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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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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辭留下的那張銀票,面額是五百兩。

足夠在京城遠郊置辦一處小院,再買上幾畝薄田,或是開個小小的書鋪,了此殘生。樓景玉盯著那張輕飄飄的紙,整整一夜未眠。燭火搖曳,映著他蒼白如紙的臉,和眼中反覆掙紮的光。

恨嗎?自然是恨的。若非玉溪辭那幾道措辭精準、證據“確鑿”的彈劾奏章,樓家或許不至於頃刻崩塌,父親或許還有轉圜餘地。可他也記得,最後在刑部大牢外,父親隔著柵欄,嘶啞著對他說:“景玉,此事非一人之過……玉溪辭,不過是……一把最鋒利的刀。”

刀。無情的、執行命令的刀。

如今,這把刀卻將刀柄遞了過來,刀刃朝向模糊。

是陰謀?是憐憫?還是……別的什麽?

天將破曉時,樓景玉用冷水狠狠擦了把臉,冰冷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暫時凝結。他將銀票仔細折好,貼身藏起。無論玉溪辭目的為何,這確實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尊嚴?在活下去面前,早已是奢侈品。

接下來的幾日,錦香閣風平浪靜。樓景玉依舊是那個沈默寡言、彈琴時總帶著幾分疏離的“玉奴”,只是接的客人,都被管事以各種理由擋了回去,只說玉奴身體不適,暫時只陪酒彈琴。

他知道,這是玉溪辭那五百兩銀票和未知權勢的作用。這庇護讓他喘息,卻也如芒在背。

第七日傍晚,一個面生的小廝悄悄尋到他,塞給他一個素錦小囊,低聲道:“玉大人給公子的。”說罷便匆匆離去,消失在昏暗的走廊盡頭。

樓景玉回到自己那間狹小卻暫時獨居的屋子,閂好門,指尖微顫地打開錦囊。裏面沒有信,只有一枚小小的、觸手生溫的白玉平安扣,玉質尋常,但雕刻得圓潤光滑。另有一張更小的、折疊整齊的紙片,上面是力透紙背的三個字:

“等信至。”

字跡是玉溪辭的,樓景玉在父親書房見過他批覆的公函副本,鐵畫銀鉤,不會錯。

等信至?等什麽信?何時來?

他把玩著那枚平安扣,玉石的微涼漸漸被他掌心焐熱。這算什麽?是讓他安心的信物,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掌控標記?

又過了幾日,一個自稱“陳伯”的老者來到錦香閣後門,自稱是受已故舊主所托,來為遠房侄兒贖身。手續辦得異常順利,管事甚至沒多看樓景玉一眼,只掂量著老者遞上的銀錢(與玉溪辭留下的數額分文不差),便爽快地交出了身契。

樓景玉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青布衣衫,跟著陳伯,從錦香閣不起眼的後門離開,踏入久違的、喧鬧而自由的市井空氣。陽光有些刺眼,他擡手擋了擋,恍如隔世。

陳伯將他安置在南郊一處清靜的小院,一進一出,院中有棵老槐樹,樹下有石桌石凳。“公子暫且在此安身,日常用度會有人送來。老奴就住在隔壁,有事可隨時喚我。”陳伯話語恭敬,卻並不多言,更不打聽他的來歷。

樓景玉知道,這必是玉溪辭的安排。他像一只被從籠中取出,安置在更大、更舒適卻依舊看不見柵欄的圍場裏的雀鳥。

日子突然變得極其安靜,也極其漫長。他無事可做,只能讀書、臨帖、偶爾對著那枚平安扣和“等信至”的紙條出神。玉溪辭再未出現,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那晚錦香閣的相見,像一場模糊的夢。

直到半個月後的雨夜。

急雨敲窗,樓景玉正對著一盞孤燈臨摹《靈飛經》,試圖讓那些圓潤道勁的筆畫壓下心頭的紛亂。忽然,院門被輕輕叩響,不急不緩,三聲。

不是陳伯。陳伯會先喊他。

樓景玉心頭一跳,放下筆,拿起門邊的油紙傘,走到院中。雨絲在燈籠昏黃的光裏紛亂如麻。他拉開院門。

門外,一人撐著傘,靜靜立在雨中。依舊是月白的衣衫,在夜色雨幕中仿佛自帶微光。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腳邊濺起細小的水花。玉溪辭擡眸看他,清冷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只有睫毛上沾著細微的水汽。

“不請我進去?”他開口,聲音比雨聲更清晰。

樓景玉握著傘柄的手指緊了緊,側身讓開。

玉溪辭步入小院,收傘,隨手立在門邊。他目光掃過簡單卻整潔的屋舍,最後落在石桌上未收的筆墨紙硯上,那枚白玉平安扣,正壓在臨了一半的宣紙角上。

樓景玉跟著他走進屋內,沈默地倒了一杯熱茶,推過去。指尖不經意相觸,一觸即分,樓景玉卻像被燙到般縮回手。

玉溪辭似乎並未在意,端起茶杯,暖了暖手,卻沒喝。“住得可還習慣?”

“托大人的福,甚好。”樓景玉垂眼,語氣平淡疏離。

玉溪辭看了他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封沒有署名的信,放在桌上,推向樓景玉。

“看看。”

樓景玉盯著那封信,信封尋常,火漆封口。他拆開,抽出信紙。只看了幾行,他的手便開始劇烈顫抖,臉色慘白如紙,猛地擡頭看向玉溪辭,眼中充滿了震驚、狂喜、難以置信,以及更深沈的恐懼。

“這……這是……”

“你兄長樓景琛,未死於流放途中。”玉溪辭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今日天氣,“他現在漠北,化名從軍,現任驍騎營校尉。雖苦寒,但性命無虞,且有軍功在身,前程可期。”

信上字跡潦草,卻帶著邊塞特有的粗糲氣息,詳細寫著“樓景琛”的現狀,甚至附了一枚小小的、破損的家族玉佩拓印,那是樓景玉再熟悉不過的紋樣。

“為……為什麽?”樓景玉聲音嘶啞,攥著信紙的手指骨節發白,“你既然……既然有辦法救他,為何當初……”為何當初不救樓家?不救父親?

玉溪辭放下茶杯,瓷器與木桌輕碰,發出清脆一響。

“樓景玉,”他直視著樓景玉充滿血絲的眼睛,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他所有混亂的思緒,“你父親的事,是陛下欽定,證據鏈完整,無人可翻案。我能做的,是在案子審定、人將流放之時,用一具死囚屍體,換下你重傷瀕死的兄長。此事若洩,不僅你兄長立死,所有經手之人,包括我,皆難逃株連。”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冰冷地砸在樓景玉心頭。

“救你,是第二步。將你放在錦香閣那等魚龍混雜卻消息靈通之地,是為讓某些人‘看到’你已徹底沈淪,不足為慮。而買下你,將你置於此地,”他環顧這小院,“是因為這裏最安全,也最方便。”

“方便什麽?”樓景玉顫聲問。

玉溪辭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覆雜的雲紋和一個編號,放在那封信旁邊。

“從今日起,你是‘聆風閣’的暗線丙字十七號。你的任務,是留意所有試圖接近你、打聽你、或與你‘偶遇’之人,記下他們的容貌、特征、言談,定期通過陳伯上報。除此之外,安分守己,讀書練字,如同尋常落魄士子。”

樓景玉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墻壁。

“你要我……為你做耳目?”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那五百兩銀子,這安寧小院,兄長活著的消息……這一切的代價。

“不是為我。”玉溪辭糾正,語氣無波無瀾,“是為清除朝中真正的蠹蟲,為你樓家枉死之人,也為你兄長能在漠北真正掙出一條生路,有朝一日,或可恢覆本名,重返京城。”

他站起身,走到樓景玉面前。身高帶來的壓迫感讓樓景玉幾乎窒息。

“樓景玉,你恨我,理所當然。但恨意無用。”他微微俯身,靠近樓景玉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冰冷,“要麽,拿著這消息和你兄長的所在,去告發我,我們同歸於盡,你樓家最後一點血脈斷絕。要麽,握住這枚銅牌,利用你樓家舊日的關系網和你現在的‘身份’,幫我做事,也為你自己和你兄長,博一個或許可能的將來。”

“你沒有其他選擇。”

說完,他直起身,不再看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樓景玉,拿起門邊的傘,走入依舊滂沱的夜雨中。

房門開合,帶進潮濕的冷風,吹得桌上信紙嘩啦作響,吹得燭火劇烈搖曳。

樓景玉靠著墻,緩緩滑坐在地。他低頭,看著左手掌心那枚冰冷的銅牌,又看向右手緊攥的、帶著兄長筆跡和體溫的信紙。

恨意與希望,絕望與微光,忠誠與背叛,尊嚴與生存……無數極端矛盾的情緒將他撕扯。

窗外,雨聲如瀑,淹沒了一切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收攏手指,將銅牌緊緊握在掌心,堅硬的棱角硌得生疼。另一只手,則將那封信,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貼在了心口。

燭淚滴落,凝固在桌上,映著他眼中漸漸沈澱下來的、一種近乎決絕的冰冷光芒。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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