,一切都是算計,連那偶爾流露的、近乎關懷的瞬間,也是操控人心的手段?

樓景玉閉上眼,感到一陣深切的疲憊和……寒冷。比地底的陰涼更刺骨的寒冷。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鐵鎖開啟的“哢噠”聲。厚重的門被推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反手又將門關上。

是玉溪辭。

他依舊穿著月白色的常服,在昏暗的石室裏仿佛自帶微光,與這陰冷囚禁的環境格格不入。他手裏端著一個木質托盤,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汁,和一碟簡單的白粥、鹹菜。

他將托盤放在桌上,然後在桌旁的椅子坐下,目光平靜地看向靠在床上的樓景玉。

“醒了?”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清冷平靜,“把藥喝了,再吃東西。”

樓景玉沒有動,只是看著他,眼中充滿了戒備、審視,和一絲難以掩飾的受傷與憤怒。“這裏是哪裏?為什麽關著我?”

玉溪辭似乎對他的態度並不意外,只淡淡道:“一個安全的地方。在你傷好之前,外面的事,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樓景玉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又牽動傷口,劇烈咳嗽起來,“胡惟庸的罪證是我拿命換來的!我姐姐還在他手裏!你跟我說與我無關?玉溪辭,你到底想做什麽?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最後一句質問,帶著孤註一擲的尖銳。

玉溪辭沈默地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快地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他沒有回答樓景玉的問題,反而問道:“你知道,你帶來的那本冊子裏,除了胡惟庸的罪證,還有什麽嗎?”

樓景玉一怔。

“有至少三條,指向你父親樓侍郎,曾收受胡惟庸暗示,在安王舊案的關鍵證物上,做了手腳。”玉溪辭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砸在樓景玉心頭,“雖然記錄語焉不詳,證據鏈也殘缺,但若此冊公開,足以讓樓家罪上加罪,永無翻身之日。甚至,可能牽連到你漠北的兄長。”

樓景玉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不……不可能!我父親他……”

“是真是假,已無從對證。”玉溪辭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但胡惟庸將此條記錄在內,用意不言而喻。他早就算準,若有一日東窗事發,此冊落入我手,我若想用此冊扳倒他,就必須先處理掉冊中對他不利、卻也牽扯樓家的這部分。否則,便是授人以柄,給人攻訐我‘包庇罪臣、構陷忠良’的口實。甚至,若我以此冊發難,他大可以反咬一口,說此冊是你樓家為脫罪而偽造,意在攀誣。”

他頓了頓,看著樓景玉眼中驟然升起的絕望和混亂,緩緩道:“所以,樓景玉,你現在明白了嗎?你帶來的,不僅是指向胡惟庸的刀,也是一把……隨時可能砍向你樓家最後血脈的雙刃劍。胡惟庸將此冊留在隆昌號,或許本就是一步棄子,無論誰得到它,都難以輕易使用。而你,貿然將它帶出,送至我面前,等於將你自己,和你姐姐、兄長的性命,再次置於炭火之上。”

樓景玉渾身冰冷,牙齒都在打顫。原來如此……原來胡惟庸的算計如此之深!自己豁出性命拿到的“證據”,竟然可能成為葬送樓家最後希望的催命符!自己還傻傻地以為找到了扳倒仇人的利器……

“那……那怎麽辦?”他聲音發顫,帶著最後的希冀看向玉溪辭,“你……你有辦法的,對不對?你既然看了冊子,知道其中的關竅……”

玉溪辭沒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床邊,拿起那碗藥,遞到樓景玉面前。“先把藥喝了。”

樓景玉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此刻沒有任何情緒,如同兩泓深潭,映不出絲毫波瀾。他猜不透玉溪辭的想法,看不穿他的意圖。但他知道,此刻除了眼前這個人,他已無人可依,無路可走。

他顫抖著手,接過藥碗,閉上眼,將那碗苦澀至極的藥汁一飲而盡。滾燙的藥液灼燒著喉嚨,也灼燒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玉溪辭接過空碗,放回托盤,又端起那碗白粥,用勺子攪了攪,舀起一勺,遞到他唇邊。

樓景玉愕然地看著他。玉溪辭……要餵他?

“你身上有傷,失血過多,自己吃,容易牽動傷口。”玉溪辭解釋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樓景玉看著遞到唇邊的白粥,又看看玉溪辭近在咫尺的、完美卻冰冷的側臉。最終,他張開嘴,機械地吞下那勺寡淡無味的粥。

一勺,又一勺。玉溪辭的動作穩定而耐心,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必要的任務。樓景玉默默吃著,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玉溪辭的臉。他想從這張臉上看出些什麽,憤怒?算計?憐憫?還是……別的?

但什麽也沒有。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平靜。

直到一碗粥見了底,玉溪辭放下碗勺,用一方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

“冊子的事,我自有計較。”他開口道,“胡惟庸罪證確鑿,不止這一本冊子。他私通西南、走私軍械、構陷大臣、意圖不軌,條條都是死罪。你父親那一條,證據薄弱,且時過境遷,操作空間很大。我會處理。”

“怎麽處理?”樓景玉急切地問。

“這不是你該問的。”玉溪辭語氣轉冷,“你只需要知道,樓家的事,我會盡量保全。你兄長在漠北,暫時安全。至於你姐姐……”

他頓了頓,看向樓景玉:“胡惟庸將她關在刑部大牢最隱秘的水牢之中,作為最後的籌碼。看守極嚴,且水牢機關重重,強攻必致其死。唯有在胡惟庸倒臺、其黨羽自顧不暇之時,方可趁亂營救。”

“倒臺?什麽時候?”樓景玉抓住關鍵。

“很快。”玉溪辭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寒光,“他自以為算無遺策,卻不知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與西南部族、邊關敗類的勾當,我早已掌握大半。此次他劫掠西南貢品、私藏禁器之事,更是觸及陛下逆鱗。證據鏈已基本完備,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便可收網。”

貢品?禁器?樓景玉想起那批鬼頭鉤,難道那不僅是私運兵器,還牽扯到西南給朝廷的貢品?這罪名就更大了!

“那……我能做什麽?”樓景玉問。他不想再被蒙在鼓裏,被動等待。

“你?”玉溪辭看著他,目光覆雜,“你好好養傷,活著。便是你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他站起身,“此地絕對安全,衣食藥物會有人按時送來。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此門半步。否則,後果自負。”

說完,他不再看樓景玉,端起托盤,轉身走向門口。

“玉溪辭!”樓景玉猛地喊住他。

玉溪辭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你……”樓景玉喉嚨發幹,那句盤桓在心頭許久的話,終於沖口而出,“你救我,幫我,關我,現在又說要保全樓家……到底是為了什麽?是因為我可能知道安王舊案的線索?還是因為……我是你棋盤上一枚比較好用的棋子?或者……別的?”

石室內一片死寂,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良久,玉溪辭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帶著一種樓景玉從未聽過的、近乎疲憊的沙啞:

“樓景玉,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為什麽?”樓景玉執拗地追問。

“因為知道了,”玉溪辭終於轉過身,看向他。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半明半暗,那雙總是清冷無波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某種沈重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東西在翻湧,“你就會和我一樣,再也……回不了頭了。”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厚重的鐵門再次合攏,落鎖聲清晰而冰冷。

樓景玉怔怔地坐在床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耳邊回響著玉溪辭最後那句話。

“你就會和我一樣,再也回不了頭了……”

是什麽意思?

玉溪辭……他到底經歷過什麽?背負著什麽?

而自己,又究竟被卷入了怎樣一個深不見底、無法回頭的漩渦?

石室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和陰冷。只有氣孔透入的、微弱的、仿佛永遠也照不亮黑暗的光,和他心中那越燃越旺、卻不知該燒向何處的火焰。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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