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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 敗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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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敗露

◎憑你我的智謀與手腕,大可廢帝奪權,另立新朝。◎

李顯慣愛穿玄色的常袍,夜裏燈下瞧著,氣質極其符合東宮儲君該有的刻板沈穩,清俊的眉眼也更顯深邃。

她記得,小時候的李顯,成日裏跟她混在一起,耳熏目染,喜歡的都是些女孩子喜歡的玩意,穿衣打扮也學著她的習慣,凈挑些清爽淺亮的顏色,和李蓁站在一塊,若不定眼細看,簡直像極了孿生姐妹。

為此,好幾次都把郭氏暗暗氣得不輕。

那時母妃膝下只有她一個女兒,李顯便算是府中長子,頗得父王看重。郭氏只當是她這個做姐姐的故意要把人帶歪,便暗自刻意減少了李顯和她的往來。

彼時都是半人高的孩童,只記得不知從何時開始,兩人見面的次數好像少了,但誰也不曾多想,更不用說明白背後的緣故。

後來,李顯在行宮病了一場。

相隔半年,再次見面時,李顯對她依舊熱情,“皇姐長,皇姐短”的跟在她身後。

李嫣只覺得他長高了,容貌也有點變了,可性子明顯沈斂了不少。

母妃說,李顯大病初愈,難免精力會有些不濟,還叫她少帶些李顯去玩那些女孩家家的玩意,免得徒生事端。

李嫣終歸是記下了,也沒往旁的想。

再後來,一別八載,李顯已是東宮儲君。

李嫣看著少年那張明明該是意氣風發的臉龐,

不知為何卻總感受出了幾分隱隱約約的壓抑,好像在這身沈暗的衣飾之下,所有鮮活肆意的棱角,都被生生磨平了。

可這也沒什麽奇怪的。

任何一個初經世事的少年,日覆一日在這深宮規矩,權力傾軋下,最終都將學會將自己偽裝在身份的枷鎖之下,變成了與從前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

只是,誰又能想到,眼前之人竟真是另一個人。

數年如一日,模仿著真正的李顯,扮演著他的角色,就連和她這位皇姐之間的情誼都完美覆刻。

李嫣想著,目光不自覺觸及他身後不遠處那張床榻,心底驟然湧出一陣惡寒。

李顯沒發覺她的異樣。

李嫣不動聲色地收回了視線,開門見山道:“上次殺我不成,這次便讓旁人來陷害我,李顯,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李顯站在她身前,臉上的巴掌印還隱約可見,聞言表情驀然一僵,慌忙解釋道:“孤以性命起誓,上一次在黑風崖真的只是個意外,孤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你,至於今夜之事,孤也真的毫不知情!”

“毫不知情?”李嫣心底冷笑一聲,擡眸看向他,“你當真以為本宮不知道,你暗中和謝平之聯手,明知蘇曉是本宮的人,便往蘭雅閣裏藏了官鹽,打算借此將走私官鹽的罪名栽贓到本宮頭上,可一計不成,竟生二計,連殺害朝廷重臣的臟水都要往本宮身上潑,枉本宮還顧念著幼年時的舊情,不想將你逼得太緊,怎料,你這一步步,都是沖著本宮的性命來的?”

她忽地站了起來,眉梢微微一挑,眼神裏盡是輕蔑:“既然這麽希望本宮死,那不如現在就動手吧。”

李顯被她這一番話砸得身形微頓,待聽完最後一句話,眸光微顫,這才發現她手裏握著一把匕首,緩緩遞到了他眼前。

那把刀明明沒有動,可他的心口卻像是被那刃口狠狠紮了一下,刺痛不已。

“原來在皇姐心裏,孤竟是這樣的人?”

玄色衣袍下的指節緊緊蜷起,李顯眼底一陣潮熱,目光從那把匕首移到李嫣臉上,喉結微微一滾,“蘭雅閣的事的確是孤做的,但孤並非要你的性命,孤只是想利用蘇曉作為談判的籌碼,削弱你手上的權勢而已,身在儲君之位,本就如履薄冰,皇姐的權勢已然威脅到了東宮,孤總要為自己留點後路。”

他望著李嫣冷若冰霜的眉眼,望著那柄懸在他身前的匕首,滿心的委屈與痛楚驀地翻湧上來,聲音發啞道,“皇姐是不是忘了,明明你我之間才是自幼親近的情分,可為何……你寧願站在聞家那一邊,也不願站在孤這邊?”

是啊,為何她不願意站在李顯這邊?

剛回京時,她還不知道李顯的身世,那時候他們二人之間,雖隔著和郭氏之間的仇怨,可郭氏死後,她並非全然不能與他合作。

可仔細想來,她從來沒有想過要依附某個人,來達成目的。

她要的,是至高無上的權力,是不再受制於人的自由,而非等某人君臨天下後,再虛與委蛇,從他手裏分一杯羹。

是以,從一開始,在她尚且未曾完全認清自己野心時,她的每一步行動,都已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李顯的對立面。

於她而言,李顯不過是她登頂路上,必須戒備、必須打敗的對手罷了。

李嫣想清他所問的問題,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你想讓本宮站在你這邊,也不是不可以,但……總要拿出點誠意吧?”

李顯以為她有了幾分動搖。

李嫣緩緩拉起他的手,將匕首放進他掌中,語氣突然平和了許多:“阿顯,我從未想過與你為敵,你知道的,我唯一的心願便是為母後和陸家報仇,若你答應助我一臂之力,那我也願意幫你拉攏朝中的可用之人,不論將來宮中再多幾個皇子,只要你我攜手,這太子之位誰也動不了。”

她身上有種奇特的香氣,清淺卻纏人,驟然撲鼻而來,便令他不自覺亂了心神:“皇姐……希望孤怎麽做?”

李嫣向前走了一步,迎著他那混雜著幾分惶然與渴盼的目光,直言道:“我希望你放過裴衍。”

李顯臉色驟然一變。

李嫣對他的反應恍若未覺,只道:“只要他能活,任何條件你都可以開。”

一股又妒又怒的悶火猛地撞在心口,將方才那點微弱的希冀燒得片甲不留。

他早該料到的!

“皇姐居然能為他做到此等地步?”李顯不可置信地盯著她,“裴衍不過是個出身微末,毫無根基的文臣,整日冷冰冰的一張臉,到底哪裏值得皇姐這般看重他?”

似曾相識的話再度自他口中吐出,李嫣心頭猛地一震,剎那間,仿佛聽見命運的風聲穿耳而過,轟然作響,卻又吹向了與前世截然不同的方向。

她面上卻不露聲色,只問:“你幫還是不幫?”

李顯手指猛地攥緊匕首,冰冷的刃口貼著掌心,險些壓不住心口翻湧的一腔戾氣,深吸了一口氣,往後退了兩步,才緩緩道:“裴衍死罪已定,哪還有人救得了他?”

李嫣卻道:“只要你能說服謝平之,不再揪著此案不放,我自有辦法,能讓他逃出生天。”

李顯峻拔的身影被燭光映照,只用一種格外沈默的目光看著他,過了許久才道:“可若孤想讓他死呢?”

若是往常,以李嫣洞悉人心的本事,只怕早已註意到李顯格外不同的眼神,也能意識到這個回答已脫離了交易和理性的考量,而是全然透著他心底深處不為人知的偏執。

從前他極力地遮掩,將那點不被世俗所容納的心思死死按在心底,半點不敢叫她窺見,生怕嚇著她。

可這一刻,對裴衍的嫉妒,被誤解的委屈,如同熱潮般翻湧上來,他終於忍不住,故意露了一點破綻。

李嫣那麽聰明,她能讀懂的。

她肯定能看出自己對她是不一樣的。

萬一她是可以接受的呢?

李顯終究是小心翼翼地期盼著她的反應。

可此刻的李嫣,眉眼清冷,心神全系在裴衍的生死上,自始至終,沒有半分落在他這雙藏了萬語千言的眼睛裏,反倒因自己的委曲求全沒能達到目的,而生出了幾分怒意:“罷了,在利益面前,你連自己的外祖父和親生胞妹都可以棄之不顧,我又怎能指望你記得你我之間的情分?”她自嘲地笑了一聲,“終究是我不長記性,自作多情了。”

自作多情?

李顯眸光驀地一顫,原本覺得心口那點微弱的期盼,被她的冷漠壓得粉碎,可待聽到這幾個字,只覺窒得發悶的心底深處,忽然被人輕輕戳了一下。

見她轉身要走,他心頭猛地一慌,幾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方才那縷清淺又勾人的香氣纏纏繞繞鉆進鼻間,像一根細針,輕輕一紮,便戳破了他所有克制。

下一刻,他竟鬼使神差地把手一收,不由分說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裏。

李嫣渾身一僵,下意識掙紮起來:“你瘋了?快放開我。”

她越是掙紮,那縷縈繞在鼻尖的香氣便越是清晰。

李顯反而收緊手臂,將她更牢地鎖在懷裏,埋著頭將下頜抵在她肩上,呼吸滾燙,帶著一種近乎自毀的迷戀與享受,微微閉了閉眼,啞聲道:“為什麽?明明你這麽聰明,為什麽就看不懂我對你的真心呢?你說我舍棄郭家,那是因為你想扳倒他們,我才袖手旁觀,你說我對李蓁棄之不顧,那是因為她自作主張,要將謀害皇嗣的罪名栽贓到你身上,我只能提前動手,讓她自食惡果……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說完這些,他心裏是怕的。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

無論她會驚,會怒,會猛地掙開他,用那雙從不輕易相信任何人的眼睛冷冷地剜著他,斥責他狼子野心,不知廉恥,又或是像方才那樣,再給他一巴掌,他都能坦然接受。

可李嫣只是身形驀地一僵,不再掙紮。

周遭寂靜得連風聲都聽不見。

只有心跳聲重如撞鐘。

李嫣忍著奮力推開他的沖動,深吸了一口氣,才平靜開口道:“身為太子,視手足性命如草芥已是毒辣,如今連最你我之間的人倫綱常都棄之不顧嗎?”

輕飄飄的一聲質問,帶著全然知曉他情意的冷漠答覆,如寒冰刺骨,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傷人。

李顯驀地松開了手,悵然若失。

李嫣卻沒趁勢往後退開,而是垂下眼睫,嘴唇貼在他耳邊,輕聲譏諷道:“你曾問我為何寧願接受秦錚和裴衍,都不願正眼看你,那是因為他們可以為我付出一切,可你呢?即便我能違背倫常接納你,你難道真有膽量面對這滿朝文武,天下百姓嗎?”

“有何不敢?”

李顯猛地伸手攥住她的雙肩,將她從懷中狠狠拉開半步,眼底赤紅地盯著她,“你我之間又非親生姐弟,為何要懼怕天下人的議論?”

李嫣的話裏藏著一個極其明顯的破綻。

可此刻的李顯,早已被她的質疑戳中了心底最敏感的防地,竟絲毫未想起自己根本沒說過那樣的話,只一心要撕碎所有束縛,向她證明自己的真心比任何人都要重烈。

見她不說話,李顯只當她是難以置信,仍被那層虛假的血緣名分困住,當即壓下所有狂亂,急不可耐地俯身湊近,只一味註視著她沈寂的眉眼,紅著眼眶緩聲解釋:“我根本不是父皇的親生骨肉,也不是真正的李顯,真正的李顯早在六歲那年就病死了,我只不過郭家找來頂替這個位置的孤兒,我與李家根本毫無血脈關系,你我之間也根本不用在乎什麽人倫綱常!”

李嫣還是不說話。

李顯掌心收緊,目光死死鎖在她臉上,恨不得將整顆心剖出來讓她看個明白:“只要皇姐願意與我攜手,憑你我的智謀與手腕,大可廢帝奪權,另立新朝,屆時這皇後之位便由你來坐,可好?”

就在李顯近乎瘋狂的話音落地的剎那,殿門“哐當”一聲被人從外撞開,冷風猛地灌了進來,連同一道道驚駭無比的目光,如同利刃般齊刷刷刺了進來。

竟是以劉琨為首的大半朝堂重臣皆在此處!

門檻邊,崔太傅須發皆亂,癱倒在地,渾濁的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他一生奉禮守正,最重綱常名教,此刻親耳聽見太子自曝非皇家血脈已是驚得氣血翻湧,萬萬沒想到他還要謀逆篡權,另立新朝,與公主悖逆結合……

一連串驚雷炸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上了年紀的人本就體虛,驚怒攻心之下,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便直挺挺地向一旁倒去,周圍的人也都被殿內的對話嚇得僵在原地,竟是誰也沒及時反應過來,伸出手扶住他,以至於門被撞開的剎那間,眾人都被嚇得魂不附體,哪裏還敢去看太子的神情,目光剛一撞上李嫣掃過來的視線,當場便齊齊打了個寒噤。

完了,壞事了!

【作者有話說】

掉收了[爆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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