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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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天氣還是很熱,空氣厚重而凝滯,連路邊的樹葉子都禁不住曬,蔫蔫的耷拉下來一片陰影。

蘇淮和幾個互相還不太認識的男生女生都蔫頭巴腦地站在走廊裏,中間圍著他們的新班主任。班主任姓章,年輕有活力,是理科班裏唯一一個教英語的班主任。能跟同學們打成一片,人又好說話,評價向來很高,往屆人都親切地叫她章頭兒。

章頭兒推了推眼鏡道:“那咱們班今年的班委組成就是各位了,一會兒班長和團支書去準備一下,晚自習開個班會讓同學們互相認識認識。沒什麽事大家就都回班吧……”她說著,低頭確認了一眼成績單,“蘇淮,你留下。”

蘇淮聽話地點點頭。他皮膚很白,五官清秀,臉上沒有這個年紀的男生會有的青春痘和硬胡茬,就顯得幹凈又有點奶氣。“咱們班現在這個課代表吧,就剩了一個化學還沒有人報。”章頭兒說著看了他一眼,見那小孩一雙漂亮的眼睛的目光有些無處安放似得躲躲閃閃,因為個頭高還稍稍彎下一點腰,顯得靦腆又乖巧。心中好感頓生,親切笑道:“我看你化學成績還不錯……”

“要不你來幹吧?”

“平時打雜跑腿,出岔子時賠笑頂鍋的驢系職業。”蘇淮同時在心裏下定義。

理智上他很想拒絕,但卻生來就不太會拒絕,“嗯”了半天也沒“嗯”出個屁來。再加之長得比較唬人,硬生生給憋出了一副含羞帶怯的乖順模樣。章頭兒頓時心疼的一塌糊塗。

看把孩子激動的,話都不會說了。

章頭兒用看流浪狗般的眼神愛憐地看著蘇淮,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軟了好幾分:“好好,那就這樣定了。你快回去學習吧,下午記得去辦公室認認老師就行。”

蘇淮就這樣莫名其妙打入敵軍內部,並且穩穩拉滿了好感值。

高三狗沒有人權,昨天下午就開學了。學校單獨辟了塊七號樓給他們,裏面除了食堂和寢室外一應俱全,就是個縮小版的校園,讓他們徹底“與世隔絕”。

蘇淮一個人坐在教室的左後角,同桌位置空著。那人不知道有什麽事沒有按時來報道。這正合他的意。他甚至希望那個不知是男是女的同桌幹脆永遠別來了最好。一日日乏善可陳的生活讓他厭煩,加之蘇淮本身就不是外向的人,更分不出精力去應付虛偽的社交。

但人家畢竟不可能不來上學的,而且還來的非常巧。

就在晚自習第一節班會進行到自我介紹階段時,門口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報告!”,接著一個男生探頭進來,還沒說話先笑出一口白牙。男生很高,快有一米九了,小麥色的皮膚一看就是經常打球曬的。他長相很周正,但完全不屬於濃眉大眼那一掛的。高鼻梁,薄唇,流暢的下頜線條以及尖下巴,不笑時便顯得有些鋒利。獨獨那一雙渾圓的眼睛大而靈動,給臉上添了許多時下流行的“少年氣”。輕而易舉就營造出男孩剛剛要長成男人的意思來。

講臺上剛在講自己愛唱歌,才表演了一句就被他打斷的女生手足無措,尷尬的臉通紅,慌慌張張說了句“謝謝”就跑了下去。門口站著的章頭兒趕緊出來解圍,拍了進來的男生一下:“正好,你上去自我介紹吧。”

男生點點頭走上講臺,十分燦爛地一笑:“大家好,我叫紀梣安。”他說著,好像沒意識到大家只聽讀音並不能猜出來是哪三個字,也沒在黑板上寫,自顧自解釋道:“梣是多音字沒錯,但我這裏讀chén不讀qín啊。”講臺底下已經有好幾個認識他的男生開始瞎起哄了,“秦皮秦皮”【註1】,看起來人緣很好。

角落裏的蘇淮十分文盲的想半天,實在沒想出哪個chen是多音字,忍不住查了字典。

哦,梣,一種落葉喬木。到是和本尊挺符合的,那麽高。蘇淮心想。

紀梣安又說了幾句插科打諢的話,班裏起哄聲一片,熱鬧非常。章頭兒連忙整頓了一下紀律就把他招呼下來。兩人不知嘰嘰咕咕說些什麽,紀梣安就徑直走到蘇淮身旁的空桌子那了。

他身上帶著一股幹凈好聞的氣味,不知是男香還是洗滌劑,隨著他坐下帶起的一陣風爭先恐後鉆進蘇淮的鼻子。蘇淮忍不住側身。紀梣安沒註意到他的小動作,正手忙腳亂地在雙肩包裏翻著什麽。蘇淮認得這個藍黃兩色的包,是一個意大利牌子,他在一部文藝片的男主角身上見過一樣的。【註2】只是沒想到紀梣安看起來這樣的人也會看這種電影,或許人家只是單純的喜歡包吧?

紀梣安翻了半天才艱難掏出兩盒擠變形了的和路雪,遞給蘇淮一盒道:“給你吃,還沒太化,剛才在講臺上滿腦子都是這不省心的東西,差點禿嚕嘴說我叫和路雪哈哈哈哈哈!”

蘇淮更加沒想到這人的傻氣居然濃郁到如此境界,窒息地皺了皺鼻子。

紀梣安渾然不覺,兩只爪子在包裏刨地飛快,翻出了一桌子的酸奶、面包、小仙貝、山藥片、薄荷糖……甚至還有一兜氣味沖天三排以內必殺的麻辣鴨架。

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乃一條吃飽喝好餓死拉倒的絕世好漢。

接著他才又從書包的最底下扒出一沓受盡淩/辱的寒假作業,一邊“咯咯吱吱”吃了一把青豆,一邊毫不見外地用肘子杵蘇淮:“哥們江湖救急!化學作業先借小的抄抄,老閆這小燒瓶去年就是帶我的,她要是爆了鐵架臺都能給你一塊兒炸裂。”老閆是他們化學老師,頭小脖子長,唯獨身材是個精密的球體,大家很形象地叫她“圓底燒瓶”。紀梣安邊說邊模仿,耷拉著嘴角給自己擠了個雙下巴。

蘇淮十分同情,總覺得這個人應該屬於某種動物世界都不屑於拍的低等生物。不過看他奮筆疾書的同時手舞足蹈甚至還抽空吃了好幾把青豆的靈活程度,去馬戲團蹬個自行車應該是綽綽有餘,但再進一步表演算術估計是不太行。

該低等生物將自己的人設維持到底,欠了吧唧的往蘇淮邊上湊:“大佬怎麽稱呼?”

“蘇淮。”蘇淮抿唇矜持道。

“噢噢,我知道,小野河那個淮是吧?”紀梣安說著,試圖去摑蘇淮的腦袋,被蘇淮靈巧躲開,順帶十分嫌棄地用筆擋開了紀梣安的手。“嘖嘖嘖,每次考試都在成績單上看見蘇大/神/的/名/字一騎絕塵,今天終於見著本尊,果然是……”紀梣安搖頭晃腦說著說著突然停了。

剛被賜名的小野河本河沒繃住,一直端著八風不動的樣子終於破了功,有點別扭地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紀梣安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蘇淮的傳言他聽過不少,什麽“只會學習的傻x”“軟蛋一個隨便捏”之類的,還有更過分諸如“某富婆包養的小白臉”等等,且不論這裏面有多少酸的成分在,總之都挺不好聽的。這些風言風語蘇淮肯定也是多少知道點,所以紀梣安趕緊把那句調笑的“拒人於千裏之外”咽了回去。萬一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呢?

蘇淮還在看他,臉上還是繃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紀梣安註意到他的鼻梁左側靠近鼻翼處有一顆小痣,很小很小,和它的主人一樣緊繃著,有點可憐兮兮。

紀梣安雙眼一彎,笑出了一個極淺的酒窩:“就是想說,果然很好看。”

他說完自己先哈哈謔謔的笑成個球。蘇淮徹底無語,翻了個氣勢洶洶的白眼,蹦出一句:“滾。”

然後泰然自若的把凳子往一邊挪了挪,如果忽略血紅的耳朵尖的話。

紀梣安“喔呦”了一嗓子,笑的更開心了。蘇淮這個人,表情還是挺豐富的嘛。

他從小招貓惹狗慣了,沒安靜一會兒就有忍不住湊過去撩閑:“小河哎……聽說你是高二下學期轉來的啊?”

蘇淮不想和這種類狗生物交流,十分吝嗇的給了個“嗯”

紀梣安則完全無愧於他的名字,臉皮比樹皮厚多了。

“你以前在哪兒上學?”

“……”

“哦,保密哈。那你幹嘛轉來這?”

“……”

“哦,還是保密,行吧。那什麽,你知道閆燒瓶上次把講臺上的椅子坐裂了的事嗎?哈哈哈哈。”

紀梣安似乎也感覺到了一絲尷尬,試圖找點輕松的話題。

“……聽說過”蘇淮好歹不是真棒槌,不情不願也還是接了茬。

紀梣安長出一口氣,又開始語速飛快道:“燒瓶這個人,真的太可怕了。都說嘛心寬體胖,可她都那樣了心眼還是堪比針眼……”他說著,突然湊到蘇淮耳邊,壓低聲音:“聽說她的減壓方式是每日三餐定時定點辱罵課代表,上一個給她當小跟班的墳頭草已經兩尺高了。”說完還雙手捧心,做了個十分同情的姿勢道:“也不知道這次被宰的會是哪頭小乳豬。”

“小乳豬”蘇淮:“……”

這天還能不能聊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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