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關燈
倪佳期睡到半夜,聽到外面的雨聲。

這山上的天氣變的像小孩子的臉。

她睡前,還躺在帳篷裏仰望星空呢,現在,天還沒亮起來,雨倒先來了。

接下來的一天裏,雨便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到了傍晚,路上開始堵車,焦急在人心裏蔓延開來。

在等待的時間裏,倪佳期睡著了……

“我真服了。”展鍇從後座起身,伸頭看她熟睡的模樣,嘖嘖搖頭:能吃能睡!

“把沖鋒衣拿來。”廖與齊轉臉說道。

他接過羅清遞來的衣服,蓋在佳期身上。

接著,他調了暖風,隨即又將音樂關掉,像在照顧小孩子般,這一系列的動作他做的極認真。

路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行人,大家有的撐著雨傘,有的身披雨衣,熙攘聲裏滿是抱怨和焦躁。

廖與齊說:“我再下去看看。”

“傘。”羅清似乎時刻關註著他的舉動。

他拿著傘下了車,聽到大家議論紛紛:

“估計是塌方。”

“我聽說是山體滑坡,交警也被堵路上了。”

“就算搶修,保守也得明天晚上能通行……”

“交通廣播裏預報,明、後兩天都有雨,咳,這就叫:屋漏偏逢連夜雨……”

一個年輕的小夥子插進去一句:“最痛苦的事情是手機沒電……”

大家頓時有了共鳴,會心一笑。

廖與齊放眼前方,微弱的車燈排成長龍,蜿蜒曲折,身後同樣是一望無際的光束。

雨嘩嘩地下著,過了會兒,人群紛紛散去。

倪佳期醒來時,車廂裏靜悄悄的,大家都在原位打盹兒。

她搖下玻璃,將頭探出窗外,黑黢黢的山頭面目猙獰,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雨已經停了,山腰間樹葉被風掠過的刷刷聲,傳達著深深的寒意。

倪佳期伸手捂著小腹,她是被疼醒的,自己一直有痛.經的毛病,嚴重的時候還要跑醫院輸液止痛。

葉染曾經打趣她:“趕緊嫁人,你的痛.經就好了。”

“找個醫生當老公麽?還是婦.科的?”

她的腦袋一時沒轉過彎來。

對方嘖嘖嘖,“有了老公,也就有了正常的性.生活,痛.經的癥狀就會減輕許多哦……”

倪佳期當時臉都漲紅了,“你這話會教壞寶寶的。”

葉染睨視她:“是,我教壞了一個三十多的孩子!”

……

她欠起身,做深呼吸,低頭看表,才半夜十一點多。

例假提前來到,她一點兒準備都沒有,此時,希望全寄托在後排的羅清身上。

她伸手推醒她,又慌忙做“噓”的動作。

她用口型問她,羅清明白後,緩緩搖頭。

倪佳期轉過身重新坐好,內心自責不已,都怪自己的任性,為了拍風景,硬要拖著大家在上個服務站留宿一晚。

如果一切按照預計中的進行,大家就能躲過這場雨,躲過山體滑坡,自己也就省了這尷尬。

咎由自取啊咎由自取!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她只覺得小腹越來越痛,腰也跟著酸沈起來。

“給。”

羅清遞給她一個瓶子,“保溫壺裏的水也不太熱了,先湊合暖一下吧。”

倪佳期感激的接過來,塞進衣服裏面。

閉上眼睛,想用睡覺來轉移註意力,可當她一合上眼,註意力反倒更集中了。

又坐了會兒,痛感愈發尖銳……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斃,這樣痛下去,待會兒就真的尷尬了,現在迫在眉睫的是找到服務站,她需要紅糖和衛.生棉。

見她去開車門,羅清壓低聲音問她:“你要幹什麽?”

倪佳期示意她安靜,小聲道:“我去去就來。”

沒等羅清再開口,她就推開了車門。

盡管已經鼓了莫大的勇氣,可在雙腳落在地面上的瞬間,她還是覺得自己太不自量力了。

那種身體像掉進了冰窖裏的感覺,寒入骨髓。

山裏的夜遠比她想象中冷的多,她站在車邊左右張望,風一陣陣地襲來,她一個寒顫接著一個寒顫。

她艱難地邁步,走著走著,腳就像踩在棉花裏一樣,渾身開始輕飄飄的。

可此時此刻,除了硬著頭皮往前,她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解決辦法。

“倪佳期!”

她還沒回過頭看來人,胳膊就已經被廖與齊扯住。

她轉身看他,他的眼睛清黑而凜冽,看不出怒意,臉上淡淡的,一如往常,可卻讓人瞬間感覺到他在生氣。

倪佳期怯怯地垂下頭。

廖與齊又朝她走近一步,扯她胳膊的手加大了力度,傳達著他隱忍的怒火,“你要去幹什麽?”

她不語。

“快回去!”廖與齊上前拉她的手。

倪佳期連忙躲開,小聲說:“我要去買東西,一會兒就回來。”

“上一個服務站離這裏有二十公裏,前面正在搶修,根本過不去,你要往哪兒走?”

倪佳期沮喪地看四周,稀疏的車燈,直達視線的盡頭……

她扶著一旁的護欄支撐自己,因為她的身體在瑟瑟發抖。

這時,雨又下起來了。

廖與齊的雙手放在她肩膀上,像哄小孩子一樣,“跟我回去,不然要凍感冒了。”

雨下得更緊了,衣服還沒淋濕,可她的脊背卻汗津津的,“我去買點兒東西,馬上就回來。”

她一面說一面從他懷裏抽身。

廖與齊按牢她的肩頭,她便再掙紮不得。

“你告訴我,到底是什麽東西,讓你現在非買不可?”

廖與齊抽緊眉心,雙眸如炬。

倪佳期趔趄退後一步,腳突然不聽使喚一樣開始痙攣,若不是他及時抓住她,她大概就要倒在護欄上了。

他半抱著她,額頭碰到她的臉頰,一陣涼一陣熱,“你怎麽了?哪兒不舒服?”

倪佳期擡眼看他,又慌忙低下,“我要去服務站,買……”

“買什麽?我幫你買。”

她望著他焦急的神情,楞是張不開嘴。

身後的車燈突然亮起,借著光,他看到她一臉慘白,嘴唇也沒了血色,整個人像一片在風中打旋的落葉,單薄又可憐。

“我……”倪佳期擡起眼看他,雨珠正順著他兩頰劃過,流向下頜。

她輕顫一下,咬緊下唇,艱難地開口:“我肚子疼……”

廖與齊一怔,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

她覺得他已經懂了,只聽他淺聲道:“你是不是來……”,他停頓幾秒,鼻子緩緩呼出一口氣,聲音更低了:“例.假?”

倪佳期點頭。

他靜默了幾秒,突然彎腰,一把將她橫空抱起,“你回車上,我幫你買。”

被打橫抱起的她,這次感覺是真的輕飄飄了……

他走的很快,來到車前,他一手拉開車門,將她塞了進去。

“師傅你幹嘛去了?”

倪佳期躺在後排座位,合上眼皮,無力地從嘴裏擠出兩個字:“賞雨。”

展鍇張著嘴老半天才繼續道:“你是不是瘋了……”

倪佳期目不斜視地盯著天窗,蒼白的臉像一尊瓷器。

展鍇又問她:“廖總監呢?他又出去幹什麽了?”

“他回服務站買東西了……”

“他也瘋了嗎?二十多公裏呢!天還下著雨……什麽東西這麽急用!?”

車廂裏一陣安靜,倪佳期翻身,給他個背影。

展鍇有點兒蒙圈,他轉過頭問羅清,“羅清姐,你知道他幹嘛去了嗎?”

羅清瞥一眼倪佳期,表情極怨懟,過了會兒,鼻子裏哼出一句:“我不知道。”

她說完,順帶插上耳機,偏頭看外面。

“你們一個個神秘兮兮的……”

倪佳期頭抵車窗,望著外面的茫茫雨幕,想象著他獨自一人行走在山中的寒風冷雨裏,她的心就止不住的抽搐……

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車窗,生怕錯過他的身影。

聽著鋪天蓋地的雨聲,她渾身顫抖不止。

他已經走了三個小時了,巨大的恐懼和不安正折磨著她的每一根神經。

“還是關機。”展鍇從手機上收回視線,看她,“師傅也真過分,到底是什麽非買不可!這種天氣,讓廖總監走二十多公裏,我真是想不通。”

倪佳期喉頭一緊,眼眶跟著發熱。

他說得對,自己做的過分極了。

雨劈裏啪啦地砸在車頂上,敲的她心痛,她甚至生出了倘若廖與齊有什麽意外,自己也絕不獨活的決心。

一個人在愛上另一個人的時候,總是會想,我到底是在什麽時候愛上他的呢?這個問題很多時候是講不清楚的。

在後來的日子裏,當倪佳期思考自己是在何時愛上廖與齊的,她腦子裏第一個閃現的場景就是這個夜晚。

又半個小時過去了,她再也坐不住了,“我要去找他。”

說著,她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展鍇一把攔住她,“你上哪兒去找他?迷路了怎麽辦?!”

她喉頭哽咽,“回服務站的路只有一條,我知道怎麽走。”

她用手推他,展鍇攥住她的胳膊,歪著鼻子,“你聽聽,外面下的是大雨,你這個狀態能走幾步路?!”

倪佳期拼命地掙脫,狹小的空間頓時局促起來。

她喊起來,“你放開我。”

“你覺得我會松手嗎?!”展鍇輕笑,“我看你是瘋了!”

倪佳期酡紅著臉,直勾勾地看他,“我要去找他。”

她現在只想見到他,立刻!馬上!

展鍇從未見過這樣六神無主的她,心裏別扭又窩火,“你先坐下,我再打個電話試試。”

他只是想安慰她。

電話撥過去,意料之中,對方關機。

這時,一直安靜的羅清“霍”地轉身,眼底燃燒著小小的火苗,“倪佳期!你心滿意足了嗎?”

兩人同時將目光移向羅清,對方的臉上掛著慣有的戾氣,“你玩弄別人的感情,我不管,但廖與齊不可以!他跟你以往的那些男朋友不一樣,請你分清楚,不是所有男人都陪你玩得起……”

羅清用近乎吼的聲音,宣洩著自己的憤懣。

展鍇低頭看倪佳期,她神情惶恐、震驚……

他一頭霧水,像審視陌生人一樣打量著羅清,“羅清姐,你怎麽這樣說我師傅!”

對方的鼻子哼了哼,冷笑道:“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而已,她是什麽樣的人,她自己最清楚。”

展鍇用力攏了攏倪佳期,她顫栗的身體好像隨時會倒下。

眼見羅清有種撕破臉皮的架勢,考慮到工作上合作的關系,他皺皺眉心,“咱們有話好好說,你跟我師傅剛認識沒多久,你不了解她,請不要……請不要血口噴人。”

羅清“哧”地笑出來,“我看是你自己搞不清楚狀況,所以才會袒護她,”她停了停,繼續道:“也是哦,男人都吃她這一套。”

“你不要再說了!”展鍇聽她越說越離譜。

“她做得,我就說不得了?”羅清咄咄逼人,“倪佳期,你怎麽不說話了?被我說中了是不是?心虛了吧?”

展鍇低頭,發現倪佳期面如死灰。

羅清看一眼展鍇,“沒想到吧?你的師傅她深藏不露,差點連你都騙了。”

倪佳期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座位上,半天,有氣無力地從嘴裏吐出一句:“你是誰?”

“我是宋勉的初戀女友。”

羅清眼睛微微瞇起,期待著她的反應。

倪佳期的記憶仿佛一下決了堤……

大學時,她是談過一次不疼不癢的戀愛,男主角叫宋勉。

可那是多麽久遠的事情了,淡漠的像憶起在校園裏從宿舍到教學樓經常路過的一棵樹,感覺如此陌生……

“果然,貴人多忘事,像你這種身邊從來不缺乏追求者的人,自然早把留給別人的傷害忘的一幹二凈了。”

相較於倪佳期的漠然,羅清則激動的多,大概,當初,她對宋勉是交付了真心的。

在愛情裏,用心的那個,更容易受到傷害。

愛的淺的那個,便會顯得無情無義。

“我那個時候,不知道他有女朋友。”

倪佳期對於這種辯解,深感無力。

塵封許久的東西,尤其是感情裏的誤會,時隔多年,再拿出來講,全沒意義。

因為,早已過了在乎的階段……

“就是這種無辜的神情,”羅清眼睛逼視她,“做錯了事,仍理直氣壯!你跟我搶宋勉,好啊,我忍痛割愛,給你!但你呢?你又是怎麽對待他的?玩弄他的感情,過了保鮮期,隨手扔掉!”

“我跟他分手,是因為,我聽說他有女朋友……”倪佳期沒有躲閃她的視線,繼續說:“我不知道,原來你是他女友。”

旁邊的展鍇從她倆的幾句對話裏,逐漸理出一點兒頭緒來:情敵相見,分外眼紅,羅清現在就是最好的詮釋。

他插話:“感情是兩情相悅的事兒,他能被我師傅搶走,說明他不夠愛你,你不要把所有的錯都推到她身上。”

羅清冷笑:“這就是她的過人之處,你去打聽打聽D大學零二級的倪佳期,誰人不知?她的每條新聞,哪位同學沒聽過?!”

倪佳期沈默不語,她人生的汙點,無論過去多久,只要有人提及,她就無力招架。

“我還是那句話,無論你玩弄誰的感情,請不要把廖與齊攪進去!”

倪佳期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低著頭,她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流言傳的時間長了,好似就成了真的,她一度都認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麽樣的人……

展鍇坐在她旁邊,嘴角遲疑牽了牽,沒有發出聲音。

“倘若廖與齊出現什麽意外,我跟你沒完!”羅清句句誅心。

她說完,一把拉開車門,往攝制組的那輛車走去。

倪佳期忍了許久的淚簌簌落下來,展鍇慌忙拽紙巾,“師傅,你別把她的話擱心上,你們又不熟,她那是嫉妒心膨脹,胡說八道!”

“如果,我是那樣的人呢……”

倪佳期沒有期望得到他的回應,她只是在自我判斷,雖然她早已捋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可每當想起,她還是要恍惚好一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