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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公裏的地鐵,沒走完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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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公裏的地鐵,沒走完的距離

上海的秋天,總帶著一層薄薄的霧,把邯鄲校區的梧桐葉浸得發潮,也把光華樓的尖頂,暈成了模糊的影子。

蘇婉清抱著剛從文科樓資料室借的線裝書,走在光草的石板路上,風卷起她的長發,帶著覆旦校園裏特有的,香樟樹和舊書頁混合的味道。她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衫,牛仔褲,頭發留長了,紮成低低的馬尾,比高中時褪去了青澀,多了幾分安靜的溫柔,走在人群裏,依舊是一眼就能讓人註意到的模樣。

開學一個月,她已經完全適應了中文系的節奏,每天泡在資料室、書法社,和新同學相處得很好,日子過得平靜又安穩,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湖水。

只有在深夜,點開微信通訊錄裏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看著那個備註從“林逸辰”改成了一串空白的字符時,心裏的湖水,才會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早就知道,林逸辰也在覆旦。

開學前,高中同學群裏早就炸開了鍋,所有人都在說“林逸辰你可以啊,放棄清華去了覆旦物理系,藏得夠深的”,也有人起哄“婉清也在覆旦中文系,你們倆這是緣分啊,兜兜轉轉還是在一起”。

她看著群裏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終還是鎖了屏,沒說一句話。

她也知道,物理系的本科教學在邯鄲校區,和她所在的文科樓,直線距離不過幾百米,走路十分鐘就能到。可開學一個月,她一次都沒遇見過他。

不是遇不見,是她在刻意躲。

她會刻意避開物理系所在的光華樓西主樓,哪怕去東主樓上課,也會繞遠路走側門;她會刻意避開中午十二點的食堂高峰期,因為知道他那個時間會和實驗室的同學去旦苑吃飯;她會刻意不參加學校的跨院系迎新會,不逛總館圖書館,只待在文科分館,只為了不遇見他。

她也說不清自己在怕什麽。怕他身邊站著別人,怕他用陌生的眼神看她,怕他問起高考結束那個夏天的沈默,更怕自己一見到他,就把攢了三個月的驕傲,全都潰不成軍。

她以為,只要躲得夠遠,就能把這個人,從心裏徹底剝離出去。

可她不知道,在她刻意避開的那些路、那些時間裏,林逸辰已經在邯鄲校區,等了她無數次。

林逸辰大一剛開學,就通過物理系的導師,進了張江校區的國家級微納物理實驗室做課題,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張江,往返邯鄲和張江,要坐一個多小時的地鐵2號線,再轉公交,或是趕四十分鐘的校車。

可哪怕再忙,他每周都會抽兩個下午,坐一個多小時的地鐵,從張江趕到邯鄲,站在中文系文科樓的樓下,靠著梧桐樹,等她出現。

他見過她抱著書,和同學笑著走出來,見過她在光草上,鋪著墊子看書,陽光落在她的臉上,軟軟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見過她在書法社的活動上,握著毛筆寫字,側臉安安靜靜的,睫毛長長的,垂下來,遮住了眼裏的情緒。

每一次,他都想走過去,走到她身邊,跟她說一句“小碗,好久不見”,跟她解釋高考前那三個月的刻意疏遠,跟她說他放棄清華來了覆旦,跟她說他藏了十幾年的喜歡。

可每一次,腳步都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

他看到她和同班的男生笑著說話,那個男生高高瘦瘦的,戴著眼鏡,會幫她抱著厚重的書,會低頭跟她說話,她笑得眼睛都彎了;他看到她的朋友圈裏,和同學去迪士尼的合照,那個男生也在,站在她身邊,比了個剪刀手;他聽到文科樓的女生說,蘇婉清身邊有個很優秀的追求者,是中文系的才子,兩個人很般配。

他的腳步,就又縮了回去。

他怕,怕她早就放下了,怕她早就有了新的生活,怕他的出現,會打擾她的平靜;更怕她看到他,只會用冷冷的、陌生的眼神,跟他說一句“有事嗎”。

他只能站在梧桐樹的陰影裏,看著她的身影,看很久很久,直到她走進教學樓,消失在視線裏,才轉身,去地鐵站,坐一個多小時的地鐵,回張江的實驗室。

包裏裝著的,是他跑遍了上海的老巷,找到的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綠豆冰,冰棒在包裏化了又凍,凍了又化,最終還是沒送出去。

十月的一個下午,上海下了入秋後的第一場雨,淅淅瀝瀝的,打在梧桐葉上,沙沙作響。

林逸辰從張江趕過來,沒帶傘,渾身都被雨打濕了,頭發滴著水,依舊靠在文科樓樓下的梧桐樹上,等著她。他今天拿到了物理競賽的國獎,第一個想告訴的人,就是她。

他等了整整兩個小時,直到天快黑了,文科樓的燈一盞盞滅了,才看到蘇婉清抱著書,從樓裏走了出來,撐著一把白色的傘。

他的心臟一下子就跳得飛快,攥著獲獎證書的手,都出了汗,深吸一口氣,剛想邁步走過去,就看到那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撐著傘跑了過去,站在了她身邊,把手裏的熱奶茶遞給了她。

她接過奶茶,對著男生笑了笑,兩個人並肩撐著一把傘,慢慢走進了雨裏,越走越遠,身影漸漸消失在了雨幕裏。

林逸辰站在原地,渾身都被雨淋透了,手裏的獲獎證書,被雨水打濕,字跡暈開了一片。他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雨越下越大,才慢慢轉過身,走向地鐵站。

地鐵裏空蕩蕩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燈光,上海的霓虹在雨裏暈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他此刻亂糟糟的心情。

他拿出手機,點開和蘇婉清的聊天框,上一條消息,還是高考結束那天,他發的“考得怎麽樣?”,她回的“挺好的,謝謝”。

他在輸入框裏,打了一行又一行的字:

“小碗,我也在覆旦。”

“小碗,我拿了國獎。”

“小碗,高考前的事,對不起。”

“小碗,我喜歡你,從很小的時候就喜歡了。”

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只留下了一片空白。

地鐵到站,他收起手機,走出地鐵站,張江的雨,和邯鄲的雨,一樣的涼。

而另一邊,蘇婉清撐著傘,和同學分開之後,並沒有回宿舍。她站在文科樓的轉角處,看著那個站在梧桐樹下的,渾身濕透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她早就看到他了,從他走進文科樓的院子,她就在二樓的窗邊,看著他。她知道他在等她,知道他淋了兩個小時的雨,知道他手裏攥著什麽東西,想遞給她。

可她還是沒敢走過去,只能拉著身邊的同學,演了一場戲,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心裏像被雨水泡脹了,又酸又澀,疼得厲害。

她撐著傘,站在雨裏,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手裏的奶茶,早就涼透了。

那天晚上,門對門的兩盞燈,在上海的兩端,一盞在張江,一盞在邯鄲,一起亮到了淩晨。

他們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場雨裏,隔著二十公裏的地鐵距離,卻像隔著萬水千山,連一句“好久不見”,都沒勇氣說出口。

他們都以為,還有很多時間,還有很多機會,等他們再勇敢一點,等他們放下驕傲,總有一天,能走到對方面前。

他們不知道,這場雨,只是無數次錯過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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