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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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溫熱的液體滴落在鄧緒鞠的頸窩,順著白皙的皮膚滑落。

鄧緒鞠感受到了那不同尋常的濕意和溫度,他微微掙紮了一下,從松望辭過於用力的懷抱中仰起臉。他看到松望辭緊閉著雙眼,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淚水不斷從眼角湧出,沿著緊繃的臉頰滑下。

鄧緒鞠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義上的、純粹的困惑。

他沒有害怕,沒有厭惡,也沒有常人該有的慌亂或同情。他只是非常、非常不解地,伸出微涼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松望辭濕潤的臉頰,指尖沾上那鹹澀的液體。

他歪著頭,像觀察一個罕見的自然現象,清澈的眼睛裏寫滿了巨大的問號。

“松警官,”他的聲音裏帶著毫不作偽的疑惑,甚至有一絲被打擾到的細微不滿,“你為什麽哭?”

為什麽哭?

為你啊。

為你那被至親烙下恐怖印記的童年。

為你那被扭曲到與疼痛血腥畫上等號的“愛”的認知。

為你將這殘酷的邏輯用在我身上時,那純粹而無辜的眼神。

為我自己……明知是深淵,卻依舊無法放手,甚至甘願陪你一起墜落的、可悲的命運。

這千言萬語,如同沸騰的巖漿在松望辭胸腔裏翻滾,卻一個字也無法說出口。

因為他知道,任何解釋,都無法穿透鄧緒鞠那套自成一體、建立在痛苦基石上的認知體系。他的眼淚,他的悲傷,在鄧緒鞠看來,或許是另一種無法理解的、古怪的“行為藝術”。

松望辭睜開眼,透過模糊的淚光,看著鄧緒鞠那雙近在咫尺的、充滿了純粹疑惑的眼睛。

那眼神,比任何指責和傷害,都更讓他感到絕望。

他無法回答。

他只能更緊地抱住鄧緒鞠,仿佛這是他在無邊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將臉埋在鄧緒鞠的肩頭,肩膀因為壓抑的哭泣而微微聳動,所有的悲痛和無力,都化作了這沈默的、滾燙的淚水。

鄧緒鞠被他抱得有些不舒服,但他沒有推開。他只是依舊困惑地、安靜地待在松望辭的懷裏,偶爾擡起手指,好奇地拭去不斷滴落的淚珠,仿佛在研究一種未知的、會源源不斷分泌液體的奇特生物。

一個在無聲地慟哭,為他,也為他們無望的未來。

一個在安靜地疑惑,不解這眼淚為何而流。

這畫面,構成了這世間最悲哀、最無法跨越的鴻溝。

松望辭的哭泣,是他身為一個“正常人”,在這片瘋狂之海中,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溺水前的掙紮。

這飽含血淚的道歉,是理智世界在徹底沈淪前,為自己獻上的最後挽歌。

松望辭的淚水無法停止,仿佛要將這九年來積壓的所有痛苦、掙紮、罪孽與此刻那滅頂的心疼,都隨著這滾燙的液體一並流盡。他緊緊抱著鄧緒鞠,像是抱著一個失而覆得、卻又註定再次失去的幻影,一遍又一遍地、用破碎不堪的聲音重覆著:

“對不起…對不起…”

這道歉,為太多太多。

為無法保護那個七歲的、被滾燙針刺穿手臂的孩子。

為無法將那個十歲的、在血泊中失去母親(或許還承受著母親“最後之愛”)的少年拉出深淵。

為無法給他一個正常的、關於“愛”的定義。

甚至……為此刻自己這洶湧的、他卻無法理解的悲傷,打擾到了他看動畫片的平靜。

鄧緒鞠被他抱在懷裏,聽著耳邊不斷重覆的、帶著哽咽的道歉,臉上的困惑更加深了。他微微掙紮了一下,試圖看清松望辭的表情。

“為什麽要道歉?”他問,聲音裏是純粹的不解,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後的、細微的不耐煩。

在他的世界裏,邏輯簡單直接。

他“喜歡”松望辭,所以用他懂得的方式(捅一刀)表達了。

松望辭說了“喜歡”,那就是接受了他的表達。

事情圓滿結束。

那麽,現在這眼淚和道歉,又是什麽新的、他無法理解的覆雜程序嗎?

松望辭的道歉戛然而止。

他看著鄧緒鞠那雙清澈見底、只有疑惑沒有絲毫動容的眼睛,所有的話語都凝固在了喉嚨裏。

為什麽要道歉?

因為他疼嗎?可鄧緒鞠自己都不記得那是否疼痛,甚至將那視為“最喜歡”的標志。

因為他錯了嗎?可在鄧緒鞠的認知裏,那是表達“喜歡”的正確方式,何錯之有?

因為他無法承受嗎?但這恰恰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自願踏入的泥沼。

他發現,自己的道歉,在這個邏輯自洽的瘋子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可笑、如此……毫無意義。

他的道歉,是說給自己聽的。

是那個殘存的、屬於正常世界的松望辭,在向這個選擇沈淪的松望辭,做最後的、無力的告別。

他緩緩地松開了鄧緒鞠,擡手,用袖子用力抹去臉上的淚痕。動作有些粗魯,帶著一種自暴自棄般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著依舊急促的呼吸,對著依舊滿臉不解的鄧緒鞠,露出了一個極其艱難、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

“……沒什麽。”他聽到自己用沙啞的聲音說,避開了那個無法回答的問題,“你看動畫片吧。”

鄧緒鞠得到了這個不算回答的回答,雖然還是有點疑惑,但“看動畫片”這個指令顯然更符合他的需求。他立刻點了點頭,重新拿起遙控器,註意力很快又被屏幕上的色彩和聲音吸引了過去。

松望辭坐在他身邊,看著他迅速恢覆“正常”的側臉,感覺自己的一部分,也隨著那無法被理解的道歉和淚水,徹底死去了。

從今往後,他不會再問“為什麽”,不會再流無用的眼淚,也不會再試圖去“理解”或“拯救”。

他只需要存在。

作為鄧緒鞠“喜歡”的對象,作為這場瘋狂游戲的另一個參與者,作為這片深淵裏,唯一的、沈默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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