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第 48 章 阿英

關燈
第48章 第 48 章 阿英

“英姨, 你家少奶奶來啦。”

這位英姨,瞧著面相不過四十歲上下的年紀,頭發卻已經花白。她站在公館的大門口, 顯然是翹首以盼了許久。見趙知格帶著姐妹兩個出現,她立馬上前迎接。

“少奶奶好, 小姨好。”英姨如此稱呼這姐妹兩個,顯然是趙知格已經對她介紹過洪家姐妹兩。

“英姨好。”雖有些尷尬, 姐妹兩也跟著如此稱呼著她。

“當不得,當不得。”英姨連連擺手, “叫我阿英就好。”

今天學梅一身縐紗洋裙, 長發挽成發髻,整個人既洋氣又不失文秀。英姨看在眼裏, 滿心滿眼都是說不出的滿意:“跟我們少爺說的一模一樣,就是過瘦了些。阿英今天煲了瘦肉水,少奶奶可要好好補補。少爺就是愛喝這個, 長得高又壯。”她又看著一邊的洪釉,怕自己失了禮數, 趕忙找補說, “小孩吃了可好。”

兩邊初見,有些尷尬實屬正常。趙知格盡量在中間活躍著氣氛:“英姨, 你這樣可就不對了。有了你家少奶奶,就不記得我了。”

“哪能不記得趙少爺呀。阿英也做了趙少爺最愛的烤乳豬。您喜歡這一口,從前還會在桌子上跟少爺搶起來。”

這位英姨一口一個少爺, 似乎在她眼裏錢珈岳未曾犧牲。如此瞧著, 她的病情恐怕比趙知格之前說得還要重些。姐妹兩個相視一眼,心裏有些憂心。與其說是生病,她更像是畫地為牢, 把自己困在了虛構的記憶裏。生病還有得治,若是自欺欺人,就只能看她自己願不願意走出來了。

進屋前還有幾節臺階,洪釉見英姨走得不穩,順手就扶了她一把。不想英姨反手摸了摸洪釉的手:“不礙事的。阿英我可是放足了的,腿腳利索著呢。”

“放足?”

洪釉不過是隨口一問,英姨卻興致勃勃的分享著從前的舊事:“阿英我呀,十二歲就來伺候少爺了。那時候是裹了小腳的。等到少爺讀書知了事,就做主替我放了足。我算是半個天足呢。”

“那還是挺好的。”洪釉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幹巴巴的如此說道。

英姨卻像是起了閑聊的心思:“我們少爺自然是一等一的好。等小姨日後長大了,要找夫婿了,就可以照著姐夫的模樣來找。”

“這……”洪釉可沒見過這樣的架勢,一張小臉瞬間憋得通紅。

有些長輩是喜歡逗弄小輩的。英姨抿嘴輕笑,連趙知格也跟著笑了。只有學梅沒有半點笑意。雖然知道人家沒有惡意,可這樣的玩笑,此刻開來一點都不合適。

“她還小呢,哪裏需要考慮這麽多。”學梅神色淡淡的。

“是我多嘴了。”英姨連忙打著圓場,“現在的小姐不像我們那時候,十幾歲就得嫁人了。咱們小姨還有得是時間,到時候再好好挑挑。”

管洪釉叫小姨,說明英姨是以未出生孩子的名義在稱呼人的。若僅想著順著病人,讓她這麽稱呼是不錯。可萬一呢……

按趙知格說的,給英姨養老送終是場交易。即便是場交易,學梅覺得履行義務的方式也得變一變。英姨是個再傳統不過的舊式女人,她的教育、她的成長、她的環境、她的邏輯等等,讓她在面對重創的時候會本能的選擇逃避。這便是她所謂失了智的癥結所在。

從時間上算,英姨其實挺年輕的,難道她就只配在虛幻中了此殘生了嗎?學梅可不這麽認為。出於本心、出於道義,學梅都覺得自己得拉人一把。哪怕是不太成功。不然她就成了壓榨幹凈人家剩餘價值得卑劣之徒。

“我妹妹還小,您叫她名字,或者叫她小釉都行。她就是她自己。不用這麽鄭重其實的管她叫小姨。”學梅試圖從細微處輸出自己的觀點。

“這,這,這不符合規矩。”這次輪到英姨窘迫了。她執拗的捏著自己的衣服角:“我就是個下人,那能直呼小姐的大名。”

“你叫我小釉,我叫你阿英。這樣行嗎?”懵懵懂懂的,洪釉大概明白了學梅的意思。她們姐妹之間的默契是越來越好、越來越深。

英姨自稱阿英,是自謙,是覺得自己當不得小姐少爺們稱一聲姨。而洪釉想管她叫阿英,潛意識是想讓她回歸本真,最少從名字上做回自己。

“阿英好,本就該喚我阿英。”阿英避開了自己不太能接受的,本能的選擇著自己可以接受的話題。

她看向學梅還沒顯懷的腹部:“少奶奶可別餓著了。您只有吃飽了,這肚裏的小少爺才能吃好。”

“那麻煩阿英了。”學梅示意阿英帶路。她清醒的知道,這一切不是一句兩句話就能夠扭轉得過來的。

阿英準備了慢慢一桌菜,除了之前提過的烤乳豬、瘦肉水,還有白切雞、南乳燜豬手、腰果炒五丁、蠔油生菜……

滿滿當當一大桌看得學梅有些頭大:“這也太隆重了吧。”

“不隆重的。阿英的手藝好著呢。往後天天不重樣,做給少奶奶吃。”阿英拿起筷子幫學梅布菜,首先就對著腰果炒五丁夾去。

見學梅面色如常的吃下,她笑瞇瞇的用廣府腔調嘀咕著:“人丁興旺、保佑我哋家人丁興旺!”

從前除了嗜睡,學梅還不見怎麽孕反。不知為何,她看見阿英這般的殷切期盼,居然升起了幾分嘔吐的反應。

吃了點清淡的菜心,她這才把胸中彌漫的惡心壓了下去。直到吃完這餐飯,學梅再也沒主動夾過這道腰果炒五丁。便是阿英大力推薦的瘦肉水,她都興致缺缺。只有正在發育長身體的洪釉吃得不亦樂乎。要不是顧忌著餐桌禮節,怕給洪家丟人,她都想一手雞腿、一手豬腳,最好是啃一口豬腳,再撕一口雞腿。

趙知格不是缺油水的人。作為一個心細如發的商人,他更多的是在觀察洪學梅的反應。英姨作為他好兄弟留在人世的最後一份牽掛,他不得不重視。

見吃完飯,阿英恨不得讓洪學梅躺著養胎,趙知格找了個機會道:“飯後還是要走動走動,消消食的。老待在屋裏不動彈,恐怕下一餐胃口不會好。”

想著學梅在餐桌上的反應,阿英趕緊讚許的點點頭:“我竟然忘了這個。人家都說了,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可見飯後散步是有好處的。”

瞧著外頭的太陽,阿英又有些猶豫:“只是這日頭還沒下去,會不會熱到少奶奶的。”

趙知格不過是找機會趁阿英不在,同洪學梅強調強調兩人之間的交易,只需要幾句話的功夫。他伸出兩個手指同英姨保證道:“就一會,活動活動罷了。我在旁邊跟著,保證不會讓你家少奶奶少根頭發。”

聞弦歌而知雅意,學梅哪裏會不知道趙知格想私下說些什麽。於是她順著話茬道:“我瞧著後頭有個花園,要不請趙公子帶我去看看。”

“看看行。”阿英沒想那麽多,“花園裏初開了好些桂花,少奶奶要是喜歡,晚些我摘些會來插瓶。若是,若是小釉喜歡,還能摘些回來做桂花糖。”為了討學梅開心,哪怕叫得不順口,阿英還是順著學梅的意思管洪釉叫小釉。

“阿英你看著安排就行,小釉不挑剔的。”學梅笑道。

兩人不曾走遠,只是在阿英的視線範圍內朝花園走去。趙知格盯著花園的地磚,同學梅強調說:“你別忘了我們的生意。英姨,她是個苦命人。她就這麽點執念。多多順著她就行了。”

“這我知道,我們都是苦命人。”回應趙知格,不是學梅在自怨自艾。她強調說:“只有苦命人,才愈發知道把日子過好的可貴。”

“那你在飯桌上為何那個態度?”趙知格質問說,“別看英姨會說官話,她是個地地道道的廣府人。他們那兒就是講究多子多福,講究個人丁興旺。你何必拂了她的面子。便是你在飯桌上吃不下,幹嘔出來。她都不會介意,只會樂樂呵呵的問你的感受和忌口,然後費心費力的在下一餐給你做好吃的。”

“在你眼裏,她就是個保姆英姨。”

“她不是保姆是什麽?”

“那她就該為了錢家鞠躬盡卒,死而後已嗎?她帶大了她的少爺不說,還得盼著帶一個所謂的小少爺。是不是小少爺帶完了,以後還得帶小小少爺。最好是子子孫孫無窮盡也?”

“我以為我們達成共識了。”趙知格克制著自己摸香煙的沖動,“你現在提這是要幹什麽?”

“不幹什麽。我既然答應了,答應的事自然會做到。”洪學梅坦然的看向趙知格的眼睛,“但是你得承認我們思維的不同。”

“什麽不同?”

“就比如說,在你眼裏,她是英姨。”洪學梅看向遠處道,“但是在我們姐妹眼裏,我們更願意叫她阿英。”

“不過是一個稱呼,隨你的就是。”可能從趙知格的立場出發,他永遠不會明白英姨和阿英的區別。

-----------------------

作者有話說:這個不是養崽萌娃文,所以這個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