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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音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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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音譯

洪釉不知道什麽算是有覺悟。她只知道她們口中的倒水小工也不是普通人。結合她從前的經歷, 她甚至擔心眼下這位山田小姐也不是什麽普通人。

“我們該回去了。”洪釉拉著林娜荇想走,“東西賣出去了,我們的心意也盡到了。”

“哦, 好的。”林娜荇雖有些意猶未盡,但她也是見慣了大世面的人。想當初在拍賣會上一擲千金, 今天這些對她來說都算是小場面了。

點了點頭,兩人轉身, 試圖逆著漸漸松散的人群往外走。然而,沒走幾步, 林娜荇忽然被人從側面輕輕拍了一下肩膀。

“娜荇?真是你呀!”一個穿著鵝黃洋裝的圓臉女孩笑著拉住她, 是林娜荇在慈善場合認識的舊識,“我剛才就瞧見你了, 喊你你都沒聽見!光顧著看拍賣了?”

沒等林娜荇回答,她就自顧自的接著道:“沒想到這樣的小打小鬧,你也會來。不過也是, 慈音會那邊越來越沒意思了。在那邊說是做慈善,說不定就變成秦舒她哥的名表、她嫂子的項鏈……”

林娜荇不得不停下寒暄。洪釉不好催促太過, 只能勉強站在一旁, 目光焦灼地掃視著周圍,期盼著人流快點讓開一條路, 又怕看到某些不想看到的面孔。

怕什麽,來什麽。

就在她又一次無意識地望向教堂側門方向時,兩道身影恰好從那裏並肩走出, 正朝著她們這邊, 或者說,朝著草坪中央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中心,緩步而來。

打頭的是那位山田小姐, 緊挨著她的,盡然是餘鍇益。

餘鍇益還是平日裏那副模樣,斯文紳士得讓人無法挑剔。他面帶笑容,正微微側頭,用日語低聲對山田小姐說著什麽。山田綾子則已戴上了一雙及肘的白色蕾絲手套,手中拿著一把小巧的綢面折扇,偶爾輕輕點一下下頜,神情是東洋少女特有的嫻靜。

兩人離洪釉的距離越走越近。越是如此,洪釉反而不好有什麽異常舉動。以不變應萬變,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小洪釉?”到了正常的社交距離,餘鍇益不出意料的看到了她。

“好巧呀,餘醫生。”洪釉的笑容看不出任何異常,聲音也保持著適度的輕快,仿佛只是偶遇了熟悉的家庭醫生。她甚至微微側身,將一旁的林娜荇和她的舊友也自然地納入視線範圍,這是一種本能的、將自己置於“人群”而非“獨處”的自我保護。

餘鍇益眼中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他的言行似乎還帶著一絲長輩特有的關切:“今天天氣很好,小姑娘家家的,多參加這樣的慈善活動,既能豐富眼界,也能陶冶情操。只是,有空也得帶著你姐姐多出來玩玩。”

“餘君,這是?”山田小姐眨巴著眼睛,用她那特有的、帶著頓挫感的中文問道,目光在洪釉臉上停留,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這位是洪釉洪小姐。朋友家的妹妹”餘鍇益介紹著,語氣是慣常的溫和。他甚至不忘帶上林娜荇,“這位是林小姐。”

“紅夫人的那個林嗎?”山田小姐笑瞇了眼睛,言語裏滿是對餘家的了解。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禮,仿佛“林”這個姓氏在“紅夫人”的光環下,才有了被辨識的意義。

“是的,”餘鍇益隨即又轉向洪釉和林娜荇介紹說,“這位是山田綾子小姐,東大山田教授的千金,近日隨教授來滬上訪學交流。”

“原來是山田小姐。”林娜荇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算是良好的家教讓她對外有這麽一個交代。

洪釉跟在她後面點了點頭,想盡量減少兩人的存在感。

山田綾子仿佛沒聽出那刻意的疏離,笑意更深了些,竟用日語對餘鍇益低聲快速說了一句什麽,語氣裏帶著點“果然是一家人”的調侃。餘鍇益聞言,臉上那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不變,甚至像一個長輩一般撮合道:“你們都是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想必是有共同語言的。有空,可以聚在一起玩玩。”

剛剛同林娜荇說話的圓臉女孩有些尷尬,正想著找理由離開。不想山田綾子對她們問道:“你們都是那位露絲小姐的聽眾嗎?今天第一次聽她的百靈鳥,想必她的《Nothing》也會很優秀。”

她的話問得巧妙,將包括鵝黃洋裝舊友在內的三人都囊括了進去,仿佛只是一個對“流行文化”的普通詢問,卻讓剛剛因餘鍇益“撮合”而稍顯凝滯的氣氛,瞬間又回到了那個充滿審視的音樂話題上。而“想必她的《Nothing》也會很優秀”這句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獨斷的預期,暗示她已經從百靈鳥中得出了對歌者的某種整體判斷,並且認為《Nothing》必然符合這個判斷。

圓臉女孩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位東洋“貴客”會主動同自己說話,隨即有些受寵若驚,又帶著點“與有榮焉”地點點頭:“是呀是呀,露絲小姐現在可紅了!她的歌電臺裏點播率可高了。《Nothing》我聽過,也好聽的,就是……就是有點說不上來的惆悵滋味,不像《百靈鳥》那麽透亮。”

衣食無憂的富家小姐有時候會有些天然的鈍感。洪釉卻不想這個話題更深入下去了。激進的大學生會聽百靈鳥。此刻由一個東洋人來點評相關,哪怕山田看起來只是個未成年少女,都有可能引發輿論風暴。

“不過才出了兩首歌,她能紅多久,還未可知呢。”洪釉自己貶低著自己,“像剛才那位李華燕老師一樣,那樣的歌者才算是大家。”

圓臉女孩聽了,頗為認同地點點頭:“說的是呢,李老師那可是正經的藝術家,開過音樂會的,報上都登過。露絲小姐嘛……紅是紅,總歸是兩樣。” 她輕易地接受了這個“正統”與“流行”的二分法,並自然地站在了“正統”一邊,這也是許多體面人家小姐常見的態度。

山田綾子看向洪釉,似乎沒料到洪釉會如此幹脆地“貶低”自己剛剛盛讚、並顯然投入了不菲金錢與濃厚興趣的對象。

餘鍇益鏡片後的目光,卻在這一刻亮了一下,那是一種發現實驗體出現預期之外、但更有趣反應的興味。他嘴角溫和的弧度不變,甚至輕輕頷首,用一種讚同晚輩“有見地”的口吻道:“洪釉年紀雖小,看事情倒是明白。流行如潮水,來得快,去得也快。能經得起時間沖刷的,終究是李老師那樣根植傳統、又有真才實學的藝術。”

“學院派自然是有實力的。只是,像露絲小姐這樣的野生歌者,生命力也難能可貴。”山田綾子此刻看起來是個性格極為溫和的。在她的言語裏,不論是李華燕這樣的歌壇大家,還是像露絲小姐這樣的野生歌手,似乎都是她欣賞的存在。

突然,她又話鋒一轉:“洪小姐,聽你的口音,不像是滬上本地人。”

見山田綾子沒有繼續深究露絲小姐,洪釉反倒是松了一口氣。至於別人問她的來歷,此刻她是不怵的。畢竟她和姐姐已經在家將人設圓了無數遍。

她適時露出一絲略帶諂媚的笑容:“山田小姐好耳力。滬上是大都市,五湖四海過來定居的人都有。我是北方人。我們姐妹是因為姐姐之前的婚事,才來滬上定居的。只是姐夫……”

洪釉的聲音恰到好處地低了下去,臉上那絲“諂媚”的笑容也迅速被一種混合著哀傷、不便多言的隱痛所取代。她甚至微微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將一個因“姐夫”早逝、不得不與姐姐相依為命的孤女形象,勾勒得淋漓盡致。她不必說完,餘下的留白,自然會被聽者腦補完整。

哪怕和林娜荇關系密切,為了安全起見,林娜荇也是只知道洪釉明面上的人設。洪家姐妹背後的隱秘她一概不知。此刻她有些惱怒的瞪了山田綾子一眼,顯然是對山田戳人傷疤的行為很是不滿。

山田用帶著手套的手輕撫胸口,臉上帶著客套的歉意:“是我唐突了,勾起了洪小姐的傷心事。請節哀。”

旋即,她有道:“說到底,提到這個,還是因為露絲小姐。Rose音譯成露絲,這個說法還挺少見的。按照滬上一般的音譯習慣,似乎更常被叫做‘羅絲’,或者‘羅斯’?”

“這也沒什麽奇怪的吧。”圓臉女孩依舊有些遲鈍,“從前報紙上有登過花邊新聞,Rose到底是‘羅斯’還是‘露絲’,說得跟李逵還是李鬼一樣呢。”

山田綾子對這些歌壇逸事並不感興趣,她再次接上剛剛的話題,笑道:“這個發音選擇,很特別。不像是滬上本地人慣常的譯法。倒有些像是……北方官話區的音韻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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