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京都（四十九） “親我。” 蕭容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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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京都（四十九） “親我。” 蕭容於……
蕭容展袖坐在燈影中, 隔著一盞油燈，擡眼與奚融對望。
“殿下要離開麽？”
看著奚融冷硬面孔，蕭容慢悠 悠問。
奚融沈默站在昏暗中。
月光隔窗而入, 將他巍峨背影拉成長長一道。
蕭容手肘擱在案上, 給自己倒了盞熱茶，羽睫揚起一片燭芒, 道：“今日也算我在新居第一次正式待客, 殿下既來了，不喝盞熱茶再走麽？”
“孤是為賬冊而來。”
奚融淡淡道。
“是麽。”
蕭容輕抿一口茶，以手撐額，烏黑眼珠露出一抹笑。
“那殿下可錯過最佳時機了，方才我被刺客圍攻時，後方空虛, 是殿下盜取賬冊的絕佳機會。殿下你怎麽沒動手，是害怕被我放的毒霧所傷麽？”
“還是說, 殿下是念及我們之間的舊情，怕我被刺客所傷, 特意藏在上面掩護我？”
奚融垂目看去, 少年公子隨意坐在席上，寬袖隨動作滑落至肘部，露出雪白一段腕, 眼眸如漾著春波。
奚融以冰冷淡漠眼神回望那春波, 只問：“賬冊呢？在何處？”
“殿下真的沒有找到麽？”
蕭容詫異問。
“我今日回來時，就發現屋中物品被人翻動過，雖然對方極謹慎，可惜百密一疏，將我枕邊一冊書頁翻錯。《寒梅圖》已在殿下之手, 魏王的人沒理由打草驚蛇，來這裏翻箱倒櫃，有理由這麽做的，恐怕只有惦記那本賬冊的人了。”
“難道造訪的不是殿下的人麽？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我這裏除了賬冊，還藏著什麽教人惦記的寶貝。”
“是孤派的人。”
奚融只沈吟須臾，便再度開口。
“如世子所料，他們無功而返，所以，世子把賬冊藏到了何處？”
他眼神如冰，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仿佛他們真的已經恩斷義絕。
“我自然藏在了不能讓殿下輕易知道的地方。”
蕭容還是笑吟吟的。
“不過殿下放心，只要你答應我提出的條件，賬冊，我一定和《寒梅圖》一般，痛快交給殿下。”
“什麽條件？”
奚融問。
“在我願意交出賬冊之前，殿下每日夜裏都要留下來，陪我喝茶聊天。”
蕭容語氣帶著一絲戲謔與調皮道。
“殿下，你應該相信，只要我不願讓殿下找到那本賬冊，殿下你永遠都不可能找到。”
奚融語氣依舊淡漠。
“世子如何會自信，孤會為一本賬冊，答應世子這樣的無理要求？”
“無理麽？”
蕭容一副理所當然之態。
“那殿下為何要收下那幅《寒梅圖》呢？殿下既然不肯將《寒梅圖》交給祁秋雨，完全可以歸還給我，為何要私自留下呢？”
“總不至於是因為我姿色尚算出眾，一不小心誘惑了殿下，讓殿下為我神魂顛倒，殿下雖和我不是同路人，但憂我身懷寶藏，被人追殺，才不得已色令智昏，將此圖收下為我擋災吧？”
“我想，殿下既肯收下《寒梅圖》，就一定會答應我的條件，將賬冊拿到手中。”
奚融沒有再說話。
因眼下，眼前人只是略施手腕，便令他不得不再一次主動跳入陷阱，正如那幅《寒梅圖》一般。
他別無選擇。
蕭恩站在斜對面一間宅院裏，擡頭看了眼被雲遮擋住一半的月色，一顆心也如那月光一般晃晃悠悠。
“蕭總管。”
暗衛再次回來。
“太子還未離開。”
蕭恩收回視線，問：“太子進去有多久了？”
“有半個多時辰了。”
“半個多時辰……”
蕭恩喃喃重覆了句，再度在心裏嘆了口氣。
問：“可能看到屋裏情況？”
暗衛搖頭：“看不清楚，隱約能看到太子和世子似乎在對坐讀書。”
“對坐讀書？”
蕭恩瞥過去。
暗衛：“從窗上剪影看，似乎還在飲茶。世子將燭火點得很亮。”
讀書自然需要點亮一些。
但點亮一些，也更能讓外面人看到裏面情況。
蕭恩不說話了，半晌吩咐：
“留兩個人盯梢，讓其他人都撤回來吧。”
蕭容的確和奚融在對坐讀書。
蕭容自幼手不釋卷，即使是在外面賃的宅子，也第一時間填充了一批書，再加上之前賃客留下的一些經卷，足夠蕭容每日品讀。
但今夜，蕭容心思自然不在手中經卷上。
蕭容一手持卷，一手撐額，任由寬袖垂落在長案案面，隔著一排明燭，看對面正襟危坐認真閱書的奚融。
奚融同意留下來，但只同意喝茶，並把聊天改成了讀書。
蕭容大度同意了，並特意讓莫冬添了許多燈燭，方便二人一起閱讀。
奚融視線落在書冊上，淡聲提醒：“只是讀書而已，世子不必如此浪費火燭。”
“那怎麽可以。”
蕭容眼眸眉梢依舊洋溢著笑。
“殿下是儲君，萬一傷了眼睛，我可賠不起。”
奚融便不再說話，繼續冷面坐著，仿佛多看其餘人和物一眼都嫌多。
蕭容忽然擡手，抽走了奚融手裏的書。
奚融只能擡起眼。
蕭容毫無愧色，反而將火燭移開了一些，往前湊近：“良辰美景，殿下不想與我聊聊天嗎？”
奚融失神片刻，才恢覆冷漠之態。
“世子想聊什麽？”
“不要叫我世子。”
蕭容糾正。
奚融：“在朝廷廢除世子的詔令頒下來之前，孤只能這麽叫。”
蕭容相信，如果他就這個問題和奚融辯論，奚融能把朝廷律令全部給他背一遍。
便笑吟吟道：“殿下這兩日一定聽了不少流言吧，難道就沒什麽想問我的麽？”
奚融沈默，片刻後，道：“你是蕭王唯一血脈，只要你不犯十惡不赦的大錯，蕭王沒有將你逐出家族的理由，那夜玉龍臺上，蕭王已經答應不追究以前的事，離族之事，是你自己的決定，對麽？”
蕭容不意外奚融能猜出真相，也從未打算瞞著奚融。
蕭容欣悅於今夜“聊天”正式開始，道：“我是我父王唯一血脈不假，但其實我並不是我父王屬意的世子人選，要不是為了蕭氏穩定，也實在越不過宗族禮法，我父王絕不會讓我來當這個世子的。”
奚融自然猜到，蕭容如此決絕離開蕭氏，除了有他們之間舊情的緣故，也當有一些其他因由。
這幾日，外界有關蕭氏內部紛爭亦傳得紛紛揚揚，其中自然有關於世子蕭容的一些流言。
蕭容今夜心情好，所以唇角總是掛著笑意。
“這兩日殿下聽到的那些閑言碎語，其實都是真的。否則殿下覺得，那日在蕭王府內，蕭玉柯為何敢當眾挑釁我？”
“有件事，殿下可能不知道，在我四歲那年，我曾被我父王送到寺廟裏，在廟裏生活過三年。”
奚融擡起眼。
此事他的確是第一次聽說。
蕭容繼續道：“寺裏嘛，民風淳樸，那三年，我不受約束和管教，長成了一副張狂桀驁的野性子，後來回來蕭氏，也沒能改過來，因為這個原因，我父王一直不喜歡我。要不是我學問還算不錯，又拜了一個不錯的師父，這世子之位，恐怕早就易主了。”
“就算我現在不離開蕭氏，以後終有一日，也要離開的，現在離開，我還能給自己一個體面，等到以後，可能就真的是被廢掉世子之位了。”
“殿下不是一直很好奇，我與燕王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竟要跑到燕北去刺殺他麽。告訴殿下也無妨，我是為了得到我父王的認可，穩固自己的世子之位，可惜反而弄巧成拙，激怒了燕王與崔氏結盟，給蕭氏帶來了莫大危機，我父王嘴上不說，心裏其實對我極其不滿，這次京都會武，即便我一再懇求，他也堅持交給了其他人主持。”
說這些事時，蕭容語調輕松隨意，仿佛在說旁人之事。
奚融卻一怔。
他自然知道，世家大族內部子弟競爭殘酷程度絲毫不輸皇室內部。
但他從未想到，蕭容竟也面臨這樣的困境，因蕭氏情況特殊，蕭王只有蕭容一個獨子，而沒有其他子嗣。
蕭容顯然很滿意奚融的反應，慢慢飲了口茶，眼眸波光流轉，鎖著對面男子。
“自然，我跟殿下說這些，並非要逼著殿下接受我的選擇，而是想告訴殿下，我離開蕭氏，並非完全因為殿下，甚是可以說與殿下並無多大幹系，殿下不必因此愧疚自責，更不必因此避我如虎狼。”
“其實現在的日子於我而言挺好的，我只是閑來無聊，去旬月令上玩了玩，戲弄一下崔氏和魏王，順便幫一幫殿下而已。”
“至於那本賬冊，我是一點興趣也沒有的，目的只是逼殿下來見我而已。”
“如今我的目的已經達到，自然也可以交還給殿下了，剛剛讓殿下夜夜陪我喝茶，只是嚇唬殿下一下而已。”
“不過嚴鶴梅老謀深算，賬冊只有半冊，剩下的半冊，殿下想好如何補齊了麽？”
奚融心中怒火已消了大半，聞言，只略一思索，便想通其中關節。
“嚴鶴梅既如此處心積慮，必不會輕易讓孤得到另外半冊。”
“與虎謀皮未嘗不能一試，但嚴鶴梅不是一般惡虎，他表面是向孤投誠，孤未必不是他重獲崔氏信任的棋子，畢竟眼下魏王勝算要遠勝於孤，與嚴鶴梅周旋可以，但此事恐怕要做兩手準備。”
蕭容點頭。
“我也如此想，有一個人，或許可以一用。”
奚融沈吟：“你是說馮重？”
“沒錯。”
蕭容轉動茶盞：“我既答應給殿下賬冊，自然要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此事我已有計較，只是殿下需要暫時回避一下。”
——
“小人見過世子！”
馮重伏跪在階下，態度極盡恭敬，並擡眼偷偷覷著隨意坐在廊下燈影中的少年公子。
“馮族長客氣了。”
蕭容語調如月色一般悠閑。
他雖然已經不算是蕭氏世子，但他不介意最後一次用這個身份為自己謀取些許利益。
蕭容看向階下人：“在松州時，多虧馮族長屢次關照，我才得以死裏逃生。”
“該我謝謝馮族長手下留情才是。”
是個人就能聽出來這是故意諷刺。
馮重霎時出了一背冷汗。
急辯：“此事都是松州別駕嚴鶴梅一手謀劃，小人礙於其威勢，才不得不屈從，若是小人早知世子身份，便是給小人一百個膽子，小人也不敢對世子不敬啊。”
這話馮重說得倒是真情實意。
他當年為了攀附蕭氏，試遍了各種門路，都無疾而終，若早知蕭王府的小世子竟然隱姓埋名在松州山上隱居，他豈會錯過這等絕好獻殷勤的機會。
當日這位世子不肯亮明真實身份，反而假冒燕王十三太保，將嚴鶴梅和松州府一眾豪族集結起的上萬兵馬嚇退，顯然是因為松州府乃崔氏地盤，若是亮明身份，這位世子反而會面臨危險。
後來金燈閣會，飛羽將軍公孫羽到場，拆穿“假太保”身份，嚴鶴梅密令他們這些豪族再度集結兵馬，在城門外截殺太子和“假太保”。
那本是一場萬無一失的行動，誰料太子猶如殺神一般，竟硬生生殺出重圍。
思及此，馮重倒有些慶幸。
那位蕭王是何等性情，若是他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殺害了蕭王府的世子，此刻只怕已經死無葬身之地。
以蕭氏實力，查清真相只是時間問題。
畢竟他也有所耳聞，當年今上禦極，蕭王掌權之初，曾將先帝朝時殘害過蕭氏的大族與望族全部血洗了一遍，五姓七望格局徹底發生改變，連先帝朝時盛極一時的崔氏如今都只能屈居蕭氏之下。
他逃到京都，原本只需躲避太子報覆與追查，如今卻還要面對蕭氏的追責，馮重豈能不滿心惶然。
蕭容漫然道：“咱們見面之初，馮族長就認出我是東宮之人，看來馮族長一直都知道，去歲在松州府，嚴鶴梅集結兵馬圍山，剿的並不是‘匪’，而是太子了？”
馮重一楞一驚，頓時支吾起來：“這、這……小人只是一個馬前卒而已，哪能知道這些機密，小人只是胡亂猜測而已。”
蕭容一笑。
“刺殺儲君，乃謀逆大罪，按照律法，要誅九族的吧。”
“不過馮族長你既然誠心效忠於我，又是受人蒙騙，我也未必不能給馮族長指一條明路。”
“你不知道的機密，在松州府豪族中，誰會知曉？”
“劉信！”
馮重幾乎毫不猶豫答：“劉信一定知曉！”
“只是這劉信為人謹慎狡猾得很，嘴巴也嚴，連嚴鶴梅都格外器重他，想要撬開他的嘴，恐怕不易。”
馮重逃來京都尋求庇護，自然熟知京都形勢，知曉劉信眼下雖被太子關押在大理寺內，但因為得崔氏庇護，並未受多少苦。
蕭容道：“這就要看馮族長的本事了。”
馮重再一楞，立時面露難色。
“世子也太瞧得起小人了，小人哪有這種本事，在松州時小人就處處受他欺壓……”
蕭容截斷他：“我現在不需要你去撬開劉信的嘴，我聽說，劉信有一個兒子，名喚劉若林，已在京都任職，我只需你做一件事，取得劉若林的信任，無論用何方法。”
蕭容起身回到屋裏，奚融果然還在案後坐著飲茶。
蕭容道：“馮重與劉信等人不合，且一直不滿劉信得崔氏重用，占著松州第一豪族的名頭，這些年為了扳倒劉信，馮重恐怕暗中搜集了不少松州府豪族的秘密。今日我讓馮重寫他與崔氏之間的賬目往來，馮重大約出於報覆心理，還多寫了一部分其他豪族的賬目，其中就有劉信，可惜他知道的並不全，不過無妨，我相信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想挖出劉信的秘密，只要挖出了劉信的秘密，何愁挖不出松州府的秘密。”
蕭容不緊不慢說完，又道：“只是此事要成，恐怕需要一段時間，所以完整的賬冊我眼下還無法交給殿下。”
“馮重眼下急於攀附蕭氏，擺脫罪名，才肯受我驅策，我若將他交給殿下，只怕他未必會老實辦事。”
奚融頷首。
“孤知道。”
蕭容也點頭。
“殿下能理解就好。”
“時間不早，殿下早些回去休息吧，等有了消息，我會讓護衛聯系殿下。”
奚融擱下茶盞，沒有動。
蕭容便問：“殿下還有其他事麽？”
“孤今夜不走。”
片刻，奚融道。
蕭容坐了回去，撐額凝望著奚融，饒有興致。
“殿下不走，要去哪裏？繼續當梁上君子麽？我這屋子粗陋，只怕承不住殿下千金之軀。”
“孤不在梁上。”
“哦？那殿下要在哪裏？”
奚融沒有回答，只是起身，直接將蕭容打橫抱起，放到裏面床上。
“孤去打洗腳水。”
奚融轉身要出去，腰帶忽被勾住。
奚融垂目，看著勾著自己玉帶的修長白皙手指。
“剩下的半本賬冊，孤與你一起完成。”
奚融道。
蕭容含著興味挑起眉梢。
“殿下便不怕麽？”
“怕什麽？”
“不怕被外面盯梢的人發現，你與我有所往來麽？”
“孤只夜裏悄悄過來，等賬冊完成，孤會離開。”
奚融半張臉埋在陰影裏，語調是慣有的清沈：“孤問心無愧。”
奚融端著木盆出了屋子。
莫冬站在暗處，看太子站在院子裏，熟練汲水燒水，給世子準備洗腳水。
明明是……仆從才會幹的夥計，太子幹起來竟仿佛很熟練。
莫冬不禁想起那夜在玉龍臺上，太子屈膝蹲在世子面前，耐心給世子擰幹被雨水澆透的袍袖的情形。
外間都傳言太子如何殘暴刻薄，但在世子面前，太子和“殘暴”二字顯然絲毫不沾邊，反而……顯得有些老實敦厚。
莫冬被自己這個認知驚出一身雞皮疙瘩。
蕭容膝上照舊隔著一卷書，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奚融來到床邊，放下木盆，俯身握住他腳踝，為他脫掉鞋襪，然後將他雙腳浸到溫度正好的熱水中。
整個過程，奚融都垂著眼，不置一語。
泡完腳，奚融將水倒掉，自己也簡單沖洗了一下，便再度回了屋裏。
蕭容已經脫了外袍，只穿著睡袍坐在床上，見奚融搬了張席子在房間中間空地上鋪開，問：“殿下在作甚？”
奚融道：“孤夜裏睡席上。”
蕭容不禁笑。
“莫非我是豺狼虎豹不成，讓殿下如此懼怕。”
奚融道：“萬一再有刺客過來，孤能第一時間發現。”
蕭容不可置否，忽指著前面道：“來這裏。”
奚融動作頓住，擡起眼。
蕭容再次指了下床前空地。
“把席子鋪到這裏，離我近一些。”
蕭容語氣頗為頤指氣使，完全是命令的語氣。
奚融默了片刻，將鋪了一半的席子卷起，移到床前，重新鋪開。
蕭容眼眸裏立即漾起笑意，湊近了些，盯著奚融動作，道：“我只有一條被子，殿下睡在下面，我可沒有多餘的分給殿下。”
奚融簡潔回：“不用，天氣熱，不需要。”
鋪完席子，奚融滅了油燈，直接和衣躺在了席上。
蕭容也蓋著薄被躺了下去。
燈一滅，屋裏漆黑一片，安靜得可怕。
蕭容躺了片刻，瞥了眼下面，奚融已經闔上眼，銀白月光窗戶而入，落在他英俊眉眼間，襯得那本就冷的眉峰越發浮著一層涼意。
“我身上癢。”
蕭容忽道。
好一會兒，下面方傳來聲音。
“撓一撓就好。”
蕭容：“在後背，我手伸不過去。”
奚融到底還是坐了起來。
他先到案邊重新點亮油燈，放到席上，方道：“我看看。”
蕭容掀開被子，背對奚融坐到床邊。
“一定是虱子咬我。”
奚融皺眉：“這裏有虱子？”
“肯定有，這裏都半年沒住過人了。”
奚融沒再多言，問了大概位置，便站到蕭容身後，將手探入柔軟寢袍裏，摸索著問：“是這裏麽？”
“不是，往下一些，再往左一些。”
夏日天熱，夜裏尤其悶熱，大約剛泡過腳，掌下肌膚沁著一層薄汗，觸手滑膩，因在狹窄的昏暗中，這觸感越發被無限放大。
在奚融後背也仿佛要浸出汗時，蕭容終於發話：“就是這裏。”
奚融給他好好撓了撓，蕭容才滿意。
一番折騰，蕭容寢袍散開不少。
蕭容攏起寬袍，轉過身，見奚融仍垂目沈沈站著，眸底染著層晦暗顏色，唇角露出點笑：“殿下，你很熱麽？”
奚融沒吭聲，轉身，將油燈移回案上，折回，重新躺了下去。
脊背剛觸到堅硬席面，一道影子便從床上滾了下來。
奚融一驚，立刻將人穩穩接住，抱入懷中。
一聲輕笑隨即在黑暗中響起。
“殿下，你好像真的很熱啊。”
“容容！”
奚融沈聲警告。
“不要如此。”
“我偏要。”
蕭容烏發披散，猶如精魅，直接坐在奚融腰間，俯身緊盯著奚融的眼睛。
“奚君璟，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難不成，非要等我被刺客真的砍成重傷，你才肯露出你的真面目麽？”
奚融說不出話。
蕭容已經俯身，在他額間輕輕落下一吻。
“親我。”
蕭容於黑暗中命令。
理智告誡奚融，這絕不可行。
但蕭容落下了第二吻。
“親我。”
他再一次霸道催促。
奚融感覺不只腦中的弦，只覺渾身經脈都崩斷了。
沒有人能忍得了這種誘惑，就算是聖人。
何況他從來不是聖人。
奚融伸出手，捧起那張秀致無雙的臉，翻身將人壓在席上，狠狠吻了起來。
——
次日一早，蕭容醒來，房間裏果然已無奚融身影，床前的席子也被整齊收了起來，唯獨案上殘留著蠟燭燃盡的餘燼。
思及昨夜情形，蕭容唇角控制不住揚了下。
雖然他們只是親吻，並未進行更深入一步的動作。
但這幾乎是自松州之後，他們第一次如此親密的肢體接觸。
且奚融昨夜動作之瘋狂，簡直比松州時過之而無不及。
蕭容欣悅於奚融被他逼出的瘋狂。
蕭容穿好衣袍下床，簡單盥洗了下，又重新束了發，推開房門，就見馮重已換了嶄新的錦袍，恭敬立在廊下。
“世子。”
見蕭容出來，馮重立刻近前恭敬行禮。
蕭容在廊下草席上坐了，接過莫冬遞上的茶喝了口，方問：“都準備妥當了麽？”
馮重忙回：“世子放心，小人一定全力以赴，不負世子期望。”
“好，你去吧。”
等馮重退下，蕭容又吩咐莫冬：“去把蕭恩叫來。”
莫冬一怔，確定沒聽錯，方應是，到院子外發出暗衛常用的聯絡信號試了試，蕭恩果然很快出現。
“世子喚老奴何事？”
蕭恩進了院，來到廊下，緊問。
蕭容伸出手：“讓我看看你們記的東西。”
蕭恩訕訕一笑。
“世子又打趣老奴呢。”
“拿出來，否則今夜我便燒了那座院子。”
蕭恩只能從懷中取出一本袖珍小冊，遞到了蕭容面前。
蕭容信手翻著，看到最後一頁，一扯唇。
“‘太子一刻便離開’，這裏寫的不對。”
“太子昨夜在我房中待了一夜，且與我同眠共枕。”
“現在就改。”
蕭恩嘆氣。
“世子何必如此。”
蕭容一笑：“阿翁又何必嘆氣，我是在幫你，欺上瞞下是重罪，你也一大把年紀了，何必自找麻煩。”
三日後，馮重便帶回第一個好消息。
劉若林在京都舉目無親，眼下已經幾乎視他為親叔父，對他無話不談。
“可要小人去問他劉信之事？”
燭影搖曳，蕭容坐在窗下下棋，馮重站在一邊，小心翼翼問。
蕭容拈子沈思片刻，搖頭。
“不急，你眼下只需關心他飲食起居，其餘事一概不要問，尤其是涉及劉信。”
說完，蕭容笑吟吟落下一子，擡眸看向對面。
“殿下，該你了。”
奚融沈思片刻，落下黑子。
“明日的事，讓姜誠去辦。”
“不行，莫冬更合適。”
“孤不是在與世子商量。”
“等殿下贏了我再說吧。”
馮重老實站著，越發大氣不敢喘。
半月時間轉身而逝，馮重陸陸續續從劉若林口中套出不少消息，如蕭容所料，劉信果然也留了一本類似“護身符”的賬冊給劉若林，上面詳細記錄了劉府和崔氏的賬目往來。
劉若林膽子雖小，卻十分謹小慎微，一直將這本賬冊縫在貼身褻衣裏，以至於跟在他身邊的崔府仆從日日盯著他，都沒有發現任何端倪，有了劉府的賬冊，再加上此前蕭容從嚴鶴梅手中偷來的版本賬冊，奚融已經充分掌握了松州豪族和崔氏串通勾結的證據。
唯一遺憾的是：“可惜那封信還在嚴鶴梅手裏。”
“無妨，那是嚴鶴梅的救命盜采，他不會輕易損毀的。”
奚融坐在席上，看著茶爐上滾沸的茶湯說。
蕭容將兩本賬冊一道裝在匣子裏，鄭重擱到奚融面前，半玩笑半認真道：“東西我給殿下了，以後殿下可不要再找我討賬了。”
奚融心口驟然一縮，收回視線，落在匣上。
蕭容站了起來，望著遠處雲卷雲舒。
好一會兒，回頭灑然一笑。
“時辰不早了，這一次，殿下真的該離開了。”
奚融還未說話，莫冬先走了過來，向蕭容稟道：“公子，燕王進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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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容展袖坐在燈影中, 隔著一盞油燈，擡眼與奚融對望。
“殿下要離開麽？”
看著奚融冷硬面孔，蕭容慢悠 悠問。
奚融沈默站在昏暗中。
月光隔窗而入, 將他巍峨背影拉成長長一道。
蕭容手肘擱在案上, 給自己倒了盞熱茶，羽睫揚起一片燭芒, 道：“今日也算我在新居第一次正式待客, 殿下既來了，不喝盞熱茶再走麽？”
“孤是為賬冊而來。”
奚融淡淡道。
“是麽。”
蕭容輕抿一口茶，以手撐額，烏黑眼珠露出一抹笑。
“那殿下可錯過最佳時機了，方才我被刺客圍攻時，後方空虛, 是殿下盜取賬冊的絕佳機會。殿下你怎麽沒動手，是害怕被我放的毒霧所傷麽？”
“還是說, 殿下是念及我們之間的舊情，怕我被刺客所傷, 特意藏在上面掩護我？”
奚融垂目看去, 少年公子隨意坐在席上，寬袖隨動作滑落至肘部，露出雪白一段腕, 眼眸如漾著春波。
奚融以冰冷淡漠眼神回望那春波, 只問：“賬冊呢？在何處？”
“殿下真的沒有找到麽？”
蕭容詫異問。
“我今日回來時，就發現屋中物品被人翻動過，雖然對方極謹慎，可惜百密一疏，將我枕邊一冊書頁翻錯。《寒梅圖》已在殿下之手, 魏王的人沒理由打草驚蛇，來這裏翻箱倒櫃，有理由這麽做的，恐怕只有惦記那本賬冊的人了。”
“難道造訪的不是殿下的人麽？那我可要好好想想，我這裏除了賬冊，還藏著什麽教人惦記的寶貝。”
“是孤派的人。”
奚融只沈吟須臾，便再度開口。
“如世子所料，他們無功而返，所以，世子把賬冊藏到了何處？”
他眼神如冰，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仿佛他們真的已經恩斷義絕。
“我自然藏在了不能讓殿下輕易知道的地方。”
蕭容還是笑吟吟的。
“不過殿下放心，只要你答應我提出的條件，賬冊，我一定和《寒梅圖》一般，痛快交給殿下。”
“什麽條件？”
奚融問。
“在我願意交出賬冊之前，殿下每日夜裏都要留下來，陪我喝茶聊天。”
蕭容語氣帶著一絲戲謔與調皮道。
“殿下，你應該相信，只要我不願讓殿下找到那本賬冊，殿下你永遠都不可能找到。”
奚融語氣依舊淡漠。
“世子如何會自信，孤會為一本賬冊，答應世子這樣的無理要求？”
“無理麽？”
蕭容一副理所當然之態。
“那殿下為何要收下那幅《寒梅圖》呢？殿下既然不肯將《寒梅圖》交給祁秋雨，完全可以歸還給我，為何要私自留下呢？”
“總不至於是因為我姿色尚算出眾，一不小心誘惑了殿下，讓殿下為我神魂顛倒，殿下雖和我不是同路人，但憂我身懷寶藏，被人追殺，才不得已色令智昏，將此圖收下為我擋災吧？”
“我想，殿下既肯收下《寒梅圖》，就一定會答應我的條件，將賬冊拿到手中。”
奚融沒有再說話。
因眼下，眼前人只是略施手腕，便令他不得不再一次主動跳入陷阱，正如那幅《寒梅圖》一般。
他別無選擇。
蕭恩站在斜對面一間宅院裏，擡頭看了眼被雲遮擋住一半的月色，一顆心也如那月光一般晃晃悠悠。
“蕭總管。”
暗衛再次回來。
“太子還未離開。”
蕭恩收回視線，問：“太子進去有多久了？”
“有半個多時辰了。”
“半個多時辰……”
蕭恩喃喃重覆了句，再度在心裏嘆了口氣。
問：“可能看到屋裏情況？”
暗衛搖頭：“看不清楚，隱約能看到太子和世子似乎在對坐讀書。”
“對坐讀書？”
蕭恩瞥過去。
暗衛：“從窗上剪影看，似乎還在飲茶。世子將燭火點得很亮。”
讀書自然需要點亮一些。
但點亮一些，也更能讓外面人看到裏面情況。
蕭恩不說話了，半晌吩咐：
“留兩個人盯梢，讓其他人都撤回來吧。”
蕭容的確和奚融在對坐讀書。
蕭容自幼手不釋卷，即使是在外面賃的宅子，也第一時間填充了一批書，再加上之前賃客留下的一些經卷，足夠蕭容每日品讀。
但今夜，蕭容心思自然不在手中經卷上。
蕭容一手持卷，一手撐額，任由寬袖垂落在長案案面，隔著一排明燭，看對面正襟危坐認真閱書的奚融。
奚融同意留下來，但只同意喝茶，並把聊天改成了讀書。
蕭容大度同意了，並特意讓莫冬添了許多燈燭，方便二人一起閱讀。
奚融視線落在書冊上，淡聲提醒：“只是讀書而已，世子不必如此浪費火燭。”
“那怎麽可以。”
蕭容眼眸眉梢依舊洋溢著笑。
“殿下是儲君，萬一傷了眼睛，我可賠不起。”
奚融便不再說話，繼續冷面坐著，仿佛多看其餘人和物一眼都嫌多。
蕭容忽然擡手，抽走了奚融手裏的書。
奚融只能擡起眼。
蕭容毫無愧色，反而將火燭移開了一些，往前湊近：“良辰美景，殿下不想與我聊聊天嗎？”
奚融失神片刻，才恢覆冷漠之態。
“世子想聊什麽？”
“不要叫我世子。”
蕭容糾正。
奚融：“在朝廷廢除世子的詔令頒下來之前，孤只能這麽叫。”
蕭容相信，如果他就這個問題和奚融辯論，奚融能把朝廷律令全部給他背一遍。
便笑吟吟道：“殿下這兩日一定聽了不少流言吧，難道就沒什麽想問我的麽？”
奚融沈默，片刻後，道：“你是蕭王唯一血脈，只要你不犯十惡不赦的大錯，蕭王沒有將你逐出家族的理由，那夜玉龍臺上，蕭王已經答應不追究以前的事，離族之事，是你自己的決定，對麽？”
蕭容不意外奚融能猜出真相，也從未打算瞞著奚融。
蕭容欣悅於今夜“聊天”正式開始，道：“我是我父王唯一血脈不假，但其實我並不是我父王屬意的世子人選，要不是為了蕭氏穩定，也實在越不過宗族禮法，我父王絕不會讓我來當這個世子的。”
奚融自然猜到，蕭容如此決絕離開蕭氏，除了有他們之間舊情的緣故，也當有一些其他因由。
這幾日，外界有關蕭氏內部紛爭亦傳得紛紛揚揚，其中自然有關於世子蕭容的一些流言。
蕭容今夜心情好，所以唇角總是掛著笑意。
“這兩日殿下聽到的那些閑言碎語，其實都是真的。否則殿下覺得，那日在蕭王府內，蕭玉柯為何敢當眾挑釁我？”
“有件事，殿下可能不知道，在我四歲那年，我曾被我父王送到寺廟裏，在廟裏生活過三年。”
奚融擡起眼。
此事他的確是第一次聽說。
蕭容繼續道：“寺裏嘛，民風淳樸，那三年，我不受約束和管教，長成了一副張狂桀驁的野性子，後來回來蕭氏，也沒能改過來，因為這個原因，我父王一直不喜歡我。要不是我學問還算不錯，又拜了一個不錯的師父，這世子之位，恐怕早就易主了。”
“就算我現在不離開蕭氏，以後終有一日，也要離開的，現在離開，我還能給自己一個體面，等到以後，可能就真的是被廢掉世子之位了。”
“殿下不是一直很好奇，我與燕王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竟要跑到燕北去刺殺他麽。告訴殿下也無妨，我是為了得到我父王的認可，穩固自己的世子之位，可惜反而弄巧成拙，激怒了燕王與崔氏結盟，給蕭氏帶來了莫大危機，我父王嘴上不說，心裏其實對我極其不滿，這次京都會武，即便我一再懇求，他也堅持交給了其他人主持。”
說這些事時，蕭容語調輕松隨意，仿佛在說旁人之事。
奚融卻一怔。
他自然知道，世家大族內部子弟競爭殘酷程度絲毫不輸皇室內部。
但他從未想到，蕭容竟也面臨這樣的困境，因蕭氏情況特殊，蕭王只有蕭容一個獨子，而沒有其他子嗣。
蕭容顯然很滿意奚融的反應，慢慢飲了口茶，眼眸波光流轉，鎖著對面男子。
“自然，我跟殿下說這些，並非要逼著殿下接受我的選擇，而是想告訴殿下，我離開蕭氏，並非完全因為殿下，甚是可以說與殿下並無多大幹系，殿下不必因此愧疚自責，更不必因此避我如虎狼。”
“其實現在的日子於我而言挺好的，我只是閑來無聊，去旬月令上玩了玩，戲弄一下崔氏和魏王，順便幫一幫殿下而已。”
“至於那本賬冊，我是一點興趣也沒有的，目的只是逼殿下來見我而已。”
“如今我的目的已經達到，自然也可以交還給殿下了，剛剛讓殿下夜夜陪我喝茶，只是嚇唬殿下一下而已。”
“不過嚴鶴梅老謀深算，賬冊只有半冊，剩下的半冊，殿下想好如何補齊了麽？”
奚融心中怒火已消了大半，聞言，只略一思索，便想通其中關節。
“嚴鶴梅既如此處心積慮，必不會輕易讓孤得到另外半冊。”
“與虎謀皮未嘗不能一試，但嚴鶴梅不是一般惡虎，他表面是向孤投誠，孤未必不是他重獲崔氏信任的棋子，畢竟眼下魏王勝算要遠勝於孤，與嚴鶴梅周旋可以，但此事恐怕要做兩手準備。”
蕭容點頭。
“我也如此想，有一個人，或許可以一用。”
奚融沈吟：“你是說馮重？”
“沒錯。”
蕭容轉動茶盞：“我既答應給殿下賬冊，自然要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此事我已有計較，只是殿下需要暫時回避一下。”
——
“小人見過世子！”
馮重伏跪在階下，態度極盡恭敬，並擡眼偷偷覷著隨意坐在廊下燈影中的少年公子。
“馮族長客氣了。”
蕭容語調如月色一般悠閑。
他雖然已經不算是蕭氏世子，但他不介意最後一次用這個身份為自己謀取些許利益。
蕭容看向階下人：“在松州時，多虧馮族長屢次關照，我才得以死裏逃生。”
“該我謝謝馮族長手下留情才是。”
是個人就能聽出來這是故意諷刺。
馮重霎時出了一背冷汗。
急辯：“此事都是松州別駕嚴鶴梅一手謀劃，小人礙於其威勢，才不得不屈從，若是小人早知世子身份，便是給小人一百個膽子，小人也不敢對世子不敬啊。”
這話馮重說得倒是真情實意。
他當年為了攀附蕭氏，試遍了各種門路，都無疾而終，若早知蕭王府的小世子竟然隱姓埋名在松州山上隱居，他豈會錯過這等絕好獻殷勤的機會。
當日這位世子不肯亮明真實身份，反而假冒燕王十三太保，將嚴鶴梅和松州府一眾豪族集結起的上萬兵馬嚇退，顯然是因為松州府乃崔氏地盤，若是亮明身份，這位世子反而會面臨危險。
後來金燈閣會，飛羽將軍公孫羽到場，拆穿“假太保”身份，嚴鶴梅密令他們這些豪族再度集結兵馬，在城門外截殺太子和“假太保”。
那本是一場萬無一失的行動，誰料太子猶如殺神一般，竟硬生生殺出重圍。
思及此，馮重倒有些慶幸。
那位蕭王是何等性情，若是他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殺害了蕭王府的世子，此刻只怕已經死無葬身之地。
以蕭氏實力，查清真相只是時間問題。
畢竟他也有所耳聞，當年今上禦極，蕭王掌權之初，曾將先帝朝時殘害過蕭氏的大族與望族全部血洗了一遍，五姓七望格局徹底發生改變，連先帝朝時盛極一時的崔氏如今都只能屈居蕭氏之下。
他逃到京都，原本只需躲避太子報覆與追查，如今卻還要面對蕭氏的追責，馮重豈能不滿心惶然。
蕭容漫然道：“咱們見面之初，馮族長就認出我是東宮之人，看來馮族長一直都知道，去歲在松州府，嚴鶴梅集結兵馬圍山，剿的並不是‘匪’，而是太子了？”
馮重一楞一驚，頓時支吾起來：“這、這……小人只是一個馬前卒而已，哪能知道這些機密，小人只是胡亂猜測而已。”
蕭容一笑。
“刺殺儲君，乃謀逆大罪，按照律法，要誅九族的吧。”
“不過馮族長你既然誠心效忠於我，又是受人蒙騙，我也未必不能給馮族長指一條明路。”
“你不知道的機密，在松州府豪族中，誰會知曉？”
“劉信！”
馮重幾乎毫不猶豫答：“劉信一定知曉！”
“只是這劉信為人謹慎狡猾得很，嘴巴也嚴，連嚴鶴梅都格外器重他，想要撬開他的嘴，恐怕不易。”
馮重逃來京都尋求庇護，自然熟知京都形勢，知曉劉信眼下雖被太子關押在大理寺內，但因為得崔氏庇護，並未受多少苦。
蕭容道：“這就要看馮族長的本事了。”
馮重再一楞，立時面露難色。
“世子也太瞧得起小人了，小人哪有這種本事，在松州時小人就處處受他欺壓……”
蕭容截斷他：“我現在不需要你去撬開劉信的嘴，我聽說，劉信有一個兒子，名喚劉若林，已在京都任職，我只需你做一件事，取得劉若林的信任，無論用何方法。”
蕭容起身回到屋裏，奚融果然還在案後坐著飲茶。
蕭容道：“馮重與劉信等人不合，且一直不滿劉信得崔氏重用，占著松州第一豪族的名頭，這些年為了扳倒劉信，馮重恐怕暗中搜集了不少松州府豪族的秘密。今日我讓馮重寫他與崔氏之間的賬目往來，馮重大約出於報覆心理，還多寫了一部分其他豪族的賬目，其中就有劉信，可惜他知道的並不全，不過無妨，我相信這世上沒有人比他更想挖出劉信的秘密，只要挖出了劉信的秘密，何愁挖不出松州府的秘密。”
蕭容不緊不慢說完，又道：“只是此事要成，恐怕需要一段時間，所以完整的賬冊我眼下還無法交給殿下。”
“馮重眼下急於攀附蕭氏，擺脫罪名，才肯受我驅策，我若將他交給殿下，只怕他未必會老實辦事。”
奚融頷首。
“孤知道。”
蕭容也點頭。
“殿下能理解就好。”
“時間不早，殿下早些回去休息吧，等有了消息，我會讓護衛聯系殿下。”
奚融擱下茶盞，沒有動。
蕭容便問：“殿下還有其他事麽？”
“孤今夜不走。”
片刻，奚融道。
蕭容坐了回去，撐額凝望著奚融，饒有興致。
“殿下不走，要去哪裏？繼續當梁上君子麽？我這屋子粗陋，只怕承不住殿下千金之軀。”
“孤不在梁上。”
“哦？那殿下要在哪裏？”
奚融沒有回答，只是起身，直接將蕭容打橫抱起，放到裏面床上。
“孤去打洗腳水。”
奚融轉身要出去，腰帶忽被勾住。
奚融垂目，看著勾著自己玉帶的修長白皙手指。
“剩下的半本賬冊，孤與你一起完成。”
奚融道。
蕭容含著興味挑起眉梢。
“殿下便不怕麽？”
“怕什麽？”
“不怕被外面盯梢的人發現，你與我有所往來麽？”
“孤只夜裏悄悄過來，等賬冊完成，孤會離開。”
奚融半張臉埋在陰影裏，語調是慣有的清沈：“孤問心無愧。”
奚融端著木盆出了屋子。
莫冬站在暗處，看太子站在院子裏，熟練汲水燒水，給世子準備洗腳水。
明明是……仆從才會幹的夥計，太子幹起來竟仿佛很熟練。
莫冬不禁想起那夜在玉龍臺上，太子屈膝蹲在世子面前，耐心給世子擰幹被雨水澆透的袍袖的情形。
外間都傳言太子如何殘暴刻薄，但在世子面前，太子和“殘暴”二字顯然絲毫不沾邊，反而……顯得有些老實敦厚。
莫冬被自己這個認知驚出一身雞皮疙瘩。
蕭容膝上照舊隔著一卷書，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奚融來到床邊，放下木盆，俯身握住他腳踝，為他脫掉鞋襪，然後將他雙腳浸到溫度正好的熱水中。
整個過程，奚融都垂著眼，不置一語。
泡完腳，奚融將水倒掉，自己也簡單沖洗了一下，便再度回了屋裏。
蕭容已經脫了外袍，只穿著睡袍坐在床上，見奚融搬了張席子在房間中間空地上鋪開，問：“殿下在作甚？”
奚融道：“孤夜裏睡席上。”
蕭容不禁笑。
“莫非我是豺狼虎豹不成，讓殿下如此懼怕。”
奚融道：“萬一再有刺客過來，孤能第一時間發現。”
蕭容不可置否，忽指著前面道：“來這裏。”
奚融動作頓住，擡起眼。
蕭容再次指了下床前空地。
“把席子鋪到這裏，離我近一些。”
蕭容語氣頗為頤指氣使，完全是命令的語氣。
奚融默了片刻，將鋪了一半的席子卷起，移到床前，重新鋪開。
蕭容眼眸裏立即漾起笑意，湊近了些，盯著奚融動作，道：“我只有一條被子，殿下睡在下面，我可沒有多餘的分給殿下。”
奚融簡潔回：“不用，天氣熱，不需要。”
鋪完席子，奚融滅了油燈，直接和衣躺在了席上。
蕭容也蓋著薄被躺了下去。
燈一滅，屋裏漆黑一片，安靜得可怕。
蕭容躺了片刻，瞥了眼下面，奚融已經闔上眼，銀白月光窗戶而入，落在他英俊眉眼間，襯得那本就冷的眉峰越發浮著一層涼意。
“我身上癢。”
蕭容忽道。
好一會兒，下面方傳來聲音。
“撓一撓就好。”
蕭容：“在後背，我手伸不過去。”
奚融到底還是坐了起來。
他先到案邊重新點亮油燈，放到席上，方道：“我看看。”
蕭容掀開被子，背對奚融坐到床邊。
“一定是虱子咬我。”
奚融皺眉：“這裏有虱子？”
“肯定有，這裏都半年沒住過人了。”
奚融沒再多言，問了大概位置，便站到蕭容身後，將手探入柔軟寢袍裏，摸索著問：“是這裏麽？”
“不是，往下一些，再往左一些。”
夏日天熱，夜裏尤其悶熱，大約剛泡過腳，掌下肌膚沁著一層薄汗，觸手滑膩，因在狹窄的昏暗中，這觸感越發被無限放大。
在奚融後背也仿佛要浸出汗時，蕭容終於發話：“就是這裏。”
奚融給他好好撓了撓，蕭容才滿意。
一番折騰，蕭容寢袍散開不少。
蕭容攏起寬袍，轉過身，見奚融仍垂目沈沈站著，眸底染著層晦暗顏色，唇角露出點笑：“殿下，你很熱麽？”
奚融沒吭聲，轉身，將油燈移回案上，折回，重新躺了下去。
脊背剛觸到堅硬席面，一道影子便從床上滾了下來。
奚融一驚，立刻將人穩穩接住，抱入懷中。
一聲輕笑隨即在黑暗中響起。
“殿下，你好像真的很熱啊。”
“容容！”
奚融沈聲警告。
“不要如此。”
“我偏要。”
蕭容烏發披散，猶如精魅，直接坐在奚融腰間，俯身緊盯著奚融的眼睛。
“奚君璟，我都不怕，你怕什麽。”
“難不成，非要等我被刺客真的砍成重傷，你才肯露出你的真面目麽？”
奚融說不出話。
蕭容已經俯身，在他額間輕輕落下一吻。
“親我。”
蕭容於黑暗中命令。
理智告誡奚融，這絕不可行。
但蕭容落下了第二吻。
“親我。”
他再一次霸道催促。
奚融感覺不只腦中的弦，只覺渾身經脈都崩斷了。
沒有人能忍得了這種誘惑，就算是聖人。
何況他從來不是聖人。
奚融伸出手，捧起那張秀致無雙的臉，翻身將人壓在席上，狠狠吻了起來。
——
次日一早，蕭容醒來，房間裏果然已無奚融身影，床前的席子也被整齊收了起來，唯獨案上殘留著蠟燭燃盡的餘燼。
思及昨夜情形，蕭容唇角控制不住揚了下。
雖然他們只是親吻，並未進行更深入一步的動作。
但這幾乎是自松州之後，他們第一次如此親密的肢體接觸。
且奚融昨夜動作之瘋狂，簡直比松州時過之而無不及。
蕭容欣悅於奚融被他逼出的瘋狂。
蕭容穿好衣袍下床，簡單盥洗了下，又重新束了發，推開房門，就見馮重已換了嶄新的錦袍，恭敬立在廊下。
“世子。”
見蕭容出來，馮重立刻近前恭敬行禮。
蕭容在廊下草席上坐了，接過莫冬遞上的茶喝了口，方問：“都準備妥當了麽？”
馮重忙回：“世子放心，小人一定全力以赴，不負世子期望。”
“好，你去吧。”
等馮重退下，蕭容又吩咐莫冬：“去把蕭恩叫來。”
莫冬一怔，確定沒聽錯，方應是，到院子外發出暗衛常用的聯絡信號試了試，蕭恩果然很快出現。
“世子喚老奴何事？”
蕭恩進了院，來到廊下，緊問。
蕭容伸出手：“讓我看看你們記的東西。”
蕭恩訕訕一笑。
“世子又打趣老奴呢。”
“拿出來，否則今夜我便燒了那座院子。”
蕭恩只能從懷中取出一本袖珍小冊，遞到了蕭容面前。
蕭容信手翻著，看到最後一頁，一扯唇。
“‘太子一刻便離開’，這裏寫的不對。”
“太子昨夜在我房中待了一夜，且與我同眠共枕。”
“現在就改。”
蕭恩嘆氣。
“世子何必如此。”
蕭容一笑：“阿翁又何必嘆氣，我是在幫你，欺上瞞下是重罪，你也一大把年紀了，何必自找麻煩。”
三日後，馮重便帶回第一個好消息。
劉若林在京都舉目無親，眼下已經幾乎視他為親叔父，對他無話不談。
“可要小人去問他劉信之事？”
燭影搖曳，蕭容坐在窗下下棋，馮重站在一邊，小心翼翼問。
蕭容拈子沈思片刻，搖頭。
“不急，你眼下只需關心他飲食起居，其餘事一概不要問，尤其是涉及劉信。”
說完，蕭容笑吟吟落下一子，擡眸看向對面。
“殿下，該你了。”
奚融沈思片刻，落下黑子。
“明日的事，讓姜誠去辦。”
“不行，莫冬更合適。”
“孤不是在與世子商量。”
“等殿下贏了我再說吧。”
馮重老實站著，越發大氣不敢喘。
半月時間轉身而逝，馮重陸陸續續從劉若林口中套出不少消息，如蕭容所料，劉信果然也留了一本類似“護身符”的賬冊給劉若林，上面詳細記錄了劉府和崔氏的賬目往來。
劉若林膽子雖小，卻十分謹小慎微，一直將這本賬冊縫在貼身褻衣裏，以至於跟在他身邊的崔府仆從日日盯著他，都沒有發現任何端倪，有了劉府的賬冊，再加上此前蕭容從嚴鶴梅手中偷來的版本賬冊，奚融已經充分掌握了松州豪族和崔氏串通勾結的證據。
唯一遺憾的是：“可惜那封信還在嚴鶴梅手裏。”
“無妨，那是嚴鶴梅的救命盜采，他不會輕易損毀的。”
奚融坐在席上，看著茶爐上滾沸的茶湯說。
蕭容將兩本賬冊一道裝在匣子裏，鄭重擱到奚融面前，半玩笑半認真道：“東西我給殿下了，以後殿下可不要再找我討賬了。”
奚融心口驟然一縮，收回視線，落在匣上。
蕭容站了起來，望著遠處雲卷雲舒。
好一會兒，回頭灑然一笑。
“時辰不早了，這一次，殿下真的該離開了。”
奚融還未說話，莫冬先走了過來，向蕭容稟道：“公子，燕王進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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