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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腕與半盒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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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腕與半盒糖

四年級的暑假,林逸辰被他媽媽送去了市裏的籃球訓練營。

是省隊辦的訓練營,專門挑有天賦的小學生,集訓半個月,封閉式管理,吃住都在訓練營裏,不能回家,也不能隨便打電話。

林逸辰本來不想去的,他覺得封閉式管理太無聊了,不能回家,就見不到蘇婉清了,不能每天早上喊她一起上學,不能給她帶綠豆冰,不能在陽臺陪著她寫字了。

可是他媽媽硬逼著他去,說“你不是想當籃球運動員嗎?這是多好的機會,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你必須去”,他爸爸也給他打電話,說“辰辰,去好好練,練好了,爸爸給你買最新的籃球鞋”。

林逸辰沒辦法,只能答應了。

去訓練營的前一天,他敲開了蘇婉清家的門。

蘇婉清正在書房裏練字,看到他進來,放下毛筆,笑著問他:“林逸辰,你怎麽來了?”

“我明天要去籃球訓練營了,封閉式的,半個月不能回來。”林逸辰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語氣裏帶著點不舍。

蘇婉清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空落落的,她低下頭,小聲說:“哦,要去這麽久啊。”

“嗯,半個月。”林逸辰點了點頭,看著她失落的樣子,心裏也有點難受,趕緊補充道,“我很快就回來了,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帶綠豆冰,好不好?”

“好。”蘇婉清點了點頭,擡起頭,看著他,小聲說,“那你要好好練,註意安全,別受傷了。”

她知道,他最喜歡籃球了,最大的夢想就是當籃球運動員,打NBA,她替他開心,可是心裏,卻止不住的舍不得。

這是他們認識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分開這麽久。

以前哪怕是放寒暑假,他們也每天都能見面,每天早上一起去學校的操場玩,他打球,她坐在旁邊的臺階上看書,放學一起回家,晚上在陽臺隔著防盜網說話,從來沒有分開過超過三天。

現在,他要去半個月,不能回家,不能見面,甚至不能打電話,蘇婉清的心裏,像被掏空了一塊,酸酸的,澀澀的。

林逸辰在她家坐了一會兒,跟她說了訓練營的事,說裏面有很多厲害的小朋友,說教練很嚴格,說他一定會好好練,回來給她表演扣籃。

蘇婉清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點一點頭,眼睛看著他,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了心裏。

天快黑的時候,林逸辰才起身回家,準備收拾行李。

他走了之後,蘇婉清坐在書桌前,卻再也寫不進去字了,看著面前的宣紙,腦子裏全是林逸辰要去集訓的事,心裏空落落的。

她想起,上次林逸辰打球的時候,摔了一跤,手腕蹭破了,流了很多血,疼了好幾天,他卻還是天天打球,一點都不在意。

訓練營裏訓練肯定很辛苦,很容易受傷,他的手腕,肯定會疼的。

蘇婉清想了半天,突然站起身,跑到媽媽的房間裏,翻出了媽媽織毛衣剩下的毛線,是藏藍色的,林逸辰最喜歡的顏色,還有兩根細細的毛線針。

她要給林逸辰織一個護腕,保護他的手腕,這樣他訓練的時候,就不會受傷了。

可是她從來沒織過東西,連針都不會拿,媽媽平時織毛衣的時候,她只是在旁邊看過,從來沒試過。

她拿著毛線和針,坐在自己的房間裏,對著媽媽織了一半的毛衣,一點點地學,一點點地織。

一開始,她連起針都不會,織了拆,拆了織,手指被針紮了好幾個洞,冒出了小小的血珠,疼得她齜牙咧嘴,卻還是不肯停下來。

她想,一定要在他走之前,把護腕織好,給他帶上。

那天晚上,她房間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對面的林逸辰,正在收拾行李,看到她房間的燈亮了一夜,趴在陽臺上喊了她好幾次,她都沒應聲,他以為她在練字,就沒打擾她,只是陪著她,自己房間的燈,也亮了一夜。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蘇婉清終於織好了一個護腕。

歪歪扭扭的,針腳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還有幾個洞,醜得不行,可是她看著這個護腕,卻笑得特別開心,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她把護腕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一個小小的盒子裏,然後趴在桌子上,睡了一小會兒。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林逸辰就來敲她家的門了,背著大大的旅行包,穿著籃球服,手裏拿著籃球,要去火車站集合了。

蘇婉清打開門,眼睛裏還有紅血絲,一看就是一夜沒睡,手裏拿著那個小小的盒子,遞到他面前,小聲說:“林逸辰,這個給你。”

林逸辰楞了一下,接過盒子,打開一看,是那個歪歪扭扭的藏藍色護腕,他擡起頭,看著她,眼睛裏滿是驚訝:“這是你織的?”

“嗯。”蘇婉清點了點頭,有點不好意思,臉紅紅的,“我第一次織,織得不好,醜死了,你要是不喜歡,就扔了吧。你訓練的時候,帶著它,可以保護手腕,不會受傷。”

她的手指上,還有好幾個針紮的小傷口,紅紅的,林逸辰一眼就看到了,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暖暖的,又酸酸的,喉嚨都有點發緊。

他拿著那個護腕,摸了摸,軟軟的,帶著她手上的溫度,哪怕織得歪歪扭扭,也是他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不醜,一點都不醜。”林逸辰搖了搖頭,看著她,語氣特別認真,“我很喜歡,特別喜歡。”

說著,他就把護腕拿出來,套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剛剛好,不大不小,嚴嚴實實地護住了他的手腕。

他擡著手,看了又看,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特別開心:“你看,剛好合適,特別好看,我以後打球,天天都戴著。”

蘇婉清看著他開心的樣子,自己也笑了,懸了一夜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我要走了,集合的時間快到了。”林逸辰看著她,有點不舍地說,“小碗,我走了之後,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練字,別被你媽罵了就哭,知道嗎?我很快就回來了。”

“嗯,我知道了。”蘇婉清點了點頭,看著他,小聲說,“你要好好訓練,註意安全,別受傷,記得給我打電話。”

“好,我一有空就給你打電話。”林逸辰點了點頭,又摸了摸手腕上的護腕,笑得特別開心,然後背著包,轉身跑下了樓,跑了幾步,又回頭,沖她揮了揮手,“小碗,等我回來!”

蘇婉清站在門口,也沖他揮了揮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心裏空落落的,卻又滿滿的,像揣了一顆甜甜的糖。

林逸辰走了之後,日子好像一下子就變慢了。

每天早上,再也沒有人敲她家的門,喊她“小碗,快點,要遲到了”;放學回家,再也沒有人在樓下等她,給她帶綠豆冰;晚上,她在書房裏寫字,對面的陽臺,再也沒有人趴在那裏,給她講笑話,給她扔糖吃了。

蘇婉清每天都數著日子,一天,兩天,三天……數著林逸辰還有幾天回來。

她每天都會去樓下的信箱看,看有沒有林逸辰給她寄的信;每天都會守在電話旁邊,等著他的電話。

可是林逸辰走了之後,只給她打過一次電話,是集訓的第三天,他用教練的手機打的,只說了兩分鐘,就被教練喊去訓練了,匆匆忙忙地掛了電話,只來得及跟她說“我很好,訓練很順利,護腕我天天戴著,特別好用,你要好好的”。

蘇婉清拿著電話,聽著裏面的忙音,站了很久,心裏酸酸的,卻又替他開心,他能好好訓練,實現自己的夢想,她就很開心了。

而另一邊,訓練營裏的林逸辰,確實天天都戴著那個護腕。

訓練的時候戴著,打球的時候戴著,哪怕是睡覺,都舍不得摘下來。

訓練營裏的小朋友都笑他:“林逸辰,你這護腕都織歪了,醜死了,你還天天戴著,寶貝得不行,誰給你織的啊?”

林逸辰每次都會把護腕護在懷裏,瞪著他們,兇巴巴地說:“要你管?我就喜歡這個,比你們的都好看!”

他才不管別人說什麽,這是小碗給他織的,是她熬了一夜,手指都紮破了,給他織的,是全世界最好看的護腕。

訓練真的很辛苦,每天早上六點就起床,跑五公裏,然後練運球,練投籃,練防守,練到晚上十點,累得渾身都散架了,胳膊都擡不起來,手上磨出了好幾個水泡,身上也摔得青一塊紫一塊的。

每次他累得不行,想放棄的時候,就看看手腕上的護腕,想起蘇婉清站在門口,跟他說“要註意安全,別受傷”,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就一下子充滿了力氣,咬著牙,繼續練。

他要好好練,練出本事來,回去給她表演扣籃,給她買一冰箱的綠豆冰,讓她看看,她認識的林逸辰,是最厲害的。

集訓的日子裏,他還有一個習慣,就是每天訓練結束,都會去訓練營門口的小賣部,買一顆水果糖,橘子味的,是蘇婉清最喜歡的味道。

他把糖,一顆一顆地,攢在一個鐵盒子裏,想等回去的時候,帶給她,給她一個驚喜。

他想,她看到這麽多糖,肯定會很開心的。

半個月的集訓,終於結束了。

林逸辰回來的那天,是周六,早上的火車,他一下火車,就背著包,抱著那個裝著糖的鐵盒子,往家跑,連家都沒回,先跑到了蘇婉清家樓下,喊她的名字:“小碗!蘇婉清!我回來了!”

蘇婉清正在書房裏練字,聽到他的聲音,筆都扔了,飛快地跑下樓,看到站在樓下的林逸辰,黑了,瘦了,卻更高了,更結實了,眼睛還是亮晶晶的,左手手腕上,還戴著那個她織的歪歪扭扭的護腕。

那一刻,蘇婉清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跑過去,站在他面前,看著他,哽咽著說:“林逸辰,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林逸辰看著她哭了,有點慌,趕緊放下手裏的東西,給她擦眼淚,笑著說,“哭什麽啊,我這不是回來了嗎?你看,我沒受傷,好好的。”

他擡起手腕,給她看那個護腕,笑得特別開心:“你看,我天天都戴著,一點事都沒有,教練都誇我這個護腕好用呢。”

蘇婉清看著他手腕上的護腕,已經洗得有點發白了,卻還是好好地戴在他的手上,眼淚掉得更兇了,卻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林逸辰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樣子,也笑了,把旁邊的鐵盒子抱過來,遞給她,獻寶似的:“小碗,你看,我給你帶的禮物。”

蘇婉清接過鐵盒子,打開一看,裏面滿滿一盒的水果糖,全是橘子味的,一顆一顆,整整齊齊地碼著,大概有幾十顆。

“這是我每天給你攢的,一顆都沒吃,全給你。”林逸辰看著她,笑得特別驕傲,“你不是最喜歡吃橘子味的糖嗎?我每天訓練結束,就去買一顆,攢了半個月,都給你。”

蘇婉清看著滿滿一盒的糖,眼淚又掉了下來,心裏暖烘烘的,像被太陽曬了一整天,暖到了骨子裏。

她拿起一顆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甜甜的橘子味,在嘴裏化開,甜得她眼睛都彎了。

“好吃嗎?”林逸辰看著她,緊張地問。

“好吃,特別好吃。”蘇婉清用力點頭,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謝謝你,林逸辰。”

“謝什麽。”林逸辰撓了撓頭,耳朵紅紅的,笑著說,“我說過,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那天,他們坐在樓下的秋千上,林逸辰給她講訓練營裏發生的事,講他怎麽練球,怎麽打贏了別的隊的小朋友,怎麽被教練誇有天賦,講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

蘇婉清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嘴裏含著他給的糖,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心裏滿是開心。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暖的,風一吹,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在歡迎他回來。

從那天起,林逸辰打球的時候,永遠都會戴著那個藏藍色的護腕,哪怕後來他有了很多很貴、很好看的專業護腕,他也從來沒換過。

別人問起,他永遠只會說“戴著順手”,從來不會說,這是他的小碗,熬了一夜,手指都紮破了,給他織的。

而蘇婉清的書桌抽屜裏,永遠放著那個鐵盒子,裏面的糖,她吃了很久很久,甜了很久很久。

那個夏天的風,帶著橘子糖的甜味,帶著綠豆冰的清冽,帶著籃球拍在地上的咚咚聲,吹過了他們的四年級,也把兩個小朋友的心,吹得越來越近,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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