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規

第3章夜規

淩晨兩點，走廊的燈壞了大半，只剩下一盞昏黃的壁燈，把蘇雷娜的影子拉得細長，貼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剛從黛安的房間出來，小姑娘睡得安穩，小拳頭攥著她的衣角，像攥著一整個安穩的夢。蘇雷娜輕手輕腳帶上門，轉身就撞進一片熟悉的、帶著煙草味的陰影裏。

阿爾邦站在樓梯口，背光站著，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雙沈沈的眼睛，像藏在黑夜裏的獸。

“你去哪了？”他開口，聲音粗啞，帶著深夜未眠的疲憊，卻依舊透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蘇雷娜的腳步頓住，指尖下意識抓住了睡衣的袖口。“給黛安蓋被子。”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誰。

“我沒允許你出門。”阿爾邦往前走一步，高大的身影徹底罩住她。他的呼吸噴在她頸側，帶著一股劣質酒和煙的混合氣味，難聞得讓她生理性地想偏頭。

他伸手，捏住她的手腕。

和無數個夜晚一樣，那只手掌寬大而有力，指尖一用力，就精準掐住了她腕骨最脆弱的地方。

蘇雷娜的指尖瞬間發白，一陣尖銳的疼順著手腕部位的血脈竄遍全身，她咬著下唇，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昨夜的規矩，忘了？”阿爾邦低頭，盯著她泛紅的手腕，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暴躁，“夜裏十點後，不許離開房間。你當我的話是耳旁風？”

“我忘了。”蘇雷娜垂著眼，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聲音平靜得近乎順從，“下次不會了。”

原來所謂的“不許離開房間”，指的不是外出的大門，而是她的小臥室。這算什麽，養動物嗎？

她乖得恰到好處。不反抗，不辯解，就像已經完全馴服。可阿爾邦知道，這副模樣底下，依然藏著不服氣。

他偏要拆穿。

“忘了？”他低笑一聲，帶著嘲諷，俯身湊近，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額頭，“那我教你。”

他的手指在她手腕上用力一轉，蘇雷娜疼得渾身一顫，腳趾在拖鞋裏蜷縮起來。她能感覺到，他在試探她的底線，在享受這種掌控的快感。

“白天，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阿爾邦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毒蛇的信子，“夜裏，你乖乖待在房間，不許瞎跑。黛安有我照顧，不用你操心。”

蘇雷娜的心臟猛地一縮。

她最在意的，就是黛安。阿爾邦抓準了這一點，每次都用妹妹來拿捏她。

她緩緩擡起頭，迎上他的目光。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順從，而是多了一點看不明白的光——冰冷、直視，讓阿爾邦莫名心頭一緊。

“阿爾邦。”她輕聲叫他的名字，聲音裏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警告，“放開我。”

阿爾邦楞了一下，隨即被這種挑釁激怒。

他手上的力道更重，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怎麽？想反抗？”

他逼近一步，幾乎是貼著她的耳朵，

“你看看你現在的位置，吃我的住我的，在我的房子裏，你憑什麽跟我談條件？”

蘇雷娜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沒有恐懼，只是疼痛。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他眼中那片因長期壓抑和偏執而變得渾濁的黑暗。

她一邊深呼吸，一邊在心裏默默數著。

一，二，三。

數到三的時候，她突然軟了下來，肩膀垮下去，眼神重新變得溫順可憐。

蘇雷娜微微低下頭，讓額前的長發遮住眼睛，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

“我沒有反抗。我只是……累了。”

“也是，你有什麽資格違背我的話。”阿爾邦不忘挖苦。

蘇雷娜的服軟，讓阿爾邦的火氣瞬間被澆滅了一半，卻依舊不肯松手。

他盯著她，想看她是不是在演戲。

蘇雷娜一動不動。她甚至微微擡起另一只手，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像在安撫一只炸毛的野獸。“我真的累了。”她輕聲說，“我回房間睡覺。以後夜裏不出來了，好不好？”

她的聲音柔軟，真誠，帶著一絲懇求。阿爾邦看著她蒼白的臉和泛紅的眼眶，心裏那股狠勁慢慢松了。

他松開手，重重推了她一把。

蘇雷娜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站穩後，依舊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滾回去。”阿爾邦惡狠狠地說，轉身往書房走去，“再讓我看見你夜裏亂跑，我就把你鎖在房間裏，不許見黛安。”

蘇雷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後，緩緩擡起手。

她的手腕上，已經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發紫的紅印。

她輕輕撫摸著那道痕跡，眼底的溫順與委屈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靜。

夜規。

他定的白天規則，她忍。

他定的黑夜規矩，她守。

但，這不是結束。

這是她在黑暗裏，一點點編織牢籠的開始。她會探索出適合的路。

蘇雷娜轉身，腳步平穩地走回自己的房間，輕輕鎖上了門。

小鎖片不能抵擋一個成年男人的暴力踹擊，至少可以發出足夠的響動提醒她。

書房裏，阿爾邦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他沒發現，隔壁房間的女孩眼底，正悄然燃起一片冰冷的、即將吞噬一切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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