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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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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家宴”

永初七年,臘月廿九,除夕。雪,在停歇了數日後,竟在這歲末的最後一天,又悄然地飄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鋪天蓋地的鵝毛大雪,也不是細碎的雪粉,而是疏疏落落的、 晶瑩剔透的雪花,在灰白的天幕下,悠悠地、 漫無目的地旋轉著,飄落著。整座紫禁城,被這場遲來的、 溫柔的雪,籠罩在一片異樣的寧靜之中。風停了,連日的陰霾也散去了不少,天光雖不明亮,卻有一種柔和的、 朦朧的亮色。

宮中依舊沒有絲竹之聲,沒有大紅的燈籠與對聯,但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 沈重的悲戚,似乎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被這場溫柔的雪,悄悄地沖淡、 撫平了些許。宮人們的腳步依舊輕,但臉上的神情,不再是純然的惶恐與悲傷,多了幾分對新歲的期待,以及一種劫後餘生般的、 小心翼翼的平靜。

酉時初,乾清宮。

殿內,所有的燈燭都被點亮了,驅散了歲暮的寒意與暮色。雖然沒有往年的奢華裝飾,但打掃得一塵不染,處處透著莊重與整潔。空氣裏,飄著淡淡的臘梅香,混合著食物的香氣,那是禦膳房為今夜的除夕家宴準備的菜肴。

所謂“家宴”,今年也只是名義上的。太後新喪,皇帝尚在孝期,宴席設在了乾清宮的偏殿,規模極小,參與者僅有幾位近支宗室長輩,以及靖國公楊銳、 方敬等寥寥數位被皇帝視為股肱的老臣。一切從簡,氣氛肅穆。

趙佑身著素色常服,坐在主位。他的臉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眼下的青影淡了,只是眉宇間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沈靜,愈發明顯。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這些熟悉的面孔,最後,落在了身旁那個空著的、 鋪著明黃色坐墊的位置上。

那本是  ……  母後的位置。

心口微澀,但已不再是那種尖銳的疼痛。更多的,是一種深沈的、 化不開的眷戀與思念。

宴席開始,依舊是簡單的流程。眾人向皇帝敬酒,說些吉祥祝福的話,但都避開了“新禧”、“慶賀”之類的字眼,只是祝願“皇上保重聖體”、“國泰民安”。

趙佑端著酒杯,杯中是清冽的果酒,度數極低。他的目光,越過杯沿,看向殿外。

透過敞開的殿門,可以看到庭院中,那場疏落的雪,依舊在靜靜地飄灑。雪花在殿內透出的燈光中,閃爍著細碎的、 夢幻般的光點。

以前的除夕,宴後,母後總會拉著他,一起站在慈寧宮的殿檐下,看宮人們放煙火。那時的天空,絢爛如晝,母後的臉在煙火的明滅中,時而清晰,時而朦朧,但眼中的笑意與溫柔,卻是那般真切。

今年,沒有煙火了。

也沒有了那個會握著他的手,指著天空說“佑  兒  看,那朵  蓮花  開得  真好”的人了。

他收回目光,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酒液微甜,帶著果香,滑入喉嚨,留下一絲淡淡的暖意。

宴席進行到一半,氣氛始終保持著一種克制的、 略帶傷感的平靜。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緊接著,王瑾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 混合了驚訝與欣喜的神色,走到趙佑身邊,低聲稟報了幾句。

趙佑聽罷,眉梢微微一挑,眼中掠過一絲詫異,但很快便恢覆了平靜。他點了點頭:“  讓  他  進  來  吧。”

殿中眾人不禁面面相覷,不知是何人在此時求見。

片刻,一個高大的、 身著玄色勁裝、 外罩墨色大氅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的肩頭、 發梢,還沾著未化的雪花,帶進一身外面的寒氣。

是沈煉。

巡檢司指揮使,太子太傅,沈煉。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化的冰冷表情,眼神銳利如刀。但此刻,他的懷中,竟然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用厚厚錦袱緊緊包裹著的、 看不出形狀的物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以及他懷中那個神秘的包袱上。

沈煉走到殿中,向趙佑躬身行禮:“  臣  沈  煉,參見皇上。”**

“沈  卿  平  身。” 趙佑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個包袱上, “  今  夜  除  夕,沈  卿  不  在  府  中  團  聚,冒  雪  進  宮,所  為  何  事?”**

沈煉直起身,目光平視前方,聲音平穩無波:“  回  皇  上,臣  奉  太  後  ……  生  前  密  旨,赴  南  疆  辦  一  件  差  事。如  今  差  事  已  畢,特  來  覆  命,並  ……  呈  上  太  後  囑  咐  之  物。”**

太後生前密旨?

太後囑咐之物?

這兩句話,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殿中激起了層層漣漪。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震驚、 好奇,以及一絲莫名的期待。

趙佑的心,也是猛地一跳。他的目光,緊緊鎖定了沈煉懷中的包袱。

“是  ……  何  物?”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緊繃。

沈煉沒有立刻回答。他上前幾步,走到禦案前,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將懷中的錦袱,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光潔的案面上。

他的動作,異常的輕柔,仿佛那包袱中是什麽易碎的珍寶。

然後,他伸出手,解開了錦袱上系著的結。

錦袱一層層地打開。

露出了裏面的物件。

不是金銀珠寶。

不是古玩字畫。

也不是什麽稀奇的貢品。

那是  ……

一株植物。

一株被小心栽種在一個粗陶花盆裏的、 看起來並不起眼的植物。

植株不高,約莫尺許,莖幹呈深褐色,有些虬結,看上去年頭不短。枝葉並不茂盛,甚至有些稀疏,葉片是一種深沈的、 近乎墨綠的顏色,邊緣帶著細小的鋸齒。此刻,在那些看似普通的枝葉間,竟然,頂著幾個小小的、 米粒般大小的、 白色的**  ……

花苞。

那花苞實在太小,太不起眼,若不是仔細看,幾乎會被忽略過去。

但此刻,在這殿內明亮的燈火下,在所有人目不轉睛的註視下,那幾點小小的白,卻仿佛蘊含著某種奇異的、 動人心魄的力量。

“這  是  ……” 趙佑的目光,凝在了那株植物上,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 強烈的悸動。

沈煉的聲音,在寂靜的殿中,緩緩響起,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 近乎莊重的韻味**:

“此  物,名  喚  ‘  守  歲  蘭’,又  名  ‘  慈  恩  草’。生  於  南  疆  極  僻  遠  之  地  的  深  山  幽  谷  中,性  極  耐  寒,傳  說  百  年  方  得  一  開  花。花  期  …  …  恰  在  歲  末  年  初,風  雪  之  際。花  開  之  時,其  香  清  冽  幽  遠,可  滌  蕩  汙  濁,安  神  寧  心。更  有  古  老  傳  言,此  花  蘊  含  生  機  之  力,能  守  護  親  緣,寄  托  哀  思。”

他頓了頓,目光也落在了那株植物上,眼中冰封的湖面,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波動:

“去  歲  秋  末,太  後  鳳  體  已  漸  不  豫。有  一  日,召  臣  密  談,言  及  此  物  傳  說,道  是  偶  從  前  朝  宮  中  殘  卷  中  得  知。太  後  說  …  …  她  一  生,於  國  於  民,或  有  尺  寸  之  功;於  皇  上,卻  常  感  陪  伴  不  足,尤  其  是  …  …  往  後  歲  月。她  知  此  物  難  尋,傳  說  縹  緲,但  心  中  總  存  一  念,若  能  尋  得,或  可  於  歲  暮  之  時,伴  皇  上  身  側,就  如  同  …  …  她  還  在  一  般。遂  密  令  臣,無  論  如  何,務  必  尋  來。”

沈煉的話,說得不快,每一句,都清晰地敲在殿中每一個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震住了。

包括趙佑。

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株看似平凡的植物,盯著那幾個小小的、 白色的花苞。胸腔裏,那顆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又酸又脹,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母後**  ……

在生命的最後時光,在自己都被病痛折磨的時候,心裏想的,惦記的,竟然  …… 是為他尋一株傳說中的、 能在歲末陪伴他的花?

不是為了江山。

不是為了社稷。

只是為了  …… 她那即將獨自面對漫漫長夜的兒子,能有一點寄托,一點慰藉。

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這一次,他沒有再壓抑,也壓抑不住。

滾燙的淚珠,大顆大顆地,順著他年輕的臉頰滑落,滴在禦案上,濺開細小的水花。

殿中,一片寂然。只有壓抑的、 零星的抽泣聲,以及趙佑無法控制的、 低低的哽咽。

良久。

趙佑才用力地抹了一把臉,他的目光,依舊停在那株“守歲蘭”上,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著:“  沈  卿  ……  此  去  南  疆,千  裏  迢  迢,險  阻重重  ……  辛  苦  你  了。”

沈煉躬身:“  臣,不  敢  言  苦。能  為  太  後、 為  皇  上  略  盡  綿  薄,是  臣  之  本  分。只  是  …  …  此  物  嬌  貴,尤  其  是  在  北地  嚴  冬。臣  一  路  以  內  力  護  持,晝  夜  兼  程,方  能  在  除  夕  前  趕  回。如  今  看  這  花  苞  …  …  或  許,就  在  今  夜,或  是  明  晨,便  能  綻  放。”**

就在今夜?明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在了那幾個小小的、 白色的花苞上。

仿佛那不再是花苞,而是幾顆凝結了無限深情與祝福的星辰。

趙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覆著心潮的澎湃。他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花盆,手指卻在即將接觸到的瞬間,停了下來。

他怕。

怕自己的觸碰,會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 寄托著母親最後心願的生機。

最終,他只是將手,輕輕地,虛虛地,覆在了花盆的上方。

感受著陶土傳來的、 微涼的觸感,以及  ……  那植株本身,似有若無的、 頑強的生命氣息。

“將  它  ……  擺  在  那  邊  吧。” 他指了指禦案一側,那個光線最好、 又不會被穿堂風直接吹到的位置, “  小  心  照  看  著。”

“是。” 王瑾連忙上前,和另一個小太監一起,極其小心地,將那盆“守歲蘭”,搬到了指定的位置。

那盆看似普通的植物,就這樣,靜靜地,立在了乾清宮偏殿的一角。在明亮的宮燈下,在所有人覆雜的目光中,成為了這個特殊的除夕夜,最特殊的存在。

宴席繼續。

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了。

先前那種克制的悲傷與空寂,被一種更加深沈的、 溫暖的情感所取代。那是一種被深愛著、 被惦記著的感動,是一種跨越了生死的牽掛所帶來的力量。

眾人依舊說著話,用著膳,但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那盆“守歲蘭”。

仿佛那不僅是一盆花。

更是太後留在這人世間的、 最後一縷溫柔的目光,最後一句無聲的叮嚀。

夜漸深。

雪,不知何時,已悄然停了。

殿外,庭院中,已是一片潔白。清冷的月光,掙脫了雲層的束縛,靜靜地灑落下來,與地上的積雪交相輝映,將這皇宮的除夕夜,裝點得如同一個晶瑩剔透的、 寧靜的夢境。

子時將至。

舊歲即將過去,新歲即將來臨。

就在這時。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極輕的、 壓抑的驚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再次投向了那盆“守歲蘭”。

只見其中一個小小的、 白色的花苞,竟然,在這萬籟俱寂的時刻,緩緩地,徐徐地,綻開了第一片花瓣。

那花瓣薄如蟬翼,晶瑩如玉,在燈光與月光的交映下,流轉著一種難以形容的、 柔和而純凈的光澤。

緊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  ……

一朵小小的、 完全綻放的白色花朵,就這樣,靜靜地,呈現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沒有濃烈的香氣。

只有一縷極淡極淡的、 清冽如山泉、 又帶著一絲冰雪氣息的幽香,悄然彌漫開來,沁入每一個人的心脾。

所有的疲憊,所有的悲傷,所有的惶惑,在聞到這縷幽香的剎那,仿佛都被悄然撫平,滌蕩一空。

趙佑站起身,走到了那盆花前。

他靜靜地,看著那朵在歲末寒夜中傲然綻放的小花。

看著它那純粹的、 不染纖塵的白。

看著它在微風中輕輕顫動的花瓣。

淚水,再次模糊了他的視線。

但這一次,淚水的背後,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一種深沈的、 溫暖的、 充滿力量的感動。

母後 ……

您看到了嗎?

花開了。

在這個沒有您的除夕夜,它替您,陪在兒臣身邊了。

殿外,遠處傳來隱約的、 第一聲報歲的鐘鳴。

沈穩,洪亮,穿透夜色,回蕩在整座京城的上空。

舊歲已除,新歲已至。

趙佑深深地,對著那盆“守歲蘭”,也是對著那無盡夜空中某個方向,躬身,行了一禮。

然後,他擡起頭,擦幹眼淚。

臉上,是一種前所未有的、 混合了悲痛與堅毅、 柔軟與剛強的神情。

他轉過身,面向殿中所有人,面向這個即將迎來新生的帝國,緩緩地,開口道**:

“諸  位,新  歲  ……  吉  祥。”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殿中,靜了一瞬。

隨即,所有人,包括沈煉,包括楊銳,包括方敬,都躬身,齊聲應道:

“恭  賀  皇  上  新  禧!  願  皇  上  萬  福  金  安,願  我  大  齊  國  祚  永  昌,四  海  升  平!”

聲音匯成一片,在這除舊迎新的時刻,在這彌漫著“守歲蘭”清香的殿宇中,久久回蕩。

窗外,月光如水,靜照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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