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秋千與綠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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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秋千與綠豆冰
小學畢業的暑假，是他們過得最輕松的一個暑假。
沒有了升學的壓力，沒有了寫不完的作業，沒有了媽媽逼著練的書法和奧數題，整個夏天，都變得慢悠悠的，像融化的綠豆冰，甜絲絲的，懶洋洋的。
林逸辰的奶奶身體已經完全康覆了，他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帶著蘇婉清去了游樂園。
那天，他們早早地就起了床，林逸辰穿著白T恤，牛仔褲，背著黑色的雙肩包，裏面裝了水、紙巾、零食，還有蘇婉清最喜歡的橘子味的糖。蘇婉清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紮著高馬尾，背著兔子書包，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邊，笑得眼睛都彎了，像個快樂的小兔子。
他們在游樂園裏玩了整整一天。
林逸辰帶著她去坐了過山車，過山車沖下來的時候，蘇婉清嚇得尖叫，緊緊地閉著眼睛，攥著林逸辰的手，指甲都快嵌進他的肉裏了。林逸辰卻一點都不怕，全程睜著眼睛，看著她嚇得發白的臉，笑著握緊了她的手，大聲喊：“小碗！別怕！有我呢！”
過山車停下來的時候，蘇婉清的腿都軟了，撲在林逸辰懷裏，喘了半天，才緩過來，擡起頭，瞪了他一眼，卻忍不住笑了出來：“嚇死我了，以後再也不坐這個了！”
林逸辰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說：“好好好，不坐了，我們去坐旋轉木馬，好不好？那個不嚇人。”
“好。”蘇婉清用力點頭，笑得特別開心。
他們去坐了旋轉木馬，蘇婉清坐在白色的木馬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林逸辰站在下面，拿著剛買的冰淇淋，看著她笑得開心的樣子，嘴角也一直翹著，眼睛裏，滿滿的全是她的身影。
等她下來，他把冰淇淋遞給她，是她最喜歡的草莓味的，甜絲絲的，涼絲絲的，好吃得她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他們還去玩了碰碰車，林逸辰開著車，帶著她，把別的小朋友撞得東倒西歪，兩個人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他們去了鬼屋，蘇婉清嚇得全程抱著林逸辰的胳膊，閉著眼睛，不敢看，林逸辰把她護在懷裏，一步步地往前走，哪怕自己也有點怕，卻還是裝作很鎮定的樣子，安慰她“別怕，都是假的，有我呢”；他們去坐了摩天輪，升到最高處的時候，林逸辰看著她，耳朵紅紅的，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說出口，只是把手裏的糖，剝了，遞給她。
那天，他們拍了很多照片，有一起在過山車下面的合照，有旋轉木馬上她的笑臉，有摩天輪上他偷偷拍的她的側臉，每一張，都笑得特別開心，像盛了整個夏天的陽光。
從游樂園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游樂園裏放起了煙花，五顏六色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漂亮得不行。
蘇婉清站在煙花下，仰著頭，看著漫天的煙花，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林逸辰站在她身邊，看著她的側臉，煙花的光落在她的臉上，軟軟的，暖暖的，他的心臟，跳得飛快，想牽她的手，想跟她說喜歡她，可是最終，還是沒敢。
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了她的身上，小聲說：“晚上涼，別感冒了。”
蘇婉清轉過頭，看著他，笑了笑，把外套裹緊了，上面帶著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清香味，還有淡淡的陽光的味道，聞著特別安心。
“謝謝你，林逸辰。”她小聲說，“今天我特別開心，是我長這麽大，最開心的一天。”
“我也是。”林逸辰看著她，笑得特別溫柔，“只要你開心，我就開心。”
煙花還在夜空中綻放，五顏六色的，照亮了他們的臉，也照亮了他們眼裏，藏不住的喜歡和溫柔。
那個暑假，他們幾乎天天都在一起。
每天早上，林逸辰還是會準時敲她家的門，喊她“小碗，快點，起床了”，然後帶著她去樓下的早餐店，吃她最喜歡的豆漿油條；上午，他們會一起去圖書館，安安靜靜地看一上午的書，她看書法字帖和童話書，他看籃球雜志和漫畫書，偶爾擡頭，對上彼此的眼神，都會臉紅地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中午，他們會一起回家，或者在外面的小吃店，吃一碗牛肉面；下午，他們會去學校的操場，他打籃球，她坐在旁邊的臺階上，給他遞水，遞毛巾，看著他在籃球場上奔跑的樣子，眼睛亮晶晶的；傍晚，他們會坐在樓下的秋千上，一人一根綠豆冰，晃著腿，聊著天，看著夕陽慢慢落下，天慢慢黑下來。
日子過得慢悠悠的，甜絲絲的，像含了一顆永遠化不完的糖。
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雨，夏天的雷陣雨，嘩啦啦的，下了整整一天，電閃雷鳴的，蘇婉清最怕打雷了，爸爸媽媽都去學校加班了，她一個人在家，縮在沙發上，抱著抱枕，嚇得渾身發抖，外面一打雷，她就嚇得尖叫一聲，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就在這時，她家的門，被敲響了。
她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透過貓眼一看，是林逸辰，渾身都濕透了，頭發滴著水，手裏拿著一個袋子，站在門口，看著貓眼，笑著揮了揮手。
蘇婉清趕緊打開門，看著他渾身濕透的樣子，著急地說：“林逸辰！下這麽大的雨，你怎麽跑過來了？你看你，渾身都濕透了，會感冒的！”
“我沒事。”林逸辰笑著走進來，把手裏的袋子遞給她，“我聽我媽說，你爸媽去加班了，你一個人在家，你不是最怕打雷了嗎？我過來陪你。”
袋子裏，是她最喜歡的草莓味的蛋糕，還有熱乎乎的紅糖姜茶，是他怕她害怕，冒著大雨，跑了三條街，給她買的。
蘇婉清看著袋子裏的蛋糕和姜茶，又看著他渾身濕透的樣子，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心裏又暖，又心疼，趕緊跑去衛生間，拿了幹凈的毛巾，給他擦頭發，又找了他爸爸的幹凈的衣服，讓他去洗澡，別感冒了。
林逸辰洗完澡，穿著她爸爸寬大的T恤和短褲，坐在沙發上，喝著姜茶，看著旁邊縮在沙發上的蘇婉清，笑著說：“別怕，有我呢，打雷我保護你。”
外面又打了一個響雷，蘇婉清嚇得抖了一下，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林逸辰伸出手，把她護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小聲安慰她：“別怕別怕，都是假的，不嚇人，有我在呢。”
他的懷裏，暖暖的，帶著沐浴露的香味，還有他身上獨有的味道，蘇婉清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子就不害怕了，心裏滿滿的，全是安心。
那天，他陪著她，在沙發上看了一下午的動畫片，外面下著大雨，打著雷，屋裏卻暖暖的，安安靜靜的，滿是溫柔的味道。
爸爸媽媽回來的時候，看到林逸辰在家，都笑著說麻煩他了，林逸辰撓了撓頭，笑著說“沒事，我應該照顧小碗的”，耳朵紅紅的。
那個暑假，像一場甜甜的夢，裝滿了綠豆冰的甜味，裝滿了游樂園的煙花，裝滿了秋千上的夕陽，裝滿了少年少女，懵懂的，藏不住的喜歡。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他們一起去買了新的書包，新的文具，準備上初中。
蘇婉清買了一個新的兔子書包，還是粉色的，比以前的那個大一點，上面繡著一只可愛的垂耳兔；林逸辰買了一個黑色的雙肩包，上面印著喬丹的標志，是他最喜歡的籃球明星。
他們還買了一樣的筆袋，一樣的鋼筆，一樣的筆記本，連橡皮，都是一樣的，像一對情侶款，卻誰都沒說破，只是看著彼此一樣的文具，偷偷地笑，心裏甜甜的。
暑假的最後一天，天氣很好，夕陽特別漂亮，橘紅色的，把整個天空都染成了蜜糖的顏色。
他們坐在樓下的秋千上，像以前無數次那樣，一人一根綠豆冰，晃著腿，誰都沒說話，卻一點都不覺得尷尬。
明天，他們就要去初中報到了，就要成為初中生了，就要開啟新的生活了。
蘇婉清咬了一口綠豆冰，轉過頭，看著林逸辰，小聲問：“林逸辰，上了初中，你還會等我一起上學嗎？”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裏面有期待，有不安，有害怕。
她怕，上了初中，會有新的同學，新的朋友，他會變得很忙，會認識更多的人，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每天陪著她，等著她，只對她一個人好了。
林逸辰轉過頭，看著她，眼神特別認真，特別篤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手裏咬過一口的綠豆冰，遞到了她的面前，把她剛才咬過的那一頭，對著自己，然後低下頭，在她咬過的地方，咬了一大口。
綠豆冰甜甜的，冰絲絲的，帶著她的溫度，也帶著他的心意。
蘇婉清看著他的動作，臉一下子就紅了，心臟跳得飛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撲騰撲騰的。
她懂了。
他的動作，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會的，他會一直等著她，陪著她，像過去的六年一樣，像未來的無數年一樣。
林逸辰看著她紅紅的臉，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
夕陽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緊緊地疊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風一吹，梧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帶著綠豆冰的甜味，帶著夏天的溫柔，吹過了這個暑假，也吹來了他們的，充滿了酸澀和拉扯的，青春期。
他們都以為，他們會像現在這樣，一直在一起，手牽著手，走過初中，走過高中，走過一輩子。
他們都以為，那些藏在心裏的喜歡，總有一天能大大方方地說出口，能在往後的歲歲年年裏，一字一句，說給對方聽。
只是那時的他們還不懂，成長的風從來都不溫柔，它會吹走盛夏的蟬鳴，會化掉手裏的綠豆冰，會吹得兩個緊緊挨著的小書包，在人潮裏，慢慢錯開了方向。
那天晚上，蘇婉清把新書包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新的筆袋裏放著兩支一模一樣的鋼筆，一支給自己，一支是偷偷給林逸辰準備的；筆記本裏夾著游樂園拍的合照，照片裏的她舉著冰淇淋笑得瞇起眼，他站在她身後，目光沒看鏡頭，全落在她的臉上；還有那張畢業照，她用透明膠帶把他比的兔子耳朵小心翼翼地貼了一層，生怕磨壞了。
對面的燈也亮到了很晚。林逸辰把那個歪歪扭扭的藏藍色護腕擦了又擦，放進了新書包的側袋裏，錢包裏依舊放著那張皺巴巴的同學錄，上面寫著“希望我們一直在一起”。他對著鏡子練了好幾遍，想明天開學的時候，跟她說一句“小碗，初中我也會一直陪著你”，可練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不夠好，耳朵先紅了半截。
九月一日的清晨，和六年前那個開學日一模一樣。蟬鳴把梧桐樹的葉子曬得打了卷，空氣裏飄著老冰棍融化的甜氣，還有一樓王奶奶家曬的金銀花的清苦。
蘇婉清剛把兔子書包背到肩上，家門就被敲響了。
還是那道拽拽的，帶著點少年氣的聲音，穿過門板，落進她的耳朵裏：“小碗，快點，要遲到了！”
和六年前分毫不差。
她拉開門，就看見林逸辰靠在對面的門框上，背著印著喬丹標志的黑色雙肩包，白T恤，牛仔褲，比暑假裏又高了些，肩線也寬了些，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翹起來，眼睛亮得像盛了整個夏天的陽光。看見她開門，他把手裏攥著的兩顆橘子味水果糖遞過來，耳朵有點紅，嘴還是硬的：“給你，第一節課別犯困。”
蘇婉清接過糖，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兩個人都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臉不約而同地紅了。她低下頭，小聲說了句“謝謝”，和六年前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一模一樣，又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去學校的路還是那條種滿梧桐樹的小巷，還是要過那個車來車往的紅綠燈。林逸辰依舊走在她的左邊，把她護在離馬路遠的那一側，路過騎得飛快的自行車時，會伸手輕輕拉一下她的書包帶，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一帶。
可他們沒有再像小學那樣，手牽著手揣進同一個口袋裏了。
路過的同校初中生會笑著吹口哨，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目光落在他們倆身上，帶著青春期特有的起哄意味。蘇婉清會低下頭，攥緊書包帶加快腳步，臉頰燙得厲害；林逸辰會皺著眉瞪那些人一眼，把他們的目光懟回去，卻也沒再伸手牽她，只是放慢了腳步，不遠不近地走在她身邊，剛好能讓她一回頭就看見。
區重點的重點班比小學的教室大了不少，鬧哄哄的全是陌生的面孔，全是各個小學考過來的尖子生。林逸辰掃了一圈教室，徑直走到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書包往桌子上一扔，拍了拍旁邊的空位，擡著下巴沖她喊：“小碗，坐這兒。”
和六年前開學那天，他說的話，分毫不差。
蘇婉清楞了一下。出門前媽媽還反覆叮囑，上了初中一定要坐前排，好好聽課，不能再像小學那樣跟著林逸辰坐後面。可看著他亮閃閃的眼睛，看著那個他特意留出來的空位，她猶豫了幾秒，還是背著兔子書包走了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了。
椅子還是小學那種雙人連桌，胳膊肘稍微一動，就能碰到彼此。兩人坐下的瞬間，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又飛快地收了回來，都低著頭假裝整理文具，耳朵卻紅得快要滴血。
窗外的陽光落在桌子上，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像兩個緊緊挨著的小書包，和六年前一模一樣，又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悄悄變了。
自我介紹的環節還是來了。輪到蘇婉清的時候，她站起身，手心還是像六年前那樣，冒出了細細的汗，心臟跳得飛快。臺下幾十雙陌生的眼睛看著她，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嘴唇剛動了動，桌子底下，有一根溫熱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和六年前，他拉著她的兔子書包帶，說“別怕，有我呢”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溫度。
她側過頭，就看見林逸辰趴在桌子上，看著她，嘴型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句“別怕”。
蘇婉清一下子就穩了。她深吸一口氣，擡起頭，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大家好，我叫蘇婉清，喜歡書法和國畫。”
沒有漏風的牙，沒有怯生生的哭腔，沒有哄堂大笑。話音落下，教室裏響起了整齊的掌聲。她坐下的瞬間，林逸辰把一顆剝好的糖，偷偷塞進了她的手心，湊到她耳邊，用氣聲說了句：“真棒。”
溫熱的氣息掃過她的耳廓，蘇婉清的臉瞬間紅透了，攥著那顆糖，指尖都在發燙，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偷偷翹了起來。
輪到林逸辰自我介紹的時候，他站起身，隨手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笑著說：“大家好，我叫林逸辰，喜歡打籃球。”
話音剛落，臺下的女生就響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竊竊私語的聲音飄了過來，全是“他好帥啊”“聽說他小學就是校草”“籃球打得特別好”。
蘇婉清坐在旁邊，聽著這些話，心裏像咬了一口沒熟的桃子，甜絲絲的，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像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不上不下。
開學的第一個星期，他們還是像小學那樣，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在教室裏寫作業，他給她講數學題，她給他改語文作文。只是班裏的起哄聲越來越多，每次他們一起走進教室，同學們都會拖著長音“哦——”地起哄，每次林逸辰給她遞東西，都會有人笑著喊“林逸辰，又給你家小碗帶好吃的呢？”
林逸辰每次都會瞪著眼睛兇回去：“瞎喊什麽？再喊我揍你們！”可兇完之後，耳朵卻紅得發燙，轉頭給她遞水的動作，卻更輕了。
蘇婉清卻越來越沈默。每次被起哄，她都會低下頭，快步走到座位上，一整天都不怎麽跟他說話，不是生氣，是害羞，也是害怕。她怕那些玩笑話被老師聽到，被爸爸媽媽知道，更怕，怕林逸辰會因為這些玩笑，跟她疏遠，怕他覺得，她是他的麻煩。
她骨子裏的敏感和驕傲，在青春期的風裏，悄悄發了芽。
隔閡的苗頭，在開學第二周的傍晚，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
那天早上，林逸辰出門的時候，跟她說了一句：“今天放學我要去籃球隊試訓，不能陪你回家了，你自己路上小心點，到家給我發個消息。”
蘇婉清背著書包，點了點頭，小聲說了句“好，你註意別受傷”，沒再多說什麽。可心裏，還是像被挖空了一小塊，空落落的。
從一年級到六年級，整整六年，除了他去籃球訓練營的那半個月，他從來沒有讓她一個人放學回家過。
放學的鈴聲響了，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收拾書包離開了教室。蘇婉清磨磨蹭蹭地整理著文具，把課本一本一本放進書包裏，放了又拿出來，拿出來又放進去，眼睛時不時地瞟向教室門口。
她想等他回來，哪怕跟他說一句話，看他一眼也好。
天一點點黑了下來，橘紅色的夕陽慢慢沈了下去，教室裏的光線越來越暗，只剩下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墻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從六點，走到了六點半，林逸辰還是沒有回來。
蘇婉清終於背起書包，走出了教室。
路過操場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籃球場上亮著燈，林逸辰穿著籃球服，正在場上奔跑，渾身是汗，帶著球突破、跳投，籃球空心入網，場邊爆發出一陣歡呼。
場邊的臺階上，坐了好多女生，手裏拿著水和毛巾，嘰嘰喳喳地喊著他的名字。他打完一個回合，走下場，有個長頭發的女生跑過去，把一瓶擰開的礦泉水遞到了他手裏。
他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大口。
蘇婉清站在梧桐樹的陰影裏，看著這一幕，手指攥緊了兔子書包的背帶，書包上的垂耳兔被她捏得變了形。心裏像被什麽細細的東西紮了一下，酸酸的，澀澀的，順著血管，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沒有喊他，也沒有走過去，只是轉過身，背著書包，一個人慢慢往家屬院的方向走。
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的，落在地上。以前這條路，永遠有個人走在她左邊，牽著她的手，給她捂熱冰涼的指尖，可今天，只有她一個人。
林逸辰試訓結束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他抱著籃球，第一時間就往教學樓跑，教室的門已經鎖了，裏面黑漆漆的，早就沒人了。
他心裏一下子就慌了，背著書包就往家跑，一路上都在四處看，想找到那個背著兔子書包的小小的身影，可一路跑到家屬院，都沒看到。
他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著她家書房亮著的燈，扯著嗓子喊：“小碗！蘇婉清！”
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喊啞了，陽臺的窗簾緊緊拉著，沒有應聲，也沒有拉開。他知道她在裏面，她的燈亮著，她肯定聽到了。
他手裏攥著剛才在小賣部買的綠豆冰，是她最喜歡的那個牌子，冰棒在手裏慢慢化了，甜絲絲的糖水順著手指流下來，粘了一手，像他此刻亂糟糟的心情。
他就站在樓下，站到天完全黑透了，站到手裏的綠豆冰全化成了水，站到對面他媽媽打開窗戶喊他回家吃飯，才拖著腳步，慢慢上了樓。
他敲了敲蘇婉清家的門，敲了三下，裏面沒有動靜。
那天晚上，門對門的兩盞燈，亮到了很晚。
蘇婉清坐在書桌前，握著毛筆，宣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墨水滴在紙上，暈開一個又一個黑團，像她此刻亂糟糟的心。她沒有開臺燈，只開了書桌上的一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卻照不暖她冰涼的指尖。
她知道林逸辰在樓下喊她，知道他在敲門，知道他在對面的陽臺上，看著她的窗簾。可她就是不想應聲，不想開門，不想見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別扭什麽，是在氣他沒等她，還是在氣他接了別的女生遞的水，還是在氣，自己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快要藏不住的喜歡。
對面的林逸辰，趴在陽臺的防盜網上，看著對面緊緊拉著的窗簾，看了很久很久。他想給她扔個小石子，想給她寫張紙條扔過去，想跟她解釋，他只是接了一瓶水，他試訓一結束就去找她了，可他又怕，怕她更生氣，怕打擾到她寫字，怕被她爸爸媽媽聽到。
他就那麽趴著，直到對面書房的燈滅了，才慢慢走回房間，關上了自己的燈。
這是他們認識七年以來，門對門的兩盞燈，第一次沒有陪著彼此，亮到最後。
暑假最後一天，秋千上的綠豆冰還留著甜味，他咬過她咬過的冰棒，用動作給了她最篤定的承諾。可不過半個月的時間，青春期的風，就吹來了第一片帶著酸澀的烏雲。
他們都以為，往後的歲歲年年，都會像過去的六年一樣，手牽著手，一起往前走。可他們不知道，成長這條路，有太多的岔路口，有太多的口是心非，有太多沒說出口的話，一不小心，就會走散。
第一卷的最後一個夜晚，檐角的風吹過家屬院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兩個隔著一堵墻的少年少女，背靠著背，坐在各自的書桌前，手裏都攥著那顆沒送出去的糖，心裏都藏著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他們的童年，在這個初秋的夜晚，徹底結束了。
而屬於他們的，充滿了酸澀拉扯、口是心非、無數次錯過的青春期，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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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畢業的暑假，是他們過得最輕松的一個暑假。
沒有了升學的壓力，沒有了寫不完的作業，沒有了媽媽逼著練的書法和奧數題，整個夏天，都變得慢悠悠的，像融化的綠豆冰，甜絲絲的，懶洋洋的。
林逸辰的奶奶身體已經完全康覆了，他兌現了自己的承諾，帶著蘇婉清去了游樂園。
那天，他們早早地就起了床，林逸辰穿著白T恤，牛仔褲，背著黑色的雙肩包，裏面裝了水、紙巾、零食，還有蘇婉清最喜歡的橘子味的糖。蘇婉清穿著淺藍色的連衣裙，紮著高馬尾，背著兔子書包，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邊，笑得眼睛都彎了，像個快樂的小兔子。
他們在游樂園裏玩了整整一天。
林逸辰帶著她去坐了過山車，過山車沖下來的時候，蘇婉清嚇得尖叫，緊緊地閉著眼睛，攥著林逸辰的手，指甲都快嵌進他的肉裏了。林逸辰卻一點都不怕，全程睜著眼睛，看著她嚇得發白的臉，笑著握緊了她的手，大聲喊：“小碗！別怕！有我呢！”
過山車停下來的時候，蘇婉清的腿都軟了，撲在林逸辰懷裏，喘了半天，才緩過來，擡起頭，瞪了他一眼，卻忍不住笑了出來：“嚇死我了，以後再也不坐這個了！”
林逸辰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說：“好好好，不坐了，我們去坐旋轉木馬，好不好？那個不嚇人。”
“好。”蘇婉清用力點頭，笑得特別開心。
他們去坐了旋轉木馬，蘇婉清坐在白色的木馬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林逸辰站在下面，拿著剛買的冰淇淋，看著她笑得開心的樣子，嘴角也一直翹著，眼睛裏，滿滿的全是她的身影。
等她下來，他把冰淇淋遞給她，是她最喜歡的草莓味的，甜絲絲的，涼絲絲的，好吃得她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他們還去玩了碰碰車，林逸辰開著車，帶著她，把別的小朋友撞得東倒西歪，兩個人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他們去了鬼屋，蘇婉清嚇得全程抱著林逸辰的胳膊，閉著眼睛，不敢看，林逸辰把她護在懷裏，一步步地往前走，哪怕自己也有點怕，卻還是裝作很鎮定的樣子，安慰她“別怕，都是假的，有我呢”；他們去坐了摩天輪，升到最高處的時候，林逸辰看著她，耳朵紅紅的，想說什麽，最終還是沒說出口，只是把手裏的糖，剝了，遞給她。
那天，他們拍了很多照片，有一起在過山車下面的合照，有旋轉木馬上她的笑臉，有摩天輪上他偷偷拍的她的側臉，每一張，都笑得特別開心，像盛了整個夏天的陽光。
從游樂園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游樂園裏放起了煙花，五顏六色的煙花，在夜空中炸開，漂亮得不行。
蘇婉清站在煙花下，仰著頭，看著漫天的煙花，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林逸辰站在她身邊，看著她的側臉，煙花的光落在她的臉上，軟軟的，暖暖的，他的心臟，跳得飛快，想牽她的手，想跟她說喜歡她，可是最終，還是沒敢。
他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了她的身上，小聲說：“晚上涼，別感冒了。”
蘇婉清轉過頭，看著他，笑了笑，把外套裹緊了，上面帶著他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清香味，還有淡淡的陽光的味道，聞著特別安心。
“謝謝你，林逸辰。”她小聲說，“今天我特別開心，是我長這麽大，最開心的一天。”
“我也是。”林逸辰看著她，笑得特別溫柔，“只要你開心，我就開心。”
煙花還在夜空中綻放，五顏六色的，照亮了他們的臉，也照亮了他們眼裏，藏不住的喜歡和溫柔。
那個暑假，他們幾乎天天都在一起。
每天早上，林逸辰還是會準時敲她家的門，喊她“小碗，快點，起床了”，然後帶著她去樓下的早餐店，吃她最喜歡的豆漿油條；上午，他們會一起去圖書館，安安靜靜地看一上午的書，她看書法字帖和童話書，他看籃球雜志和漫畫書，偶爾擡頭，對上彼此的眼神，都會臉紅地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中午，他們會一起回家，或者在外面的小吃店，吃一碗牛肉面；下午，他們會去學校的操場，他打籃球，她坐在旁邊的臺階上，給他遞水，遞毛巾，看著他在籃球場上奔跑的樣子，眼睛亮晶晶的；傍晚，他們會坐在樓下的秋千上，一人一根綠豆冰，晃著腿，聊著天，看著夕陽慢慢落下，天慢慢黑下來。
日子過得慢悠悠的，甜絲絲的，像含了一顆永遠化不完的糖。
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雨，夏天的雷陣雨，嘩啦啦的，下了整整一天，電閃雷鳴的，蘇婉清最怕打雷了，爸爸媽媽都去學校加班了，她一個人在家，縮在沙發上，抱著抱枕，嚇得渾身發抖，外面一打雷，她就嚇得尖叫一聲，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就在這時，她家的門，被敲響了。
她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透過貓眼一看，是林逸辰，渾身都濕透了，頭發滴著水，手裏拿著一個袋子，站在門口，看著貓眼，笑著揮了揮手。
蘇婉清趕緊打開門，看著他渾身濕透的樣子，著急地說：“林逸辰！下這麽大的雨，你怎麽跑過來了？你看你，渾身都濕透了，會感冒的！”
“我沒事。”林逸辰笑著走進來，把手裏的袋子遞給她，“我聽我媽說，你爸媽去加班了，你一個人在家，你不是最怕打雷了嗎？我過來陪你。”
袋子裏，是她最喜歡的草莓味的蛋糕，還有熱乎乎的紅糖姜茶，是他怕她害怕，冒著大雨，跑了三條街，給她買的。
蘇婉清看著袋子裏的蛋糕和姜茶，又看著他渾身濕透的樣子，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心裏又暖，又心疼，趕緊跑去衛生間，拿了幹凈的毛巾，給他擦頭發，又找了他爸爸的幹凈的衣服，讓他去洗澡，別感冒了。
林逸辰洗完澡，穿著她爸爸寬大的T恤和短褲，坐在沙發上，喝著姜茶，看著旁邊縮在沙發上的蘇婉清，笑著說：“別怕，有我呢，打雷我保護你。”
外面又打了一個響雷，蘇婉清嚇得抖了一下，下意識地往他身邊靠了靠，林逸辰伸出手，把她護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小聲安慰她：“別怕別怕，都是假的，不嚇人，有我在呢。”
他的懷裏，暖暖的，帶著沐浴露的香味，還有他身上獨有的味道，蘇婉清靠在他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子就不害怕了，心裏滿滿的，全是安心。
那天，他陪著她，在沙發上看了一下午的動畫片，外面下著大雨，打著雷，屋裏卻暖暖的，安安靜靜的，滿是溫柔的味道。
爸爸媽媽回來的時候，看到林逸辰在家，都笑著說麻煩他了，林逸辰撓了撓頭，笑著說“沒事，我應該照顧小碗的”，耳朵紅紅的。
那個暑假，像一場甜甜的夢，裝滿了綠豆冰的甜味，裝滿了游樂園的煙花，裝滿了秋千上的夕陽，裝滿了少年少女，懵懂的，藏不住的喜歡。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他們一起去買了新的書包，新的文具，準備上初中。
蘇婉清買了一個新的兔子書包，還是粉色的，比以前的那個大一點，上面繡著一只可愛的垂耳兔；林逸辰買了一個黑色的雙肩包，上面印著喬丹的標志，是他最喜歡的籃球明星。
他們還買了一樣的筆袋，一樣的鋼筆，一樣的筆記本，連橡皮，都是一樣的，像一對情侶款，卻誰都沒說破，只是看著彼此一樣的文具，偷偷地笑，心裏甜甜的。
暑假的最後一天，天氣很好，夕陽特別漂亮，橘紅色的，把整個天空都染成了蜜糖的顏色。
他們坐在樓下的秋千上，像以前無數次那樣，一人一根綠豆冰，晃著腿，誰都沒說話，卻一點都不覺得尷尬。
明天，他們就要去初中報到了，就要成為初中生了，就要開啟新的生活了。
蘇婉清咬了一口綠豆冰，轉過頭，看著林逸辰，小聲問：“林逸辰，上了初中，你還會等我一起上學嗎？”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裏面有期待，有不安，有害怕。
她怕，上了初中，會有新的同學，新的朋友，他會變得很忙，會認識更多的人，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每天陪著她，等著她，只對她一個人好了。
林逸辰轉過頭，看著她，眼神特別認真，特別篤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手裏咬過一口的綠豆冰，遞到了她的面前，把她剛才咬過的那一頭，對著自己，然後低下頭，在她咬過的地方，咬了一大口。
綠豆冰甜甜的，冰絲絲的，帶著她的溫度，也帶著他的心意。
蘇婉清看著他的動作，臉一下子就紅了，心臟跳得飛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撲騰撲騰的。
她懂了。
他的動作，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會的，他會一直等著她，陪著她，像過去的六年一樣，像未來的無數年一樣。
林逸辰看著她紅紅的臉，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
夕陽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緊緊地疊在一起，再也分不開了。
風一吹，梧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帶著綠豆冰的甜味，帶著夏天的溫柔，吹過了這個暑假，也吹來了他們的，充滿了酸澀和拉扯的，青春期。
他們都以為，他們會像現在這樣，一直在一起，手牽著手，走過初中，走過高中，走過一輩子。
他們都以為，那些藏在心裏的喜歡，總有一天能大大方方地說出口，能在往後的歲歲年年裏，一字一句，說給對方聽。
只是那時的他們還不懂，成長的風從來都不溫柔，它會吹走盛夏的蟬鳴，會化掉手裏的綠豆冰，會吹得兩個緊緊挨著的小書包，在人潮裏，慢慢錯開了方向。
那天晚上，蘇婉清把新書包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新的筆袋裏放著兩支一模一樣的鋼筆，一支給自己，一支是偷偷給林逸辰準備的；筆記本裏夾著游樂園拍的合照，照片裏的她舉著冰淇淋笑得瞇起眼，他站在她身後，目光沒看鏡頭，全落在她的臉上；還有那張畢業照，她用透明膠帶把他比的兔子耳朵小心翼翼地貼了一層，生怕磨壞了。
對面的燈也亮到了很晚。林逸辰把那個歪歪扭扭的藏藍色護腕擦了又擦，放進了新書包的側袋裏，錢包裏依舊放著那張皺巴巴的同學錄，上面寫著“希望我們一直在一起”。他對著鏡子練了好幾遍，想明天開學的時候，跟她說一句“小碗，初中我也會一直陪著你”，可練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不夠好，耳朵先紅了半截。
九月一日的清晨，和六年前那個開學日一模一樣。蟬鳴把梧桐樹的葉子曬得打了卷，空氣裏飄著老冰棍融化的甜氣，還有一樓王奶奶家曬的金銀花的清苦。
蘇婉清剛把兔子書包背到肩上，家門就被敲響了。
還是那道拽拽的，帶著點少年氣的聲音，穿過門板，落進她的耳朵裏：“小碗，快點，要遲到了！”
和六年前分毫不差。
她拉開門，就看見林逸辰靠在對面的門框上，背著印著喬丹標志的黑色雙肩包，白T恤，牛仔褲，比暑假裏又高了些，肩線也寬了些，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翹起來，眼睛亮得像盛了整個夏天的陽光。看見她開門，他把手裏攥著的兩顆橘子味水果糖遞過來，耳朵有點紅，嘴還是硬的：“給你，第一節課別犯困。”
蘇婉清接過糖，指尖碰到他的指尖，兩個人都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臉不約而同地紅了。她低下頭，小聲說了句“謝謝”，和六年前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娘一模一樣，又好像哪裏不一樣了。
去學校的路還是那條種滿梧桐樹的小巷，還是要過那個車來車往的紅綠燈。林逸辰依舊走在她的左邊，把她護在離馬路遠的那一側，路過騎得飛快的自行車時，會伸手輕輕拉一下她的書包帶，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一帶。
可他們沒有再像小學那樣，手牽著手揣進同一個口袋裏了。
路過的同校初中生會笑著吹口哨，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目光落在他們倆身上，帶著青春期特有的起哄意味。蘇婉清會低下頭，攥緊書包帶加快腳步，臉頰燙得厲害；林逸辰會皺著眉瞪那些人一眼，把他們的目光懟回去，卻也沒再伸手牽她，只是放慢了腳步，不遠不近地走在她身邊，剛好能讓她一回頭就看見。
區重點的重點班比小學的教室大了不少，鬧哄哄的全是陌生的面孔，全是各個小學考過來的尖子生。林逸辰掃了一圈教室，徑直走到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書包往桌子上一扔，拍了拍旁邊的空位，擡著下巴沖她喊：“小碗，坐這兒。”
和六年前開學那天，他說的話，分毫不差。
蘇婉清楞了一下。出門前媽媽還反覆叮囑，上了初中一定要坐前排，好好聽課，不能再像小學那樣跟著林逸辰坐後面。可看著他亮閃閃的眼睛，看著那個他特意留出來的空位，她猶豫了幾秒，還是背著兔子書包走了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了。
椅子還是小學那種雙人連桌，胳膊肘稍微一動，就能碰到彼此。兩人坐下的瞬間，胳膊肘輕輕撞了一下，又飛快地收了回來，都低著頭假裝整理文具，耳朵卻紅得快要滴血。
窗外的陽光落在桌子上，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像兩個緊緊挨著的小書包，和六年前一模一樣，又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悄悄變了。
自我介紹的環節還是來了。輪到蘇婉清的時候，她站起身，手心還是像六年前那樣，冒出了細細的汗，心臟跳得飛快。臺下幾十雙陌生的眼睛看著她，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嘴唇剛動了動，桌子底下，有一根溫熱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和六年前，他拉著她的兔子書包帶，說“別怕，有我呢”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溫度。
她側過頭，就看見林逸辰趴在桌子上，看著她，嘴型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句“別怕”。
蘇婉清一下子就穩了。她深吸一口氣，擡起頭，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大家好，我叫蘇婉清，喜歡書法和國畫。”
沒有漏風的牙，沒有怯生生的哭腔，沒有哄堂大笑。話音落下，教室裏響起了整齊的掌聲。她坐下的瞬間，林逸辰把一顆剝好的糖，偷偷塞進了她的手心，湊到她耳邊，用氣聲說了句：“真棒。”
溫熱的氣息掃過她的耳廓，蘇婉清的臉瞬間紅透了，攥著那顆糖，指尖都在發燙，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偷偷翹了起來。
輪到林逸辰自我介紹的時候，他站起身，隨手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笑著說：“大家好，我叫林逸辰，喜歡打籃球。”
話音剛落，臺下的女生就響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竊竊私語的聲音飄了過來，全是“他好帥啊”“聽說他小學就是校草”“籃球打得特別好”。
蘇婉清坐在旁邊，聽著這些話，心裏像咬了一口沒熟的桃子，甜絲絲的，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像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不上不下。
開學的第一個星期，他們還是像小學那樣，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在教室裏寫作業，他給她講數學題，她給他改語文作文。只是班裏的起哄聲越來越多，每次他們一起走進教室，同學們都會拖著長音“哦——”地起哄，每次林逸辰給她遞東西，都會有人笑著喊“林逸辰，又給你家小碗帶好吃的呢？”
林逸辰每次都會瞪著眼睛兇回去：“瞎喊什麽？再喊我揍你們！”可兇完之後，耳朵卻紅得發燙，轉頭給她遞水的動作，卻更輕了。
蘇婉清卻越來越沈默。每次被起哄，她都會低下頭，快步走到座位上，一整天都不怎麽跟他說話，不是生氣，是害羞，也是害怕。她怕那些玩笑話被老師聽到，被爸爸媽媽知道，更怕，怕林逸辰會因為這些玩笑，跟她疏遠，怕他覺得，她是他的麻煩。
她骨子裏的敏感和驕傲，在青春期的風裏，悄悄發了芽。
隔閡的苗頭，在開學第二周的傍晚，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
那天早上，林逸辰出門的時候，跟她說了一句：“今天放學我要去籃球隊試訓，不能陪你回家了，你自己路上小心點，到家給我發個消息。”
蘇婉清背著書包，點了點頭，小聲說了句“好，你註意別受傷”，沒再多說什麽。可心裏，還是像被挖空了一小塊，空落落的。
從一年級到六年級，整整六年，除了他去籃球訓練營的那半個月，他從來沒有讓她一個人放學回家過。
放學的鈴聲響了，同學們三三兩兩地收拾書包離開了教室。蘇婉清磨磨蹭蹭地整理著文具，把課本一本一本放進書包裏，放了又拿出來，拿出來又放進去，眼睛時不時地瞟向教室門口。
她想等他回來，哪怕跟他說一句話，看他一眼也好。
天一點點黑了下來，橘紅色的夕陽慢慢沈了下去，教室裏的光線越來越暗，只剩下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裏。墻上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從六點，走到了六點半，林逸辰還是沒有回來。
蘇婉清終於背起書包，走出了教室。
路過操場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籃球場上亮著燈，林逸辰穿著籃球服，正在場上奔跑，渾身是汗，帶著球突破、跳投，籃球空心入網，場邊爆發出一陣歡呼。
場邊的臺階上，坐了好多女生，手裏拿著水和毛巾，嘰嘰喳喳地喊著他的名字。他打完一個回合，走下場，有個長頭發的女生跑過去，把一瓶擰開的礦泉水遞到了他手裏。
他接過來，仰頭喝了一大口。
蘇婉清站在梧桐樹的陰影裏，看著這一幕，手指攥緊了兔子書包的背帶，書包上的垂耳兔被她捏得變了形。心裏像被什麽細細的東西紮了一下，酸酸的，澀澀的，順著血管，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她沒有喊他，也沒有走過去，只是轉過身，背著書包，一個人慢慢往家屬院的方向走。
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的，落在地上。以前這條路，永遠有個人走在她左邊，牽著她的手，給她捂熱冰涼的指尖，可今天，只有她一個人。
林逸辰試訓結束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他抱著籃球，第一時間就往教學樓跑，教室的門已經鎖了，裏面黑漆漆的，早就沒人了。
他心裏一下子就慌了，背著書包就往家跑，一路上都在四處看，想找到那個背著兔子書包的小小的身影，可一路跑到家屬院，都沒看到。
他站在樓下，仰著頭看著她家書房亮著的燈，扯著嗓子喊：“小碗！蘇婉清！”
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喊啞了，陽臺的窗簾緊緊拉著，沒有應聲，也沒有拉開。他知道她在裏面，她的燈亮著，她肯定聽到了。
他手裏攥著剛才在小賣部買的綠豆冰，是她最喜歡的那個牌子，冰棒在手裏慢慢化了，甜絲絲的糖水順著手指流下來，粘了一手，像他此刻亂糟糟的心情。
他就站在樓下，站到天完全黑透了，站到手裏的綠豆冰全化成了水，站到對面他媽媽打開窗戶喊他回家吃飯，才拖著腳步，慢慢上了樓。
他敲了敲蘇婉清家的門，敲了三下，裏面沒有動靜。
那天晚上，門對門的兩盞燈，亮到了很晚。
蘇婉清坐在書桌前，握著毛筆，宣紙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墨水滴在紙上，暈開一個又一個黑團，像她此刻亂糟糟的心。她沒有開臺燈，只開了書桌上的一盞小夜燈，暖黃色的光，卻照不暖她冰涼的指尖。
她知道林逸辰在樓下喊她，知道他在敲門，知道他在對面的陽臺上，看著她的窗簾。可她就是不想應聲，不想開門，不想見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別扭什麽，是在氣他沒等她，還是在氣他接了別的女生遞的水，還是在氣，自己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快要藏不住的喜歡。
對面的林逸辰，趴在陽臺的防盜網上，看著對面緊緊拉著的窗簾，看了很久很久。他想給她扔個小石子，想給她寫張紙條扔過去，想跟她解釋，他只是接了一瓶水，他試訓一結束就去找她了，可他又怕，怕她更生氣，怕打擾到她寫字，怕被她爸爸媽媽聽到。
他就那麽趴著，直到對面書房的燈滅了，才慢慢走回房間，關上了自己的燈。
這是他們認識七年以來，門對門的兩盞燈，第一次沒有陪著彼此，亮到最後。
暑假最後一天，秋千上的綠豆冰還留著甜味，他咬過她咬過的冰棒，用動作給了她最篤定的承諾。可不過半個月的時間，青春期的風，就吹來了第一片帶著酸澀的烏雲。
他們都以為，往後的歲歲年年，都會像過去的六年一樣，手牽著手，一起往前走。可他們不知道，成長這條路，有太多的岔路口，有太多的口是心非，有太多沒說出口的話，一不小心，就會走散。
第一卷的最後一個夜晚，檐角的風吹過家屬院的梧桐樹，沙沙作響。兩個隔著一堵墻的少年少女，背靠著背，坐在各自的書桌前，手裏都攥著那顆沒送出去的糖，心裏都藏著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他們的童年，在這個初秋的夜晚，徹底結束了。
而屬於他們的，充滿了酸澀拉扯、口是心非、無數次錯過的青春期，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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