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周末的商場，人頭攢動，明亮的燈光，歡快的音樂，空氣中彌漫著食物和香水的混合氣味，構成一幅典型的都市休閑圖景。

鄧緒鞠顯得興致極高。他走在前面，步伐輕快，對什麽都表現出一種新鮮的好奇。他會停在櫥窗前，看著裏面展示的潮流服飾，手指輕輕點著玻璃；他會被電子產品體驗區炫目的屏幕吸引，上手擺弄幾下，然後歪著頭若有所思；他甚至會湊到抓娃娃機前，看著裏面毛茸茸的公仔，眼睛裏閃著孩子般的光。

他時不時會回頭，對著跟在身後一步之遙的松望辭露出燦爛的笑容，催促他：“松警官，快看這個！”或者“那個好像很有趣！”

他表現得就像一個被關久了、終於出來放風的大孩子，純粹地享受著這世俗的熱鬧與繁華。

松望辭跟在他身後，像一個沈默的守護者，或者說，更像一個被無形繩索牽引著的傀儡。他穿著簡單的休閑服，卻掩不住眉宇間深重的疲憊和那份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冷硬。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鄧緒鞠，警惕地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掃描著周圍可能存在的任何潛在風險。

鄧緒鞠的高興是真的嗎？

松望辭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份“高興”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美麗卻脆弱，隨時可能崩塌，露出底下危險的真相。

當鄧緒鞠在一個高端護膚品櫃臺前停下，拿起試用裝，好奇地嗅聞時，導購小姐被他驚人的美貌晃了眼，熱情地上前介紹。鄧緒鞠聽著，偶爾點點頭，然後突然轉過頭，對著松望辭，用一種天真又理所當然的語氣問：

“松警官，這個味道你喜歡嗎？”

那一刻，周圍嘈雜的聲音仿佛瞬間遠去。

松望辭看著鄧緒鞠在商場明亮燈光下愈發顯得毫無瑕疵的臉，和那雙帶著詢問意味的、清澈的眼睛。

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這場景太過日常，太過普通，普通到讓他產生一種危險的錯覺——仿佛他們真的只是一對尋常的伴侶，在悠閑地逛街，討論著香水的味道。

但他立刻清醒過來。

這不過是鄧緒鞠“游戲”的一部分。他在試探，在扮演，在享受著這種制造“正常”假象，並看著他如何反應的樂趣。

松望辭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導購小姐探究的目光，低聲道：“……隨你。”

鄧緒鞠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微微嘟了嘟嘴，但很快又被旁邊的東西吸引了註意力，放下試用裝，又雀躍地走向下一個目標。

松望辭暗暗松了口氣，跟上去的同時，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未接來電，文雅沒有聯系他，說明兒子情況應該穩定。這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半分，卻又立刻被更深的愧疚攫住。

他在這裏，陪著這個危險的瘋子“玩游戲”。

而他的兒子，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

分裂感再次將他撕裂。

鄧緒鞠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他內心的波瀾，他逛夠了商店，又拉著松望辭去了商場的游戲廳。嘈雜的音樂，閃爍的燈光，孩子們興奮的尖叫。他換了一堆游戲幣，開始玩各種項目。

他玩射擊游戲，準頭好得驚人，眼神專註而冰冷；他玩賽車游戲，在虛擬的賽道上瘋狂漂移，嘴角帶著一絲近乎殘忍的興奮；他甚至去玩了跳舞機，雖然動作有些生疏，但節奏感極好，修長的身軀在光影中擺動，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玩得投入，玩得盡興，仿佛要將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在這片虛擬的刺激裏。

松望辭就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在各種游戲裏展現出的不同側面——冷靜的、瘋狂的、甚至帶著一絲笨拙的可愛。

每一次，當鄧緒鞠突破一個新紀錄，或者完成一個高難度動作時，他都會回過頭，在喧囂的人群中，精準地找到松望辭的位置，然後對他露出一個混合著得意和炫耀的、極其耀眼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說：

看，我玩得多好。

這個游戲，有趣嗎？

松望辭沈默地看著，沒有回應。

他只是將手插在褲袋裏，握緊了裏面冰冷的車鑰匙。

他知道，這場商場之旅，遠未結束。

它只是鄧緒鞠為他準備的、又一個大型游樂場。

而他，除了等待下一個“項目”開始，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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