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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場外的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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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場外的兩個小時

高考的那三天,下了很大的雨。

瓢潑的大雨,嘩啦啦地打在玻璃窗上,模糊了窗外的梧桐樹,也模糊了考場裏,少年少女們緊張的臉。

蘇婉清和林逸辰,在同一個考點,不同的考場,隔著兩棟教學樓的距離。

每場考試進考場之前,蘇婉清都會撐著傘,站在考點門口的屋檐下,目光穿過雨幕,在人群裏找那個熟悉的身影。她知道自己不該找,不該想,可還是控制不住自己,想看看他,看看他好不好,有沒有緊張。

她總能在人群裏,一眼就看到他。他撐著黑色的傘,穿著白T恤,黑色的褲子,比以前更沈穩了,身邊圍著幾個同學,還有沈瑤,站在他身邊,笑著跟他說話。他會笑著回應,卻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每次看到他,她都會立刻低下頭,躲進人群裏,快步走進考場,心臟跳得飛快,眼淚差點掉下來。

而林逸辰,每次進考場之前,也會在人群裏,找她的身影。看到她撐著白色的傘,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安安靜靜地站在屋檐下,心裏就會很安心。看到她臉色不好,就會擔心她是不是緊張,是不是沒睡好;看到她笑了,自己也會忍不住跟著笑。

他想走過去,跟她說句話,跟她說“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想跟她說“加油”,可每次腳步剛擡起來,就看到她轉身走進了考場,只能停下腳步,攥緊了拳頭,在心裏跟她說,小碗,加油。

三天的考試,過得飛快。

最後一場英語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的時候,雨停了,太陽從雲層裏鉆了出來,天邊掛了一道漂亮的彩虹。考點裏的考生們,歡呼著,尖叫著,把書本和試卷扔向天空,慶祝著高考的結束,慶祝著高中三年的結束,慶祝著整個青春的解放。

蘇婉清走出考場,手裏攥著筆袋,撐著傘,站在考點門口的梧桐樹下。

她的心裏,沒有想象中的開心和解放,只有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塊。她在這裏,等了他兩個小時,從下午四點,等到了六點,太陽都快落山了,彩虹都消失了,人群都散得差不多了,卻始終沒看到林逸辰的身影。

她手裏攥著一個小小的盒子,裏面是一支鋼筆,是她給他準備的畢業禮物,是她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的限量款的鋼筆,跟他初中時給她買的那一套,是同一個牌子。

她想,哪怕他真的跟沈瑤在一起了,哪怕他們再也回不去了,她也要把這個禮物送給他,跟他說一句再見,跟自己十幾年的青春,說一句再見。

可她等了兩個小時,他還是沒來。

她不知道,林逸辰早就出了考場,就站在考點對面的馬路邊,看著她。

他看著她站在梧桐樹下,撐著傘,安安靜靜地等著,看著她時不時地擡頭,在人群裏找他的身影,看著她手裏攥著的那個小小的盒子,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著,疼得厲害。

他想沖過去,跑到她身邊,接過那個盒子,跟她解釋這幾個月的疏遠,跟她說對不起,跟她說他喜歡她,跟她說他從來沒跟沈瑤在一起過,跟她說他想跟她一起,去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大學。

可媽媽的話,又在他耳邊響了起來:“等高考結束,成績出來,志願填完,你們都考上了理想的大學,再去找她,不然,只會影響她填志願,影響她的前途。”

他怕,怕現在跟她解釋了,跟她表白了,會影響她填志願,會讓她為了他,放棄自己夢想的覆旦,放棄上海,跟著他去北京。他不能這麽自私,不能毀了她的夢想。

他想,等志願填完,等他們都拿到錄取通知書,他一定跟她解釋所有的一切,一定把她追回來。

最終,他還是沒走過去。

就在這時,沈瑤從考點裏走了出來,跑到他身邊,笑著說:“林逸辰,你怎麽在這裏?大家都在那邊的飯店訂了位置,說要一起吃散夥飯,你也一起去吧?”

林逸辰轉過頭,看了沈瑤一眼,又看了看馬路對面的蘇婉清,她已經看到了他們,正看著他們這邊,眼神裏的光,一點點地暗了下去,一點點地冷了下去。

他的心臟猛地一疼,想跟蘇婉清解釋,可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對著沈瑤點了點頭,說了句:“好,走吧。”

他轉身,跟著沈瑤,一起走了,沒再回頭看一眼。

他沒看到,馬路對面的蘇婉清,在他轉身的那一刻,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手裏的盒子,被她攥得變形了,鋼筆尖戳破了盒子,紮到了她的手心,滲出血珠,她卻一點都感覺不到疼。

心太疼了,疼得渾身都麻木了。

她慢慢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裏,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路燈都亮了起來,才慢慢站起身,把那個盒子,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裏。

就像扔掉了自己整個青春,扔掉了自己十幾年的喜歡,扔掉了那個叫林逸辰的少年。

她轉身,慢慢往家走,背影小小的,孤零零的,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

那天晚上的散夥飯,林逸辰全程心不在焉,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同學們都笑著說“辰辰這是解放了,開心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裏有多疼,有多悔。

他拿出手機,給蘇婉清編輯短信,打了長長的一段話,跟她解釋,跟她道歉,跟她說喜歡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終,還是只發出去了一句:“考得怎麽樣?”

等了很久很久,手機屏幕亮了,她回了一句:“挺好的,謝謝。”

再沒有別的話了。

他看著那短短六個字,心裏像被刀割一樣疼,又灌了一大口酒,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那天晚上,他喝到淩晨才回家,在家屬院樓下,看著她房間的燈,已經滅了。他站在樓下,站了很久很久,嘴裏反覆念著:“小碗,對不起,再等我一段時間,等我……”

他不知道,沒有以後了。

從那天起,他們再也沒有見過面。

整個暑假,門對門的兩戶人家,像約好了一樣,從來沒有同時開過門。蘇婉清要麽待在房間裏不出來,要麽跟同學出去旅游,去了上海,去看了她夢想中的覆旦;林逸辰要麽去參加同學聚會,要麽去北京參加清華的夏令營,很少在家。

他們住在門對門,直線距離不到三米,卻整整一個暑假,沒見過一次面,沒說過一句話。

出分的那天,蘇婉清考了全市文科第十,穩上覆旦;林逸辰考了全市理科第三,穩上清華。

他們都考上了自己夢想中的大學,一個在上海,一個在北京,隔著一千多公裏的距離。

填志願的那天,他們在教育局的志願填報大廳裏,隔著一排座位,都看到了對方。

蘇婉清坐在電腦前,看著志願填報系統,第一志願,填了上海覆旦大學中文系,沒有絲毫猶豫。她擡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林逸辰,他正低著頭,填著志願,側臉很認真,身邊站著沈瑤,笑著跟他說話。

她低下頭,點擊了確認提交,關掉了頁面,站起身,走出了大廳,沒有回頭。

她不知道,林逸辰在她擡頭看他的時候,心臟跳得飛快,他偷偷聽了她跟閨蜜說的話,知道她要去上海覆旦,他看著自己已經填好的清華大學物理系的志願,手指在鼠標上,停了很久很久。

他想刪掉,想改成上海覆旦大學物理系,想跟她去同一個城市,想離她近一點。

可媽媽的話,又在他耳邊響了起來:“清華是你一輩子的夢想,你不能為了一個女孩子,放棄自己的前途。”

他看著屏幕上的“清華大學”四個字,又想起了考點門口,她看著他時,眼裏熄滅的光,心裏像被兩個小人拉扯著,疼得厲害。

最終,他還是咬了咬牙,刪掉了清華大學的志願,在第一志願那裏,填上了上海覆旦大學物理系。

他想,前途可以再拼,可她,只有一個。他不能再錯過她了。

他點擊了確認提交,關掉了頁面,擡起頭,想找她,卻發現她已經走了,大廳裏空蕩蕩的,再也沒有她的身影。

他笑了笑,心裏松了口氣,又有點慌。他想,等錄取通知書下來,她看到他也去了覆旦,一定會很驚訝,一定會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他不知道,蘇婉清在走出大廳之後,找了她的閨蜜,問:“林逸辰填的什麽志願?”

閨蜜說:“他啊,肯定填清華啊,他爸媽早就給他安排好了,清華物理系,穩得很,沈瑤也填了清華,他們倆要一起去北京呢。”

蘇婉清的心,徹底冷了下去。

她以為,他真的要去北京了,真的要跟沈瑤一起,去同一個大學,同一個城市,有光明的未來。而她,要一個人去上海,開始新的生活,跟他,再也沒有任何交集了。

他們倆,又一次,瞞著對方,填了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大學,都以為對方要去的是另一個城市,都以為自己是單方面的奔赴,都以為,對方的未來裏,沒有自己。

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天,蘇婉清拿到了覆旦大學中文系的錄取通知書,她看著通知書,笑了笑,眼裏卻沒有光。

而林逸辰,也拿到了覆旦大學物理系的錄取通知書,他拿著通知書,笑得像個傻子,跑到她家門前,敲了很久的門,卻始終沒人開。鄰居跟他說,蘇婉清跟同學出去旅游了,要開學前才回來。

他站在門口,楞了很久,最終還是笑了笑,沒關系,還有開學,開學的時候,在覆旦的校園裏,他一定能找到她,一定能跟她解釋所有的一切。

他不知道,這個暑假,蘇婉清把所有關於他的東西,都留在了老家的衣櫃裏,鎖了起來,也把關於他的所有記憶,都鎖了起來。她已經做好了準備,去上海,開始新的生活,徹底放下他,放下這段十幾年的,沒有結果的暗戀。

八月底,開學的日子到了。

蘇婉清拖著行李箱,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鐵,沒有回頭。

林逸辰也拖著行李箱,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鐵,心裏滿是期待,滿是歡喜。

他們坐了同一趟高鐵,同一個車次,不同的車廂,一前一後,去往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大學。

他們都以為,這是新的開始。

他們都不知道,這是他們徹底錯過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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