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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顧家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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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顧家席

今日峨峰註定蒙著一層悲淒。

林鶴歸幾人特意穿了暗色的服飾,上臂綁著白布條,跟來吊喪的賓客送老府主出門,送葬隊伍裏還不時響起斷雲徒生吸鼻子的聲音。

林鶴歸畢竟沒和老顧府主打過交道,眼下還有閑心打量此行都來了哪些人。

他們三人年紀雖輕,卻被安排在隊伍中前,混在仙盟幾個大宗和斷雲府自己的長老、首徒裏,後面是零散小派來人和一眾斷雲徒生;棺槨前後是顧家人的位置。

顧望洲在棺後第一個身位。他較之蘭華大比那時變化並不大,不過氣質沈穩了很多,眼下一身白孝,掛著的長短雙劍也綁了白絹。

孟廣白偏過頭低聲道:“少府主身後那位腰間配刀的便是顧府主……”

林鶴歸這頭依言偷摸望著,忽有人從人群裏穿來朝他們打了聲招呼,很沒眼色地打斷了孟廣白的話。

來者一襲素色寬袖儒袍,正是朝聞道。

朝聞道這次代表玉樓金闕前來悼唁,剛還在心裏嘀咕這麽長的隊沒個能碎嘴的,哪知轉眼就看見了林鶴歸,登時跟他忘年交碰頭來了。

朝聞道朝宋時、孟廣白點點頭,稍一寒暄,扭頭就湊到林鶴歸身邊跟他聊上了。孟廣白和宋時不著痕跡對視一眼,離朝聞道較近的宋時冷著臉退開了些。

朝聞道手上小冊往林鶴歸臂上一拍:“小白鶴,以後還有沒有異事講了?”

林鶴歸故作無奈道:“朝先生,這不是沒任務事了,沒素材了嘛。”

朝聞道痛心疾首:“小生還想等你故事來救急也。”

林鶴歸可熟悉朝聞道求素材的德行,嘆氣道:“朝先生,你又拖顏先生的稿了?”

“欸——小鶴,你還不清楚小生嗎?”朝聞道擺手,一派高深的老樣子,“作文章的事情,急不來。”

林鶴歸這幾年遍游西郡,任務繁瑣,用錢的地方也多,萬靈宗送來的分銀大半被他留在孟南星那兒,餘下不過堪堪維持開支。他神識一轉,想起了玉樓書局的《日談》。

無論如何,西郡的樁樁件件還是值得留下一筆的。

彼時顏容卿已經回到中郡玉樓書局理事,還將朝聞道一並押回中郡補書稿。朝聞道欠下太多文章,趕稿時那叫一個叫苦不疊。因而林鶴歸不過簡單提過想法,朝聞道還沒聽上幾句,就興致勃勃拍了板。

於是林鶴歸給朝聞道記錄回憶山下見聞,朝聞道將這些素材加工一番做成文章。林鶴歸掙到分紅,朝聞道供上稿,看客讀到好故事,玉樓金闕賺到名聲,實是多全其美。

朝聞道是講究人,深谙禮尚往來的道理。林鶴歸給他講西郡事,他就與林鶴歸分享西郡外的新聞風聲。林鶴歸這些年沒落下八郡要事,得有朝聞道大半功勞。

宋時看他們一長一少貓進小隔音陣裏你一句我一句,不禁無奈搖頭。孟廣白則是哼哼唧唧“嘖”了聲。

今日是斷雲大宗的白事,仙盟各門來得齊全,倒正合林鶴歸好好認人的意。

朝聞道面對眼前一大隊的人形素材頗有雄心壯志,斟酌後打算先給林鶴歸捋捋這斷雲顧家人。他袖著手,寬袖朝棺槨方向拱了拱:

“小鶴看那兒,對,你這一眼三位府主都在了。少府主你打過交道,小生就不多廢話了。熟悉新老兩位顧府主嗎?”

林鶴歸實誠搖頭,認真聽朝聞道掰扯。

“那先說棺材裏的,雖然能說的也不多。這老府主,‘長陽劍’顧齡松,上……”朝聞道板指頭數到三,“……上上任府主的次子,斷雲府第一個行二的府主。這斷雲府有不成文的慣例,四百年來都是長子女繼任,大前任府主長女據說也是個才驚艷絕的天才,可惜比他爹還走得早,這府主之位才落到了老府主頭上。”

“就因為這,老府主繼任時沒少被人背後指指點點,卸任後修到準聖後才少了閑話。”雖然有隔音陣,朝聞道還是特意壓低了聲,“小生啊猜他早早把斷雲府交給顧府主也有這原因。”

“老府主卸任後就跟發妻陸夫人陸敏過平淡日子。但陸夫人是個宸朝凡人,本就壽數有限,身子又弱,老府主卸任後沒幾年就過世了,留下顧府主還有兩個女兒。陸夫人過世後,老府主再沒續弦。”

朝聞道沒怎麽細講陸敏,截斷話頭開始介紹顧府主。

“喏,顧望洲後頭那位,‘鹹平刀’顧呈明顧府主,老府主長子。斷雲府以劍訣立名,顧家作為主家自然修劍。雖然顧府主自幼以老府主為師,卻獨樹一幟學了刀,為此還和老府主生了嫌隙。也正因此,誰也沒想到他當年那場加冠宴成了換任宴。老府主在任時大半心思放在修煉上,只抓徒生修行,不怎麽管其他宗務,孰料他突然卸任,把當時斷雲府的爛攤子拋給了顧府主。不過也是顧府主有本事,修煉能耐,治宗也行,年紀輕輕也鎮住了宗門。欸,小生也就同你講講,別看他人看著和氣,實際是個利落通透的。他在任期間不僅穩住了斷雲府的位置,還修成了準聖,全了當初仙盟獨一份‘一脈雙準聖’的美名。”

林鶴歸聽得認真,若有所思地點頭。

朝聞道咂咂嘴,還是點評道:“可惜現在這個‘雙’沒咯。”

“顧府主身邊的那位是畢溫理畢長老,就顧望洲他娘,也是如今霄城城主畢簡文的親姐姐。畢長老是老府主門下大師姐,修劍,如今已是大乘期。平日裏都是她與顧府主一同管理宗內事務,斷雲府如今蒸蒸日上,畢長老可以說是其中中流砥柱。”

“少府主邊上那位是斷雲府長老楊合雲,不過不喜人喊她楊長老,因她字嵐,平日裏大家慣喊嵐夫人。嵐夫人是老府主門下老三,是個難得的性情中人。她雖不是斷雲府出身,但是老府主門下最出息的一個,頗通斷雲劍訣真意,如今已入準聖境界。顧望洲沒跟顧府主修刀,就是拜到了她門下。”

朝聞道說得起勁,沒註意楊合雲輕飄飄往他這處掃了眼。

“畢長老身後那位是老府主家二女兒顧承霜,是名劍修,不過沒顧府主那樣的天分,停在出竅期好久了。老府主膝下幺女則是個凡人,隨母親姓陸,還在繈褓時就被陸夫人送回了母家照養,可能是不想混淆仙凡,極少與斷雲府來往,現在啊幾乎沒人知道顧府主還有個幺妹。”

林鶴歸耳尖,捧場道:“還是朝先生博聞。”朝聞道滿意點頭。

朝聞道還想指點上幾句,卻註意到隊伍慢了下來。他意識到什麽,同林鶴歸一齊息聲斂容。林鶴歸翻手收了隔音陣,望向前頭。

要落棺了。

·

峨雲陵以陣下葬,擡棺的斷雲徒生走入陣法,將老顧府主的棺槨穩穩停在陣心上。

此方祖陵又迎來一位顧家人。

顧呈明取出老顧府主的“長陽劍”置於棺上,待司禮念完禱文,接過顧望洲遞出的“寒雨”一刺左掌心。

幾滴血沒入陣紋,陣紋環繞棺槨次第亮起。

峨雲陵緩緩吞沒了這具棺槨。

朝聞道似有所感,嘆道:“英雄落幕啊。”

林鶴歸剛想說他不是“看生死如尋常”,就見朝聞道扭頭問宋時:“小宋掌殿知道什麽時候開白席麽?”

宋時被他這話問得一噎,一旁孟廣白直接咳出了聲。這方沈悶的情緒被一下攪沒了。

林鶴歸心中扶額:不該指望朝聞道有個正形。

宋時緩了緩,禮貌回應:“應是酉時末。”

朝聞道早沒了那點沈重,收斂著點樂呵地跟宋時套話:“小宋掌殿,擢武殿那群小子不好管吧?平日裏忙嗎?還跟仰祭酒見著多麽?仰祭酒最近……”

宋時立時打起精神跟他打太極。

孟廣白看戲也不忘自己這邊的事,朝林鶴歸歪了歪頭,小聲問道:“鶴歸,你什麽時候跟朝先生這麽熟了?”

林鶴歸並不遮掩,簡單解釋了幾句,這頭解釋完就去給宋時接了點話,把人從朝聞道手裏搶下來,張口埋汰道:“朝先生,怎麽不自己問去?”

朝聞道咋舌:“小生又不會把人吃了,小鶴你何必這麽把人護著。”言語中分明是調笑的意味。

宋時抿著嘴,剛剛被朝聞道盤問還算游刃有餘,此時竟流露出幾分局促來。

林鶴歸拽著宋時衣袖,不著朝聞道的道:“朝先生,再這樣欺負霧隱山的人我就跟師長告狀去。”

朝聞道把冊子往手心一摔,正色道:“欸小鶴,你我之間什麽關系,何必扯上師長呢。”

孟廣白覷一眼宋時,酸嘰嘰哼了聲。宋時開解道:“我跟鶴歸多年沒見,他這幾日這樣也正常……”

他們幾人就這樣邊走邊低聲交談。林鶴歸忽背後一緊,他隱蔽地探出神識尋找方才那道目光的來源,但現在人員繁雜,只得暫且作罷。

顧宅門口,顧望洲目光沈沈收回視線,安靜跟在他爹娘身後,去安排白席的事宜了。

·

正如宋時所料,白席在酉末開始。

雖說修士辟谷與凡人有別,但大宗大家喪儀上往往還是沿襲了凡人傳統,也會在落葬後置辦白席。

宋時、孟廣白被侍從帶去與癸池、萬靈宗等大宗首徒同桌。兩人應過韶夭的頷禮,同席上道明身份,這才落了座。坐在兩人對側的祝扶桑打量了他們一會兒,在宋時看來前低眉喝了口茶。

宋時他們那桌周圍都是大宗徒生,林鶴歸卻沒在其中落座,凡是被侍從帶到了位置相對偏僻的一桌,和小門徒生混在一起,跟大宗桌位隔了七八桌。

他還沒落座,孟廣白先在通靈佩發問了:“鶴歸,你被安排到哪桌去了?斷雲府怎麽安排的事?”

林鶴歸註意到他和宋時要起身過來,忙回訊安撫:“哥哥你別急,不過一頓飯,你跟小師兄別擔心也不用麻煩主人家。我過會兒去找你們便是。”這才勉強把人勸住了。

他舒了口氣,環視桌上其他幾位看著不太友善的道友,頷首道:“在下林寒往。”

顧家供得起少主千金買鞘,飲食上自然精細。白席還是凡間十七盤的規制,但食材盡是對修士經脈有益的靈獸靈植。不過席上專註吃食的只是極個別人,各方大都帶了點窺探的任務來,好些桌壓根兒沒動幾筷,都在你來我往打機鋒。

林鶴歸這桌雖沒大宗徒生,言論還更誇張些。

林鶴歸行走西郡習慣了收斂氣息,外放的真氣淺淡不過築基。同桌幾位修士看林鶴歸容光非凡、修為卻平平無奇,想法不知歪到了哪兒去,言語中都是拉踩,見林鶴歸權當耳旁風似的才悻悻換了話題,開始拐彎抹角地炫耀自己同顧家“那幾位”的關系。林鶴歸聽了一耳朵,大致捋了捋,也就是隔了七門親而已。

林鶴歸雖說愛聽故事,但也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想聽的。

這幾道菜明明都不錯,怎麽就堵不住他們的嘴呢。他嘆口氣,把最後一筷龍膽石斑送進嘴裏,優雅擱筷,起身離席。

這會兒戌時還未過半,林鶴歸看了眼孟廣白、宋時,見他們那桌還談得火熱,當即決定過會兒再去,自己先到別處清靜清靜。

·

和其他桌相比,主桌並不那麽熱鬧。

顧呈明和畢溫理簡單用過幾口就停了筷。老顧府主的喪儀明日就算個結束,其他事情可就不是這一兩天能處理幹凈的。兩人執掌斷雲府多年,心中對此有預計,正彼此傳音商量著宗門日後事項。

畢溫理身側的顧承霜安安靜靜用著餐。她明明是名成年劍修,卻很容易被旁人忽略。

顧望洲坐在顧呈明和楊合雲中間,一手摸著“寒雨”,沒再動筷,自顧自喝著清茶,不時往席間瞥上兩眼,臉色並不算太好。

一派莫名的安靜中,楊合雲逮住經過的徐青濤,摁著人往自己另一側空位上坐。這位置本是顧呈明唯一一個師弟、當今霄城城主畢簡文的位置,但顧望洲作主把人安排到其他桌了,顧呈明和畢溫理也沒說他什麽。

徐青濤剛同別宗幾位長老攀談完,耳朵被練獅吼的明塵寺長老震得嗡嗡響,一下見了主桌的這番安靜還有些不適應。

楊合雲壓低聲音道:“師兄師姐坐著跟開宗會似的,你快坐這兒陪我聊會兒。”

“你們怎麽還沒聊天?”徐青濤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顧望洲身上,“這小子還沒開始講他老婆?”

楊合雲立刻往徐青濤背上呼了脆生生的一巴掌:“胡扯啥呢,看清楚人再說話。”

徐青濤又看過去,顧望洲撩起眼皮,冷著臉朝徐青濤點了個頭。

徐青濤頷首回禮,轉頭跟楊合雲傳音道:“看清楚了看清楚了……這麽多人呢今天,他怎麽出來了?”

楊合雲毫不在意:“咱們眺眺難得出來露個面,不是挺好。”

楊合雲跟徐青濤關系不是一般的近。當年楊合雲就是徐青濤帶入斷雲府的,徐青濤向來待她為親姊妹,也因此成了顧家內部外極個別知道“顧眺”存在的人。

他看著楊合雲這溺愛徒生的樣子,想起此前為數不多幾次見到顧眺的場景,不禁憂心忡忡,一把捋掉好幾根髯須。

“阿雲,要不還是看著點……”

楊合雲看顧眺一杯杯喝著,自己也覺得有些口幹,便指示顧眺把她杯子也滿上,端起來就悶了一口,旋即嘬了個牙花,不滿地看向顧眺。

顧眺面無表情指了指堂前的白幡。

楊合雲不甘心地看了看茶水,皺眉道:“……忘了,今天沒酒。”

得,這是壓根兒沒把他話往心裏去。徐青濤無奈看著她,還想勸幾句,卻見顧望洲在席上看見什麽似的,放下茶杯,帶著長短劍起身,同時與楊合雲道:“師尊,顧眺且失陪。”

他朝其他幾人一頷首,也不理會他們反應,兀自頂著徐青濤的目光往堂外去了。

徐青濤“嘶”了聲,伸手從肋下一指顧眺的背影,問道:“真不用人看著?”

楊合雲擺了擺手,咂著嘴滿意道:“欸,你看眺眺多有禮貌。起來幹嘛?這把年紀了還離不開人不成?回來,再陪我會兒。”

徐青濤只好歇了跟去看看的心思。

幾桌開外,霍從雨擱下茶杯靜了片刻,跟桌上幾位同門道句“失陪”,也起身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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