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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舌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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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 94 章 舌戰

淺顯到近乎直白的話語, 包含著極為濃烈的惡意,由代表著舊時代夫權、父權的倀鬼說來格外諷刺。本就不算平和的氛圍,此刻像一滴冷水潑滴進了油鍋, 瞬間讓客廳裏的空氣凝滯,旋即又無聲地沸騰起來。

洪釉臉上的笑意更盛, 笑容卻未達眼底。她正要開口,卻被學梅輕輕按住了手背。

學梅指尖微涼,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目光平靜地看向餘夫人,倒不是逞強, 而是道不同不相為謀的淡然。

這些人真的無聊又無趣, 喜歡拿那些陳芝麻爛谷子來做文章,似乎她們家裏的一根毛都能引誘得人趨之若鶩。卻不像, 同為女性,為什麽要至此刁難別人。

“餘夫人,”學梅的聲音依舊清淺, 卻字字清晰,“恕我愚鈍, 聽您話中之意, 似乎我們姐妹對貴府有所圖謀?不知這誤解從何而來,還請明示。”

餘夫人見她“裝傻”, 嗤笑一聲,放下茶盞,碰出一聲脆響。她身體微微前傾, 用行動彰顯著她的壓迫。一開口, 她便是一字一句吐詞極為認真:“洪學梅小姐,你是聰明人,何必繞彎子?我兒子鍇益, 年輕有為,心地純善,難免被些別有心機的人蒙蔽。他近日來你們這‘雙姝公館’走動得勤,甚至大庭廣眾之下,都對你們多有維護。他可不是什麽會多管閑事的人。我這做母親的,不得不多替他想上一層。”

姐妹同心,不等學梅有所反應,洪釉就“噗嗤”輕笑起來:“原來是因為餘醫生呀。難道我們請個醫生,還得看看人家是個什麽出身嗎?”

洪釉的言語不算尊敬,甚至算是在餘夫人這種“體面人”的底線上來回試探。因而引得餘夫人深剜了她一眼,那目光如刀,似乎是真想動真見血。

咧開嘴,洪釉笑得露出排列整齊的牙齒。她明目張膽的仗著自己的年紀在裝乖、裝傻。

餘夫人被她的反應氣得深吸一口氣,而後調整過來重點在姐妹兩個的衣著和臉龐上停留。不得不說,這洪家姐妹是真長得好,而且是各有特色的好。越是如此,她的眼神中就越發帶著鄙夷:“我們都知道,這世道艱難。身為女子尤其如此。只是洪學梅小姐,人是要懂得有自知之明的。你,新寡之身,避居滬上,無依無靠。我們餘家清清白白的人家,絕容不下不清不白、意圖攀附之人。鍇益未來的妻子,必是門當戶對、身家清白的閨秀,不是你這種……”

“我這種什麽?”學梅直視著她的眼睛。

見自家姐姐氣勢端得十足,洪釉自然緊跟而上:“餘夫人,請您放尊重些!餘醫生是我們請來為家中傭人阿英看診的醫生,僅此而已!我姐姐行事光明磊落,與餘醫生更是清清白白,絕無半分您所想的那種齷齪心思!您這般憑空臆測,血口噴人,就是您餘家的家教和規矩嗎?”

“好,很好。”餘夫人被氣得倒仰,甚至心煩意亂,有些粗魯得扯了一把自己脖子上的項鏈。眼下的氣氛讓她十分的憋悶,一口氣被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她再次審視著眼下的環境,決定拿這屋裏最薄弱的一環開刀:“醫生?一個下等仆婦,也值當專門請個留洋回來的醫生?這般作態,未免太過。”

眼神掃過一旁侍立、臉色愈發蒼白的阿英,又掃過洪釉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餘夫人聲音像是淬上了毒:“洪二小姐,你年紀小,怕是不懂人心險惡,更不懂你姐姐的‘難處’。京城洪家是怎麽沒的,你們姐妹為何倉皇南下,真當外人全然不知麽?有些舊事,翻出來講怕是難聽得很。你如今在滬上求學,前途正好。姐妹們也是“清清白白”算是個正經人家。可別被舊事帶累了名聲,耽誤了前程。”

這些話說得含糊,但直指姐妹兩的心結。姐妹兩個不知道她到底知道多少前塵往事,只知道這是赤裸裸的威脅。這位餘夫人,是在用她們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來逼迫她們就範,承認那莫須有的“攀附”之罪。或者至少,讓她們知難而退。

阿英臉色煞白,洪釉更是如此。此刻的學梅一舉一動格外慎重。她一邊用眼神安撫著她們,一邊迅速選擇了一個偽裝示弱的策略。畢竟眼下硬杠對她們沒有任何好處。

“餘夫人,您的拳拳愛子之心我們能夠理解。只是我洪學梅是烈士遺孀的身份也人盡皆知。我們姐妹相依為命,靠祖上微薄積蓄與友人幫襯度日,從未起過任何攀附任何高門之心!”

她甚至適時作出擦拭眼淚的動作:“亡夫錢珈岳,這名字您應該聽過。如若不信,自可去警局查證。有些事也算是家醜了,前些時日鬧得沸沸揚揚的。您作為餘醫生的母親,想必也是個慈善的體面人,何必讓我們姐妹的境地再雪上加霜呢。”

趁著餘夫人楞神之際,學梅又給她戴起了高帽:“餘鍇益醫生是滬上知名的醫生學者。他醫者仁心,有口皆碑。您作為她的母親,不應該對自己的兒子多幾分信任嗎?您將醫患之間的正常往來,臆想為男女私情。我洪學梅被多說幾句算不了什麽。可這是對您兒子職業操守的侮辱呀。”

從前洪釉就擅長用自己的臉博取同情,這會兒更是幫著自己姐妹,盡力發揮。她低下頭,有些“怯懦”的低聲道:“餘醫生真是個難得的好人,只可惜……”

她們

今天鬧的這一場,截至目前沒有贏家。餘夫人看似拿捏了姐妹兩個。但自她今日的行動成行,就說明她們母子關系很成問題。如今這問題再次被洪家姐妹暗中點出,更是讓她心中五味雜陳。

她這種人自是不會深刻反思自己的,洪家姐妹追求的也不是這些。要想達到目的,讓餘夫人收手,只能以她在乎的入手。洪學梅乘勝追擊道:“我們拿洪家的聲譽向您保證,您所謂的‘不清不白’、‘難處’,真的一點一點都不存在。”

話已至此,餘夫人已無話可說。她只是皺眉問道:“既然如此,上次我借紅夫人之名來過你們這兒,你們怎麽沒個回應?難道不是做賊心虛?”

這有牽扯到前些時日的舊事了。難怪當時學梅總覺得差點什麽事沒辦。沒想到一時不察竟然生出許多是非。她只能道:“阿英生病,我們姐妹年輕,辦事自是沒那麽周全的。”

“哼。”餘夫人再次拿起了她那高高在上的姿態,似乎終於在姐妹兩面前保持了優越感。覺得自己達到了目的,她自是不會在洪家這邊多待。

這會洪釉自告奮勇得說是要送客,態度輕松,姿態輕盈,仿佛之前的一切紛爭都不覆存在。她甚至在送客時主動替餘夫人拉開車門。只是在人家關門時,她用一種天真到近乎殘忍的語氣說道:“只是餘夫人,什麽‘門檻高'、‘門當戶對’的話,日後怕是要少說了。如今這世道,可不是前朝皇帝坐金鑾殿的時候。我們姐妹是安分守己的人,可什麽父母之命、門第之見的話講多了,總會有有心人拗給您看的。”

在汽車發動,在尾氣和發動機的聲音的襯托下,這位餘夫人此刻的臉色格外精彩。可眼下這情形與狀態,也不適合她再下車和一個孩子計較。

“你呀,你!”學梅看著洪釉回來時的表情,她就知道這丫頭暗中搞了小動作。

對著自家姐姐,洪釉自然笑得跟方才不一樣。她道:“我前些時在書上看到,那些封建主義,都是紙老虎!我可不怕!既然如此,人家欺負上門了,我們不也得禮尚往來。”

洪釉這般睚眥必報得模樣極似故人。學梅看後,只得在心中嘆上一口氣。

那從拍賣會上拍來的金車,正擺在客廳的博古架上。姐妹兩個一致覺得,因為金車有暇,以及她們姐妹明面上的身份人設,與其將之私藏,不如就擺在大庭廣眾之下來得妥當。眼下,學梅看了看用玻璃罩著,有些黢黑的小車,似乎隔空與人交流了些什麽。

她朗聲對洪釉道:“小釉,你今兒可有什麽安排?你當初可是說好了的,琵琶和功課都要學好的。可不能松懈。”

“知道的啦。”洪釉乖巧點頭,聲音裏還有幾分撒嬌的意味,“我這就去拿琵琶,談給姐姐你聽。好不好呀。”

洪釉轉身上樓,步伐輕快。對於她們姐妹兩個,仿佛方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

隨著洪釉的琵琶聲響起,學梅挺直的搖桿也漸漸地放松下來。陽光透過花窗,有印在姐妹兩臉頰上的,有照在地板上,顯示出漂亮的虹彩的。廚房裏傳來阿英忙碌的聲音,一切靜謐美好的讓人沈醉。

只是,紙老虎易打,生活中還有無數難關需要她們齊心協力,一關又一關的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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