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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京都(四十七) (修)思及此,蕭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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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京都(四十七) (修)思及此,蕭容心……

奚融負袖出了魏王府。

姜誠道:“殿下此前讓屬下查探北蠻餘孽之事, 並無線索,今日故意當著魏王面提起此事,是想逼魏王主動露出馬腳麽?”

他就說, 殿下怎會突然拜訪魏王。

奚融只吩咐:“盯緊魏王府。”

姜誠應是, 遲疑片刻,道:“殿下……昨夜幾乎一夜未睡, 今日還要去芙蓉園那邊麽。”

奚融看他一眼。

姜誠低下頭, 知道自己多嘴了。

“備馬。”

片刻後,奚融淡淡道。

“是。”

姜誠牽來烏騅,讓侍衛駕著馬車先回東宮。

這時,一輛華貴馬車緩緩停在了魏王府前。

仆從將車門打開,崔燮一身月色錦服,從車內走了出來。

“殿下貴為儲君, 竟屈尊來此,還真是心胸寬廣, 令人佩服。”

崔燮望著奚融道。

奚融站在階上,淡淡看他一眼。

“你既知孤貴為儲君, 便該依規矩向孤行禮問安, 崔氏大族,這點規矩,崔侍郎竟不知道麽?”

崔燮臉上笑意瞬間消失。

看著奚融冷淡刻薄面孔, 腦中不禁浮現出另一些畫面。

金燈閣內, 燈火輝輝,這人坐在燈火下,目光溫柔,為另一人添水倒茶的畫面。還有行宮假山之下,這人屈膝於地, 將那只靴子拾起,用手撣掉靴面上的泥土,耐心穿到另一人腳上的畫面。

“微臣——見過殿下。”

崔燮神色陰沈著,俯下身,作禮。

“《寒梅圖》以後崔侍郎應當做不得了,也該摹一摹其他畫作了。”

奚融上了馬,徑直驅馬而去。

崔燮隱在袖中的拳,捏得咯咯作響。

崔府下人都將頭深埋,已經不敢看大公子臉色,這兩日《寒梅圖》一事鬧得沸沸揚揚,昨日魏王雖派人送回了大公子兩年前所摹的《寒梅圖》放圖,但大公子當場便將那幅千金難求的成名之作撕得粉碎。

原因不言而喻。

因《寒梅圖》真跡問世,再加上東宮出了一個能摹出以假亂真《寒梅圖》的少年謀士,那些見風使舵的文人書生這兩日竟不再來崔府門前求畫。

——

蕭容和莫冬坐在杏花樓喝茶,莫冬看著意態悠閑的世子,小心翼翼問:“公子今日不去上值麽?”

“不去。”

蕭容回得理直氣壯。

三日時間已經過去,若他所料不錯,他師父此刻多半已經得知消息。

他不信,他鬧出如此動靜,他師父老人家仍能在齊州坐得住,在更大的暴風雨到來之前,蕭容自然要先多逍遙幾日。

等他師父真殺到了京都,門下省還有沒有他的位置都難說。

“待會兒喝完茶,你替我再多請幾日假去。”

莫冬應是。

兩人坐在大堂散座裏,這時,幾人掀簾走了進來。

為首之人說:“時間匆忙,待會兒小王還得進宮去,只能在這裏請諸位將軍用頓便飯了。”

“殿下客氣了。”

另一道沈著含笑聲音響起。

莫冬聽到這聲音一楞,循聲望去,就見晉王身穿銀白武甲,正和幾個同樣身穿武甲的銀龍騎將領走了進來,同行的還有蕭玉霖和蕭玉柯二人。

而說話之人則是莫青。

一行人風塵仆仆,仿佛剛從城外歸來。

再看晉王裝束,也不難猜出,幾人多半是從城外銀龍騎駐地過來。

晉王待蕭玉霖顯然很客氣,不僅與蕭玉霖並肩同行,行走間也不斷禮讓。

蕭玉柯則精神抖擻走在蕭玉霖身側。

“昨日排兵演練,讓小王受益良多,小王還有許多問題想同諸位將軍請教。”

老板已恭敬迎上去。

伴著晉王謙遜話音,眾人直接往二 樓雅靜之處而去。

莫冬收回視線,下意識往對面看去,卻見世子仍在專註喝茶,仿佛並沒有聽到方才的對話。

蕭容喝完茶,讓莫冬付了賬,便覆戴上幕離,和莫冬一起出了食肆。

沒走幾步,後面忽傳來一聲:“蕭容,你站住。”

蕭容轉過頭,果然是蕭玉柯追了出來。

“真的是你。”

蕭玉柯緊盯著蕭容,揚起下巴,大步走了過來,道:“你不是一直很囂張麽,怎麽如今竟氣焰全無了。”

“有事麽?”

蕭容很隨意問了句,看蕭玉柯的眼神和看狗差不了多少。

蕭玉柯上上下下打量蕭容,先皺眉,接著揚眉,帶著明顯挑釁:“沒事就不能說說話了麽,蕭容,你不是最講究麽,怎麽如今連玉都不佩了,連護衛都穿得灰撲撲的,讓我猜猜,這兩日在外頭日子一定很難過吧,不如你求求我,我到四叔面前替你說說情去。”

以往這個時候,二人早已唇槍舌戰。

但蕭容聽了這話,連看都沒看蕭玉柯一眼,直接轉身就走。

蕭玉柯嘴角抽搐了下,忽揚聲道:“蕭容,上回你讓人送到三房的賬冊我看了,你起居室那兩扇門,是挺金貴,不過如今麽,我也不用賠了,左右等我哥搬進去也是要換新的。”

“依我看,你倒不如趕緊收拾下你那堆破爛,否則等我哥住進去,可沒工夫替你收拾。”

“是麽。”

蕭容笑了聲,再度轉過頭,一手背於身後,一手自幕離下伸出。

蕭玉柯不解。

“什麽意思?”

蕭容:“聖旨啊。”

“什麽聖旨?”

“自然朝廷頒下的,正式冊封蕭玉霖為世子的聖旨。你難道不知道,那間起居室,只有蕭氏的世子才有資格住麽?哦,對了,同聖旨一道頒下的,應當還有象征世子身份的玉牒玉牌。”

蕭容被逐出蕭氏之事剛剛傳開,廢世子另立新世子的流程也不可能那麽快,這些東西蕭玉柯自然拿不出來。

他知蕭容故意奚落,臉色不禁一陣青白,冷哼。

“急什麽,等四叔正式宣布廢了你這個世子,這聖旨自然會下來。”

“那就是還沒有了。”

蕭容蔑然一笑。

“朝廷冊封的聖旨一日不下來,蕭玉霖便一日稱不上蕭氏的世子,便一日沒有入住那間起居室的資格。”

“若我沒記錯,這冒充世子,按照朝廷法度,輕則笞刑流放,重則殺頭,蕭玉柯,我已經勸過你很多次了,管好你這張嘴,省得你們三房還沒住上那間起居室,先當了無頭鬼。”

“蕭容!你!”

蕭玉柯氣得直跺腳,他特意追出來,自然是為了嘲笑蕭容,畢竟這麽多年他被蕭容世子身份壓著,就算唇槍舌戰也要矮上一頭,他萬萬沒料到,蕭容都要被逐出蕭氏了,竟還這麽大的氣焰。

自然,在聽他爹蕭景誠合不攏嘴帶回消息時,蕭玉柯第一反應是震驚,第二反應還是震驚,蕭容那麽高傲的人,成日目中無人花孔雀似的,被逐出族譜,如此丟臉的事,蕭容怎麽忍受得了?怎麽活得下去?

第三反應才是幸災樂禍。

畢竟,蕭容討厭歸討厭,但他也沒真的想過蕭容被逐出蕭氏,變成乞丐。

他甚至真的想過去找四叔蕭王求求情。

比如,只將蕭容廢了世子位,還讓蕭容留在蕭王府。

這樣以後便只有他嘲笑蕭容的份兒,看蕭容還如何拿世子位壓他,那場面蕭玉柯光是想想就覺得解氣。

剛剛追出來,第一眼看到蕭容衣著比以往樸素了許多,他竟還覺得蕭容有點可憐。

但此刻見蕭容還是如此趾高氣揚,蕭玉柯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他真是腦子被驢踢了,竟想替蕭容求情。

別說蕭容只是落魄了一些,便是真的變成乞丐,他也絕不會替他說一句話。

而且——蕭容都這樣了,憑什麽還用那種看狗的眼神看他。

“蕭二公子何必同一個七品錄事這般計較呢,平白失了身份。”

一道婦人聲音從後傳來,竟是剛從馬車上下來的王老夫人,王老夫人身後還跟著王延壽,王暉和王仰。

莫冬聽了這話不禁皺眉。

想,這王老夫人以前在世子面前何等熱絡,百般讚賞討好,如今這尖酸刻薄模樣,竟像是換了一副面孔。

“老夫人怎麽來了?”

蕭玉柯問。

“老身剛從宮裏探望陛下出來,聽聞晉王殿下和兩位公子在此用飯,便想著讓阿仰和阿暉過來作陪。”

王老夫人說著話,視線卻盯著蕭容。

“晉王到銀龍騎的時間尚短,對很多軍中事務都還不熟悉,阿仰和阿暉也是初入官場,以後還得仰仗二公子和玉霖公子多關照。”

這兩日,王老夫人的心情幾乎可以用悅然來形容。

蕭容身為蕭氏世子,屢屢當眾給她難堪,下她臉面,早就令她不滿,只之前礙於對方身份,她不好發作,只能忍著。

此次蕭容公然在大理寺替太子作證,徹底激怒了王老夫人,王老夫人上玉龍臺向蕭王討要說法,原本也只是想讓蕭王對蕭容略施懲戒,出一出心中惡氣,順便再以此事為由,提一提晉王參與會武的事。

王老夫人萬萬沒料到,蕭王竟會直接將蕭容逐出族譜。

這在世家大族之中,幾乎可以說是最嚴厲的處罰了,一般只有犯了極大過錯的子弟,才會被如此處罰。

王老夫人早看出來,蕭容恃才傲物,不好對付,蕭容若被逐出蕭氏,最有可能被立為世子的便是一直受蕭王器重的蕭玉霖。和蕭容相比,蕭玉霖恭謙溫和,其父蕭景誠又十分容易討好拉攏,顯然要好拿捏許多。

王老夫人一時只覺胸中郁氣全消。

一則,他沒料到蕭王會如此給王氏面子,二則,等蕭玉霖做了蕭氏的新世子,她和蕭氏打起交道來,會更加容易。

昨日她也讓人準備了一份重禮送到了蕭氏三房,蕭景誠果然欣然收下。

今日聽說蕭玉霖蕭玉柯兄弟在此與晉王吃飯,她恰好順路,便特意趕了過來,也算是給蕭玉霖這個未來蕭氏世子面子。

其實早在這些事之前,王老夫人便對蕭容這個世子頗有微詞。

事情緣起於多年前,她試圖舉薦一些王氏的美人到蕭王身邊,給蕭王做續弦,但這些畫像送到蕭王府後,還沒過蕭王的眼,便被年幼的世子蕭容付之一炬。

王老夫人至今仍記得蕭恩來到王府說的話:“老夫人好意,我們王爺心領,但我們王爺與已故王妃鶼鰈情深,暫無續弦之念,還望老夫人以後勿再自作主張。”

最後一句,已含警告。

故而王老夫人此後未再敢有此念。

王老夫人根本不信以蕭王位高權重會不需要女人打理內宅,她認定蕭王如此態度和蕭容的放肆而為脫不了幹系。

這邊的動靜同樣驚動了樓上人。

莫青和晉王、蕭玉霖一道走了出來。

“世子?”

莫青看到蕭容一怔。

蕭容一直冷眼聽著,此刻也並未理會莫青,只背起手看向蕭玉霖一人。

“蕭玉霖,你若要做蕭氏的世子,這首要一點,就是需賞罰分明,勿讓外人輕看了蕭氏,也勿讓外人覺得蕭氏子弟口無遮攔,沒有規矩,否則丟的不只是你們三房的臉,而是整個蕭氏的臉。”

語罷,蕭容直接轉身離開。

莫冬立刻跟了上去。

“哥,你看他——”

蕭玉柯自然知蕭容話中所指是誰,不由更加憤憤。

蕭玉霖嚴厲道:“住嘴,回去後罰跪三日,禁足七日。”

蕭玉柯難以置信看向兄長。

王老夫人在一邊笑著轉圜:“二公子只是脾氣直爽罷了,況且今日之事也是旁人賊喊捉賊挑釁在先,玉霖公子何必如此苛責。”

蕭玉霖正色道:“舍弟頑皮慣了,實在沒規矩了些,讓老夫人見笑了,玉不琢不成器,今日這罰,他逃不了。”

莫冬跟著蕭容往前走。

“公子別聽他胡說,王爺不會讓蕭玉霖搬進起居室的。”

莫冬忽道。

蕭容停了下來。

沈默片刻,笑了笑,道:“他就算搬進去也很正常。”

他既已離開蕭氏,豈會在意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況且,實事求是講,論起“孝順”論起“懂事”,蕭玉霖的確遠勝於他。

至少他無法做到同蕭玉霖一般,在蕭王生病或受傷時,親自守在榻邊侍疾侍藥,也無法做到同蕭玉霖一般,在蕭王生辰時,花費大量心思為蕭王準備禮物,討蕭王歡心。他只會嘲笑蕭玉霖虛偽。他能看出,對於蕭王,蕭玉霖並非只有曲意奉承,而是存在真情實意的仰慕與敬服。他幾乎可以想象,如果蕭玉霖住進了那間起居室,蕭王府平日會是怎樣一幅其樂融融的和諧畫面。

他只是霸道慣了,不願意承認自己的不足,也不願意承認蕭玉霖的優點。

他若是蕭王,也沒理由不喜歡這樣一個知書識禮又貼心的侄兒。

而且——他和蕭玉霖鬥了這麽多年,多少也是了解蕭玉霖的,和其他人相比,他倒寧願蕭玉霖這個“死敵”來做蕭氏的世子。

這些事,其實是在他決定踏出蕭王府的那一晚就想明白的。

他也詫異,自己有朝一日竟可以用如此平靜和寬容的眼光看待蕭玉霖這個人。

就仿佛這些念頭已經無形之中潛藏在他心中許久,隱秘到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那一刻,蕭容甚至不知該自嘲還是該釋然。

因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蕭王拿他當棋子不錯,他對蕭王也從未盡過人子之責,作為父子,他們其實互不相欠,他不應該對蕭王要求或期待更多。

他爭取好勝,只是為了證明,他是無可替代的蕭氏世子,不僅只配做一顆棋子,而非其他。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根本不該和蕭玉霖爭。

他憑什麽贏蕭玉霖。

他連作戲都懶得做。

他在某些方面有近乎偏執的執拗,太追求一個“真”字。

不是真的東西,他寧願不要。

但這些事這些幽謐的自我審視,他不會對任何人說,包括奚融。

以前他想讓奚融知道,他沒那麽好。

但現在他想法變了。

他缺心少肝又如何,奚融既然覺得他是一個很好的人,他便要讓奚融一直如此覺得。

他霸道得要在奚融心裏占據更多的分量。

最好讓奚融永遠都忘不掉他。

思及此,蕭容心情便又愉悅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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