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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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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公車

洪釉只是就事論事, 把自己看到的情況覆述了一遍,然後帶了點陰陽怪氣的語氣。不想真正說到了秦舒的痛處。

秋日的滬上,帶著大海和黃浦江的潮氣, 站在路邊是有些冷的,哪怕你穿了足夠厚實的衣服。秦舒是和自己大哥一起出來的。她出來買些小東西, 她大哥是出來會友。她買好了東西就想先回家,不想家裏的司機並不答應。

司機還振振有詞的說:“小姐, 我是帶您和大少爺一起出來的。哪能只帶您一個回去,落下了大少爺。”

“我先回去, 你再轉頭接他。他即是會友, 一時半會結束不了的。你多跑一趟又耽誤不了事。”

這再正常不過的要求,在司機那裏也成了無理取鬧。他對著秦舒也不多解釋, 只是淡淡道:“大少爺出來看不到車,會惶然無措的。”

“那我就跟著你一起等他?”

秦舒的話沒得到回應。在司機眼裏,他們家大少爺二十多歲的人, 在外面找不到家裏的司機會惶然無措。他不會考慮,他家小姐多付出了等待的時間, 會是個什麽樣的心情。

從前跟林娜荇關系好的時候, 兩人都是結伴而行,秦舒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林家就她一個大小姐, 包利晴又寵林娜荇,因而司機從來沒用過這種態度。從前視為理所應當的事,在自家竟是不可以的。

秦舒賭氣出來在路邊等待, 心裏是期望司機會找過來, 然後先送自己回去。這會子不僅沒有如願,反而被自己討厭的人看到了自己的難堪。

“哼!”秦舒找不到合適的回覆,只得氣鼓鼓的跺腳, 然後轉身拿屁股對著洪釉。

“她這……”洪釉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走吧。”白錦京雖看出些端倪,但她也不是知心大姐,是個人都要開導的。她只是對洪釉說:“與其說指望被別人車接車送,不如讓路掌握在自己腳下。”

洪釉點了點頭:“我覺得坐公車也挺好的。一個銅板,想去哪就去哪。”

兩人的對話,秦舒表面上是沒有搭理,實際上是在豎著耳朵聽。她討厭洪釉,是因為羨慕洪釉處事坦然的心態,以及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她這種家世不上不下的女孩平日裏社交最為尷尬,向上把,多少得委屈下自己;向下把,多少有些不甘心。你說同層次社交?大家相互攀比,有時候鬥得這個烏眼雞似的,哪裏社交得起來。

在秦舒眼裏,林娜荇是個驕縱且不好伺候的主。不想,她看不上的洪釉不僅同林娜荇交上了朋友,兩人還越處越好。

“車來了。”洪釉看著緩緩開來的公車,有些興奮的揮著手,同白錦京道。

“瞧你急的。”白錦京笑著回應。

作為家世出眾、教育背景出色的女性,白錦京無疑是優秀的。哪怕她沒有刻意打扮自己,也幾乎在人群裏閃閃發光。秦舒看著白錦京坦然的和洪釉一起上了公車,自己也不自覺的跟上。

“哎哎哎!小姑娘你沒買票!”這是秦舒第一次上公車,她甚至不知道上車買票的具體流程。被人當場喝住,她的臉自然而然漲得通紅。

“瞧著穿的光鮮亮麗,怎麽想逃票不成?”

“有錢買凱司令的點心,沒錢付一個銅板的票錢?”

“嘖嘖嘖,現在的小姑娘呀。”

……

周圍人的竊竊私語讓秦舒羞憤不已。她甚至由此對坐公車產生了一定的恐懼。可一個銅板,她確實拿不出來,因為她身上沒有面值這麽小的錢幣。

“我替她付了。”洪釉遞出一個銅板。

以德報怨?秦舒不可置信的望向洪釉,從沒想過這個嘴巴尖利的女孩會做出這樣的舉動。

不想洪釉咧開了嘴,眼睛瞇瞇笑得格外狡黠:“我相信秦小姐是不會讓我吃虧的。秦小姐家裏可是慈善家。”

“這討厭鬼!”秦舒在心裏罵著,此刻覺得洪釉話裏有話。

當發現公車是按照路線來行駛,在固定站點停靠,秦舒有點慌了。她並不了解這個車的班次信息。她坐這輛車到底能不能回家,完全是個未知數。如果把她拖到個荒郊野嶺,那可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轉頭看見洪釉跟旁邊的人湊在一起說話,神色泰然自若,秦舒的心也跟著一起平覆了許多。她們都住在法租界,算是一個片區。只要洪釉能到家,她也就離家不遠了。

“她這人奇奇怪怪的。”察覺到秦舒的視線,洪釉小聲同白錦京抱怨說,“好好的坐車,老看我們作甚,被她弄得怪奇怪的。”

“沒事。”白錦京笑得有些微妙,“第一次離開熟悉範圍的雛鳥是這樣的。緊張、不安、忐忑都是正常反應。只有她真正從坐進觀天的世界裏出來,她才會發現,外面的世界沒那麽可怕。”

見洪釉一臉認真的盯著自己,白錦京又補充道:“當然,也沒那麽安全。如果評估外面世界的風險,這是每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必須具備的能力。”

洪釉只聽懂了白錦京所說的字面含義,更深層次的東西需要她往後自己去悟。此刻,洪釉最正確的反應只有一個,就是一臉乖巧的同白錦京道:“姐姐說的對。”

因擔心自己的回家問題,秦舒時不時會觀察洪釉兩個人。在她眼裏,這兩人相談甚歡,時不時湊在一起嗤嗤發笑。她有些不愉快的癟了癟嘴:“左右逢源跟個交際花似的。你憑什麽跟誰都處得好。”

秦舒所說得自然是洪釉無疑,不過洪釉並不關心她怎麽評價自己。

待到下車,洪釉自然會發現秦舒在跟著她。她有些疑惑:“不知道秦小姐是有何吩咐,怎麽到這兒了還跟我們一路。”

“怎麽了?這路你家建的,除了你旁人走不得嗎?”秦舒明擺著一副外強中幹的架勢。

當洪釉定定的看著她,拿黑漆漆的眼珠子盯人時,她又換了口氣:“剛才在車上不是說了嘛。你替我付了車錢,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一邊說著,秦舒一邊從包裏掏出十塊錢來遞給洪釉:“你一個銅板換我十塊。怎麽說,這都沒讓你吃虧的。”

“好嘞!”洪釉換了笑臉,還刻意做出一臉諂媚的模樣對著秦舒,“這不得多謝大小姐您的關照。”

“咦!”秦舒被她別扭得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怪模怪樣的,誰家大小姐跟你一樣。”

“我可沒說我是大小姐。”

待人走遠,洪釉捧腹大笑算是笑彎了腰。白錦京有些疑惑的發問:“你這是怎麽了?就十塊錢,怎麽讓你成了這個樣子。”

“錦京姐你是不知道。”洪釉仔細解釋著,“我從前不是跟你說接觸過的慈善機構不靠譜的事嘛。那個機構好像就是這個秦小姐家的生意。那日的募捐會,她們坑了我十塊錢,還背地裏嫌棄我捐得太少了。如今天道好輪回,她竟然心甘情願的給了我十塊。如此算來,我竟是沒用虧哩。”

白錦京被洪釉逗得發笑:“感情你還是個守財奴。十塊錢的官司居然讓你記了這麽久。如今十塊錢回來了,你算是不用再記了。”

“我才不是守財奴呢。”洪釉努起嘴巴佯裝生氣,“這錢是給你的。”

“給我?”白錦京又被說得摸不著頭腦。

“要是能真正幫助人,我自是願意做慈善的。當初心甘情願的捐出去了,也就沒有想過要收回。”洪釉一邊走著,一邊用腳提著路邊的碎石,“今天算是一種緣分吧。帶姐姐你見到了柯姝蝶。姐姐你能幫到柯小姐,我自然是高興的。可我總覺得,我自己沒能使上勁。這回這十塊錢回來了,是不是老天在預示我,我的錢,我的慈善,其實是應該落在這個方向,幫助這世界上千千萬萬困難的姐妹。”

“你有這心是好事。”白錦京感嘆著,她總會在不經意間被洪釉給打動。但考慮著洪釉的實際情況,她還是溫言勸說道:“一個人有多大量吃多少飯,有多大勁使多少力。你還是個孩子,不用給自己背上如此宏願。”

“我沒背呀。”洪釉跳過路邊的一塊石頭,回過頭來對著白錦京眨巴著眼,“我現在只有這十塊,所以只能給姐姐十塊。也許對於幫助柯小姐只是杯水車薪,但是我的心意盡到了。”

“你這丫頭。”白錦京搖了搖頭。

“我怎麽了?”洪釉笑嘻嘻的,“姐姐再不收,就是嫌棄我錢少了。”

“收收收。”白錦京給了她一個白眼,“我不僅收你這次的,往後資金有欠缺了,還得找你這個大善人募捐呢。”

“行呀,那一言為定了。”洪釉沖到白錦京面前來了個擊掌為誓,“只要我力所能及,是一定會幫你的。”

白錦京心情愉悅的順著洪釉接著道:“我回去就得拿本子記上,某年某月某日,洪釉在路邊答應我……可不能給你賴賬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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