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機票(二)

關燈
機票(二)

兩人買了最近的機票,風來看著顧時柳焦急的樣子皺起了眉頭,帶著她去了機場裏的餐廳,“你早飯就沒吃,連一口水都沒喝,還是先吃點東西吧。”

“不用,這有便利店,我一會兒餓了買個面包就行。”顧時柳搖了搖頭,外公的身體一直不好,萬一是什麽大病,舅舅他們沒什麽積蓄,她要給外公出錢治病的,機場的飯太貴了,“你去吃點東西吧,知道怎麽掃碼點餐嗎?”本來想往便利店走的,突然想到風來不一定會點餐,她轉了個彎又走進了餐廳。

“看,就這樣——”她拿著手機給他演示,突然聽到風來低沈的聲音,“顧時柳。”

她遲鈍了片刻,半晌反應過來他好像有點生氣。這還是他第一次這麽直白地表現出與一直以來的溫和截然不同的一面。

他們坐的位置很好,靠窗,上午的陽光此時照在顧時柳的臉上。

笑容。刺眼的笑容。

“不想笑就別笑了。”風來嘆了口氣,“沒有人逼著你要一直笑下去。”

顧時柳想擴大自己的笑容,可好像已經沒有再繼續向上的餘地了。她撇了撇嘴,眼淚沒等她反應過來就落了下來,“我就是……有點害怕。”

哎……

風來嘆了口氣。不算前兩天晚上她偷偷哭那一次,她已經在自己面前哭兩次了。以前沒發現她這麽愛哭。

“先吃飯吧,肚子裏面有東西,腦子裏面也不會一直胡思亂想。”風來在她驚訝的眼神中飛快點好了餐,又給她倒了杯水。

“看著我幹什麽?”

“你這句話我奶奶也說過。”顧時柳擦了擦眼淚,又笑了起來,這次卻是真情實意。

風來淡淡地扯起嘴角,“是嗎?”他專註地看著玻璃窗。

一架飛機恰在此時起飛,顧時柳心情微微好了起來。

原來他喜歡看飛機。

帝都到旸光滿打滿算三個小時,顧時柳透過飛機窗看著下面與北方的平原完全不同的群山,心中突然有一種感覺。

她以後……應該不會再回到這裏了。

兩人沒帶什麽行李,只一個背包拿在風來手裏。

“對不起,你是第一次坐飛機,我都沒有好好照顧你。”顧時柳看著與身邊現代化設施迥異的風來有些後知後覺。

風來無奈地看著她,“我是孩子嗎?”

顧時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著眼前的車流又想到了什麽,“對了,我家離這裏還挺遠的,要坐高鐵還要坐大巴,不如你在就留在旸光玩一段時間,等我這邊的事情結束來找匯合。”

剛剛還懊惱沒有照顧好他一個第一次坐飛機的人,現在居然會讓他自己一個人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

風來瞇著眼打量她,“沒事,我第一次出來,正好增長見識。”

顧時柳點了點頭,也對,他這也算第一次出遠門,去哪都是陌生的,去哪都一樣。

兩個人繼續站在機場外等著網約車,顧時柳突然又說道:“我有同學就在旸光,我之前也在這上學,這比我家那好玩兒多了,不如——”看著風來斜睨著她,她張了張嘴,不再多說什麽。

“放心,如果時柳不想讓你的家人看到我,我可以隱去身影,不會讓你困擾的。”他冷著聲音,不等顧時柳解釋,便指著停下來的網約車問道:“是這個嗎?”

顧時柳看了下車牌號點頭。

風來不發一言幫她打開後座的車門,自己坐在了副駕上。

直到坐在高鐵站裏顧時柳才小心翼翼地開口,“那個……”

“要吃飯嗎?這有一家面館。”風來不想聽那些讓自己生氣的話,只好選擇堵上她的嘴巴。

“好好聽我說話可以嗎?”顧時柳嘆了口氣,她當然知道風來不開心,只是……“我沒有不想讓你露面的意思,我家的情況有點特殊。”

話頭一開,剩下的就沒那麽難了。

顧時柳家在山中,從小爸媽就去帝都打工。她跟著長輩一起住,爺爺奶奶家兩天,外公外婆家三天,典型的留守兒童。

父母雖然給了生活費,但讓一個小孩子長大哪能只有錢,長輩們雖然不重視她,可到底下雨了有人接,生病了有人給餵藥,這樣一點點將她養大,她心裏自然是感激的。

她不想讓風來回去,也是因為這種感激。

“我是他們養大的,他們說什麽我都能受著,可你沒必要去趟這渾水。”

外公生病了應該去市裏的大醫院的,每一次都是這樣,可她在去機場的時候就問清楚了,他現在還在老家。

可能會發生什麽事情,她這一路上已經有所預料了。

“柳柳回來啦!”二舅媽率先發現門外的顧時柳,臉上一陣欣喜。

“啊?這麽快呢!”裏面聽到動靜的三舅媽也走了出來,“呀!真的,早上剛給你打的電話,你這是直接買票回來了?”

“那可不,咱們柳柳就是孝順,一聽到外公生病了可著急了。”二舅媽擁著她往房子裏走。

顧時柳小時候,村子裏還都是一片片土房。現在經濟條件比之前好了,國家還有政策,土房變成了漂亮的磚瓦房。

“舅媽們,外公怎麽樣了?”顧時柳急切地問道。

“沒事沒事,就是老毛病你也知道。看,那不是好好的嗎?”她走到外公的房間外,果然,正和幾個附近的鄰居打牌。

烏煙瘴氣中,老頭兒一眼看見了門邊的顧時柳,“呀!我的柳柳回來嘍!”仍然像以前一樣大嗓門的方言,讓顧時柳松了口氣。

和爺爺們打了招呼顧時柳順著舅媽的力氣去了另一個房間,裏面也是熱熱鬧鬧的一群人。

“外婆,”她握住了老人的手,“你最近怎麽樣?”

“好,好哦!”外婆摸著顧時柳的臉,“我的小柳怎麽瘦了啊?”

顧時柳笑了起來,“哪有?我最近還胖了呢!”

“胖點好!要不太瘦了以後要遭罪的!”房中另外一角有個胖胖的婦人,正上下打量著顧時柳。

“外婆,今天是什麽日子?”看著房中這些熟悉又陌生的臉顧時柳疑惑地問,這些親戚她只有上中學之前見過一些,自從她初中離開老家後就沒再見過了。

“啊……”外婆好像才想起來,“這是你李家嬸嬸啊,小時候你還去他們家玩過呢?”

李家嬸嬸?顧時柳看著那張胖胖的臉,想起來了。她小時候跟著表哥去過他們家,但是被她說是爸媽不要的小孩兒。

“李家嬸嬸好。”她笑著打招呼。

“嗯。”李家的淡淡地點頭,仍舊是那副讓人不舒服的臉。

“今天正好你表哥帶女朋友回來,都來熱鬧熱鬧。”外婆繼續說道。

“外婆,外公的身體沒事嗎?”顧時柳擔心地打斷她。

外婆瞥了眼門邊的兒媳有點不自然地笑了起來,“沒什麽事兒?吃點藥就好了。”

“可你今天早上說外公病得很嚴重啊……”她的聲音輕輕,外婆擺了擺手,“那是前兩天的事情,你這孩子聽話也不聽完。”

一頓晚飯兩張飯桌,男人們對著家國大事高談闊論,外公的嗓門比年輕力壯的舅舅們還要響亮。

女人們這桌也是吵吵鬧鬧,從表嫂的模樣、學歷、家庭說到別人家的孩子是男是女。

“柳柳啊,你呢?”好久沒見的表姐突然問道。

好像一個發令槍,槍響之後,飯桌上討論的聲音都停了下來,甚至另一個房間中的聲音都漸漸變弱。

來了。顧時柳心中嘆氣,放下沒扒拉幾個飯粒兒的碗笑著問:“什麽?”

“你都畢業三四年了吧?不說工作怎麽樣?也該找一個對象了,結婚可是大事兒,耽誤不得的!”

顧時柳看了眼她身邊吃手指的光屁股小孩兒,“我工作太忙了,沒——”

“這都不是理由!”另一邊又一位表嫂說道:“我們不都有工作,不還是成家立業了?”

成家?立業?顧時柳想到她表哥在朋友圈埋怨工作辛苦辭職,拿著舅舅的錢買了縣裏的樓房,說自己三十幾歲,不靠父母完成小家建設。

“是啊,別總拿工作說事兒,好像我們都閑著一樣。”“大家都是為你好,你現在不著急,以後歲數大了該埋怨我們了!”“我們又不是害你。”“你一直不結婚,長輩多傷心,你不是最孝順了?”“對啊,得想想外婆他們啊,這麽大歲數了還要一直惦記你。”

你一句我一句,像是接力,又像是一場團戰。他們是戰友、是同袍,言語是他們的刀槍,態度是沒有落在身上的暴力,而共同的敵人則是這個在家族中遲遲沒有結婚意向的叛逆者、不孝子。

“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顧時柳仍然笑著,只是將筷子放下後走了出去。

沒有擺臉色、說不好的話,也沒有摔門、沒有逃跑,只是走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