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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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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橫流

(一)

那天,嬴政召來了太史令。太史令跪在章臺宮裏,手裏捧著厚厚的竹簡——那是秦國的史書,從孝公到莊襄王,從莊襄王到秦王政,一字一句,記錄著這個王朝的每一步。

“陛下,”太史令的聲音在發抖,“臣已經按陛下的吩咐,將皇後……將羋氏的一切記載,全部刪除了。”

嬴政沒有說話。他接過那些竹簡,一卷一卷地翻。從羋諾入宮的那一天開始——楚女羋氏,入秦,封夫人。生皇長子扶蘇,封貴妃。獻滅韓、趙、魏之策。統一六國,冊封皇後。每一卷,每一行,每一個字,都被朱筆劃去。那些朱紅的墨跡,像一道一道的傷口,觸目驚心。

他的手停在一卷竹簡上。那上面寫著——“皇後羋氏,聰慧過人,助朕統一六國,功莫大焉。”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那行字上,重重地劃了一道。

太史令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擡。“陛下,還有……扶蘇公子的記載。是否也要——”

“不必。扶蘇是朕的兒子。他的記載,留著。”

太史令磕頭。“諾。”

嬴政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殿內安靜得可怕。他閉上眼睛,眼前全是她的樣子。

他睜開眼睛。窗外,天灰蒙蒙的,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雲。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鹹陽城在腳下鋪開,宮墻重重,殿宇層層。他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這座城,太小了。小到裝不下一個人。他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卷竹簡,那些被劃去的字。

“諾兒,”他輕聲說,“朕把你的名字劃掉了。從今往後,沒有人知道你。沒有人記得你。沒有人知道,這天下,是你幫著朕打下來的。”

他頓了頓。“可朕記得。”

(二)

李斯和趙高在章臺宮東側的偏殿裏密談。門關得嚴嚴實實,窗戶也用厚厚的帷幔遮著,透不進一絲光。趙高坐在下首,臉色鐵青。李斯站在窗前,背對著他,聲音壓得很低。

“皇後走了,扶蘇公子也走了。陛下把關於皇後的記載都刪了,史書上不會再有她的名字。可人走了,痕跡還在。扶蘇是長子,名分還在。蒙恬握著三十萬大軍,心還在皇後那邊。陛下現在不提,不代表以後不提。萬一哪天陛下想起他們,召他們回來——”

趙高的臉色變了。“那怎麽辦?”

李斯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斬草,要除根。”

趙高沈默了一會兒。“可蒙恬——”

“蒙恬是忠臣。忠臣,最好騙。你假傳一道旨意,就說陛下要見皇後和扶蘇公子。蒙恬不會懷疑。等他帶著人進了伏擊圈,你讓人放箭。亂箭之下,誰知道是誰殺的?”

趙高的眼睛亮了。“那徐福那邊——”

“徐福那邊,我已經安排好了。等他們上了船,到了海上,一場風浪,船沈了,人沒了,誰也查不出來。”

趙高站起來。“我這就去安排。”

李斯叫住他。“記住,要快。陛下那邊,拖不了多久。”

趙高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李斯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羋諾第一次在朝堂上獻計。那時候她還不是皇後,只是一個從楚國來的公主。她說的那些話,他到現在還記得——“產業鏈打擊”“邊際效用”“社會網絡分析”。他聽不懂,可他知道,那些東西有用。她幫嬴政滅了六國,幫嬴政治了天下,幫嬴政當了皇帝。她什麽都幫了,可她擋了他的路。她是皇後,扶蘇是是嬴政心目中的太子。有他們在,他李斯,永遠只是丞相。他不想當丞相。他想當的,是皇帝的老師,是皇帝的影子,是那個站在皇帝身後、握著天下權柄的人。

他閉上眼睛。窗外的風,吹進來,涼颼颼的。

“皇後娘娘,”他輕聲說,“別怪臣。是您自己,不該來。”

幾天後,嬴政在朝堂上下了一道旨意——廢除皇後位號,從此不設皇後。朝堂上一片嘩然。有人跪下來勸,說皇後有功於社稷,有功於天下,不能廢。嬴政看著那些跪著的人,沒有說話。他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這些天他都過著行屍走肉般的日子。過了很久,他開口。“皇後?朕沒有皇後。從來沒有。”

沒有人敢再說話。史官在竹簡上寫下——“始皇不立後,終其一生,後宮無主。”

沒有人知道,那個被抹去的名字,曾經替他打過天下,替他擋過刀,替他生過孩子。沒有人知道,她叫羋諾。

(三)

蒙恬帶著羋諾和扶蘇,出了鹹陽城,一路向北。走了三天,在一個叫櫟陽的小城,追上了徐福的船隊。徐福站在碼頭,看見蒙恬,看見羋諾,看見扶蘇,臉色很平靜。他早就知道,陛下讓他出海,不是為了求仙,是為了送人。

“皇後娘娘,”他跪下來,“臣奉陛下之命,送娘娘出海。”

羋諾扶他起來。“徐大人,辛苦你了。”

徐福搖搖頭。“臣不辛苦。陛下早有安排。”

羋諾沒有說話。她回頭看了一眼。鹹陽城在身後,已經看不見了。只有天,只有地,只有那條來時的路。她轉過身,牽著扶蘇的手,上了船。

船板很窄,扶蘇踩上去,晃了一下,羋諾趕緊拉住他。他仰起小臉,笑了一下。“娘親,扶蘇不怕。”羋諾點點頭,牽著他往船艙走。剛走出幾步,岸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馬蹄砸在碼頭的青石板上,聲音又密又急,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蒙恬的臉色變了。他拔劍轉身,擋在羋諾面前。“皇後娘娘,快上船!”

羋諾回頭。碼頭上,幾十個黑衣人策馬沖來,刀劍在暮色中閃著寒光。為首的人蒙著面,只露出一雙眼睛,陰森可怖。他們跳下馬,拔刀沖向棧橋。棧橋窄,只能容兩三個人並排走。蒙恬一個人堵在橋頭,劍橫在身前。

“退後!”他的聲音像炸雷。

黑衣人沒有停。第一個沖上來,刀劈下來,蒙恬側身躲過,一劍刺穿他的肩膀。那人慘叫一聲,往後倒去,卻被後面的人踩在腳下。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蜂擁而上。蒙恬的劍在暮色中翻飛,像一道銀色的閃電。他一劍砍翻一個,又一劍刺穿一個,血濺在他臉上,他顧不上擦。

可人太多了。他殺了三個,又上來五個。他殺了五個,又上來十個。棧橋太窄,他施展不開,只能硬擋。一刀砍在他左臂上,皮肉翻卷,血湧出來。他悶哼一聲,右手一劍把那人劈翻。又一刀砍在他肩上,甲胄碎了,刀刃嵌進肉裏。他咬著牙,反手一劍,把那人捅了個對穿。

“娘娘!快走!”他嘶聲喊。

羋諾站在船頭,看著他渾身是血,看著他被圍攻,看著他的劍越來越慢。

“蒙將軍——”

“走!”他吼出來,聲音已經變了調。

徐福從船艙裏沖出來,手裏拿著一把弩。他單膝跪在船頭,瞄準,發射。箭矢破空,正中一個黑衣人的咽喉。那人捂著脖子,倒下。徐福又裝箭,又發射,又倒一個。他的手很穩,眼睛很亮,一點也不像一個方士。

可弩只有一把,箭只有十幾支。黑衣人還有幾十個。

蒙恬退到棧橋中間。他的左臂已經擡不起來了,右手的劍也慢了很多。血從肩上、臂上、腿上流下來,把腳下的木板都染紅了。他單膝跪在橋上,劍插在身前,撐著自己不倒。

“娘娘……”他的聲音沙啞,“臣……送不了您了……”

羋諾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站在船頭,看著他跪在那裏,渾身是血,像一座快要塌了的山。

徐福拉起帆,風灌進來,船慢慢離岸。水手們撐篙,船往深水區去。棧橋越來越遠,蒙恬的身影越來越小。黑衣人沖上棧橋,圍住他。他站起來,揮劍。一劍,兩劍,三劍。又倒了好幾個。可他自己的身上,又多了好幾道口子。他終於撐不住了,跪下去,劍掉在橋上。

羋諾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號角聲。低沈的,渾厚的,從北邊傳來。蒙恬轉過頭,看見一隊騎兵正朝碼頭沖來。旗幟上是秦軍的標志,是蒙家的軍旗。他的援軍到了。

他笑了。血從嘴角流下來,他也不擦。

“皇後娘娘,”他喃喃道,“臣……沒有辜負陛下。”

船越走越遠。棧橋變成一道線,碼頭變成一個點,蒙恬的身影,再也看不見了。羋諾站在船頭,看著那片漸漸模糊的岸,眼淚止不住地流。扶蘇站在她身邊,小手拉著她的袖子。“娘親,蒙將軍會死嗎?”

羋諾蹲下來,抱著他。“不會。蒙將軍不會死。他是大秦最好的將軍。”

扶蘇點點頭。他靠在她懷裏,沒有再問。

(四)

船隊從櫟陽出發,沿著渭水,一路向東。過了潼關,過了函谷,過了洛陽,過了滎陽。水越來越寬,天越來越高。扶蘇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山,看著天上的雲,看著水裏的魚。“娘親,我們要去哪裏?”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比鹹陽還遠嗎?”

“比鹹陽還遠。比天下還遠。”

扶蘇點點頭。他沒有再問。他已經八歲了,他知道,娘親要帶他離開。離開父王,離開鹹陽,離開他長大的地方。他不問,不是不想知道。是他怕知道了,就不想走了。

船隊走了二十天,終於到了東海。海是灰藍色的,一望無際,天連著水,水連著天。海浪拍在岸邊的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嘩啦嘩啦的,像是永遠都不會停。

徐福讓人把船靠岸,補充淡水和食物。羋諾牽著扶蘇,在沙灘上走。沙子很細,踩上去軟軟的,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扶蘇蹲下來,撿起一個貝殼,舉到她面前。“娘親,這個像什麽?”

羋諾看了看。“像耳朵。”

扶蘇把它貼在耳朵上,聽了聽。“娘親,有聲音!大海在說話!”

羋諾也貼上去聽了聽。真的有聲音,呼呼的,像風,又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歌。她忽然想起《詩經》裏的句子——“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她不知道為什麽會想起這幾句。也許是因為那海風太涼,也許是因為那海浪聲太像故人的嘆息,也許只是因為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過那個世界了。

徐福走過來。“皇後娘娘,船準備好了。”

羋諾點點頭。她又看了一眼來時的路。那條路,從鹹陽到東海,走了二十天。從她入宮到現在,走了大半輩子。她轉過身,牽著扶蘇的手,上了船。

船隊在海上走了七天。第七天的傍晚,天忽然變了。西邊的雲壓過來,黑沈沈的,像一座山。風也起來了,越來越大,吹得船帆鼓鼓的,桅桿吱呀吱呀地響。海水從灰藍色變成了黑色,浪頭一個比一個高,拍在船舷上,濺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風暴來了!”徐福站在船頭,臉色鐵青,“收帆!快收帆!”

水手們手忙腳亂地收帆。可風太大了,帆剛收了一半,就被吹得裂開了。船開始劇烈搖晃,桌上的東西嘩啦啦往下掉。扶蘇緊緊抱著羋諾,小臉煞白。“娘親,扶蘇怕。”

羋諾摟著他,把他裹進披風裏。“不怕。娘親在。”

又一個浪頭打過來,船猛地一歪。羋諾沒站穩,往後倒去,後腦勺撞在艙壁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她的手緊緊攥著懷裏的玉佩。玉佩在黑暗中,忽然亮了。

不是那種反射的光,是從內部透出來的、溫潤的青色光暈。像月光浸在水裏,像螢火蟲聚成的河流,像她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看到的銀河。那光從玉佩裏湧出來,先是細細的一縷,然後越來越多,越來越亮,把整個船艙都照亮了。

徐福沖進來。“皇後娘娘!”

“徐大人,”她的聲音也隨著風浪在起伏著,“我們好像到了‘穿越之門’,本宮的玉佩一直在發光。本宮和扶蘇要走了。”

徐福跪下來。“皇後娘娘,扶蘇公子。一路走好!”

徐福跪在那裏,一動不動,可他的肩膀抖得厲害。

“徐大人,”她的聲音慢慢變得空洞,“替本宮轉告陛下——本宮走了。讓他好好照顧自己!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本宮和扶蘇會在另外一個世界想念他的!”

徐福磕頭。“臣,記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扶蘇。“扶蘇,怕不怕?”

扶蘇仰著小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裏的兩顆星。“不怕。娘親在,扶蘇不怕。”

羋諾笑了。她把他抱起來,走到艙口。那道門已經開了。光從門裏湧出來,青色的,溫潤的,像月光,像河流,像銀河。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

船在浪裏顛簸,風在吼,浪在嘯。徐福此刻已經從艙裏奔出。他站在船頭,死死抓著桅桿。遠處的海,黑沈沈的,看不見天,看不見地,看不見來時的路。

羋諾笑了。她仿佛又看見了鹹陽宮,看見了章臺宮,看見了椒房殿。那院子裏的桂花樹,樹下的秋千,窗前那盞亮著的燈,還有那個她愛了一生的人。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陛下,”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像浪,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唱歌,“臣妾走了。您要好好的。您答應過臣妾的。您要來找臣妾。臣妾等著您。等一輩子,等兩輩子,等生生世世。臣妾等著您。”

她抱緊扶蘇,站在那裏,看著那道門。

門越來越亮。光從門裏湧出來。那光湧到她腳下,像水一樣漫過她的腳尖,漫過她的膝蓋,漫過她的腰。不冷,也不熱,像是被一雙溫柔的手托著。

扶蘇在她懷裏,低頭看著那些光。“娘親,好暖和。”

羋諾點點頭。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變輕,像是有什麽東西把她往上托。

她低頭,看著腳下。船還在,艙板還在,徐福和眾人還跪在那裏。可那些東西,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像是隔著一層水霧。她擡起頭,看著那道門。門裏,有光,有霧,有她看不清的東西。她不知道那邊是什麽,可她該走了。

光已經漫到她的胸口了。扶蘇靠在她懷裏,小手摟著她的脖子。“娘親,我們要去哪裏?”

“去一個你沒去過的地方。”

光漫過她的肩,漫過她的脖子,漫過她的下巴。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麽。沒有人聽見。風太大了,浪太響了。

光漫過她的眼睛。一切都變成青色的。她感覺到扶蘇的小手抓緊了她的衣襟,感覺到他的心跳貼著她的心跳,感覺到那光在托著她,往門裏去。

最後一絲光吞沒了他們。

遠處,天邊露出一線光。風暴過去了。海面漸漸平靜下來。徐福和眾人站了起來。徐福站在船頭,看著東方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他忽然想起皇後臨走時說的那句話——“讓他好好照顧自己!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本宮和扶蘇會在另外一個世界想念他的!”他記住了。他會告訴陛下。一個字都不漏。

(五)

鹹陽宮,章臺宮。

嬴政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天很藍,藍得像一塊琉璃。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什麽都變了,又什麽都沒變。他忽然覺得胸口一疼。那種疼,是一種鈍鈍的、悶悶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疼。像是有什麽東西,從他身體裏,被生生抽走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風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院子裏種了一棵桂花樹。她說,桂花開了,就能聞到家的味道。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懂了。

“諾兒,”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你走了嗎?”

沒有人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天,看了很久。太陽慢慢西沈,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他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陛下,如果有來生……”她沒有說完。現在他想聽她說完了。

“諾兒,”他輕聲說,“如果有來生,朕還娶你。你等著朕。朕來找你。直到找到你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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