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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布偶【已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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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布偶【已修訂】

環顧四周隨手抄起最近的一盆六色柑,陶盆很沈,我後退兩步,掄圓了胳膊朝墻上的銅鏡砸去。

“哐——!”

陶盆在鏡面上炸開,碎片和泥土四濺,鏡子卻紋絲不動,連條裂縫都沒多,反倒像水面起了波瀾,那張沒有五官的面皮也跟著震動。

我彎腰拿起另一盆,高舉著,鏡子裏出現了一個枯老的身影,臉上蓋滿了粉,像是只嘩眾取寵的布偶。

他就站在我背後三步遠的地方,柑色袍的下擺拖在地上,手裏握著那枚金色的鈴鐺,渾濁的眼睛透過鏡面,死死釘在我的臉上。

我的視線隔著鏡子和他交錯,四下無言,劍拔弩張。

“施者。”他開口,布滿斑橫的臉裏一片陰險,“你在做什麽?”

“不是自己的東西用著順手嗎?”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別說笑了,這只有我的東西怎麽會有別人的東西。”

“用人做肥料養出來的花,看著挺精神的。”我轉過身目光緊緊跟隨著他。“我猜猜,是用的骨頭嗎。”

他的喉嚨發出“呵呵”的笑聲,像是聽到了什麽有意思的東西,舔著幹破的嘴唇。

“好極了,沒有比更美味的東西了,本該被祛除的異類,被我收在麾下,該是感恩,沒想到居然給你逃了。”他說著一步步靠近,臉頰和脖子的肌肉不正常的扭曲蠕動,“不過沒關系,我會把你吃的很碎,再也讓你們跑不了,哈哈哈哈哈————”

大巫師不再說話。他手腕一抖,鈴鐺發出第一聲脆響——

“叮。”

我抓著手上的盆栽,迅速朝他沖過去。

46.

陶盆砸在他的臉上,他躲閃不及踉蹌著後退,鈴鐺聲戛然而止。

我撲上去,另一只手去奪鈴鐺,他的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我肩膀,像是被老鷹抓住的食物。

我死咬著唇悶哼一聲,沒松手,勾起腿狠狠地踹向他,他吃痛,鈴鐺脫手,掉在地上滾了兩圈。

我迅速彎腰去撿,後腦勺猛地一沈——他死死抓住我的頭發,狠狠往後拽,頭皮撕裂般的疼,視線瞬間模糊,我反手一肘撞在他腹部,一股大力同時從側面襲來。

我被整個摜出去,後背撞在墻上,跌落在地。

大巫師重新手握鈴鐺,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他嘴角有血,眼神卻興奮得發亮。

“你很美味。”他說,鈴鐺被高高舉起,“我這次會仔細品嘗的。”

肋骨疼得呼吸都像刀割,我艱難地將血水吞回。

古老的咒語從他喉嚨裏擠出來,音節黏連,帶著非人的回響,空氣開始變冷,像有無形的手扼住我的脖子。

視線模糊,我重重地呼吸,咬緊牙關靠著墻站起。

47.

剎時。

大巫師舉著鈴鐺的手臂僵在半空,咒語卡在喉嚨裏,他眼睛瞪大,身後站著一個高大的黑影。

商嵊。

頭發更長了,隱隱到了腰間,金色的頭發在空中漂浮,狹長的眼睛瞇起,修長的手搭在大巫師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扣著大巫師的下巴。

他手腕一轉。

“哢嚓。”

清脆的斷裂聲響起,大巫師的頭顱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向後扭轉,臉朝上,眼睛還睜著,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像一截被折斷的枯木直挺挺地倒下去,鈴鐺脫手滾落在地,發出空洞的響聲。

“他怎麽把你弄成這樣,真狼狽。”商嵊伸手替我細細拂開遮住眼的碎發。

我冷硬地偏開頭,發現地上的屍體在猛烈地顫抖。

大巫師的手猛地擡起,抓住了滾到腳邊的鈴鐺,他脖子還扭著,可身體卻像提線木偶一樣,一節一節地撐了起來,在寂靜的走廊裏充斥著他的狂笑聲。

48.

商嵊嘖了一聲,抓住大巫師的脖子狠狠一甩,對方後背撞上那面銅鏡沾上鮮紅的血液,哢嚓聲響起,鏡子出現一道裂痕。

商嵊像是明白了什麽低笑出聲,拽著他的頭猛烈撞擊著銅鏡。

“砰——!”鏡面炸開無數裂紋。

鏡子裏商嵊的臉驟然破碎裂,一顆血紅的,正在跳動的心臟,緩緩掉落。

與此同時,大巫師掙紮從地上爬起,動作快得詭異,他撲向那顆心臟,枯瘦的手指張開。

“這是我的!這是我的!啊————”

滾動的心臟消失在空中,商嵊發出一聲舒適的嘆息,“已經消失了。”

大巫師喉嚨裏發出嗬嗬的響聲像破風箱,我艱難地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沾滿血液的的銅鏡碎片朝他後背撲去———鋒利的碎片捅穿了他的□□ ,心臟卻不見蹤影。

大巫師身體一僵,鈴鐺聲停了,他慢慢轉過頭——頭和身體呈兩個方向,這個動作讓他整張臉倒對著我,魚眼般的眼睛幾乎要凸出來。

他看著我又低頭看了看胸口透出來的鏡片尖。

“嗬…沒用的……”他聲音嘶啞,“我的心臟……不在這裏,你們會付出代價的…”

他擡手握住了胸口的鏡片猛地拔出,血噴出濺了我一臉。

溫熱、腥臭的血液讓我的細胞快要炸裂,我嫌惡地用手抹凈。

“鈴鐺……”一個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氣喘籲籲,“鈴鐺才是他真正的‘命核’,是他的心臟!”

是柳順禧,他一身血,短袍破得不成樣子,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

“毀掉它!”他大喊,“只有毀了鈴鐺,他才會死!”

大巫師猛地轉頭看向柳順禧,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鋒利的鏡片尖朝我而來,卻被橫空出現的手掌握住。

“別太過分,假東西。”商嵊像是折方塊般,一點,一點,折著大巫師。

“不!!不該是這樣!!!”大巫師發出絕望不甘的嚎叫。

“鐺!”一聲,鈴鐺脫手。

我撲過去,在半空中接住了下墜的鈴鐺。金屬冰冷,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此刻正微微發燙,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商嵊看向我,猩紅的眼睛裏是噬人的興奮,“消失了,我的寶貝。”

我將它放置地上,拾起沾著血的玻璃碎片狠狠紮下去。用緩慢的,拖長的聲音念出那句。

“———”

愚蠢的俄狄浦斯

50.

“鐺——!”金屬破裂的巨響。

符文寸寸崩碎,金色的碎片四濺,鈴鐺中一顆暗紅色的、核桃大小的東西滾落出來,像一顆月光石裏面窩居的蠱蟲,還在微微搏動,我拾起地上的玻璃片狠狠紮上。

哢嚓響聲,那顆石頭連同蠱蟲齊齊裂開。

大巫師的身體劇烈抽搐起來,他張著嘴想發出聲音卻只有血沫從嘴角湧出,他眼睛裏的黃翳迅速擴散覆蓋了整個眼球,沒了聲息。

□□緩慢變成了破娃娃,上面沾滿血汙。

51.

死寂,此刻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聲,以及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檀腥、腐爛味和濃郁花粉味。

我脫力地靠著墻緩慢吐息著,不是人,是娃娃。

大巫師是被挽回的靈魂,被人裝進娃娃裏,有蠱蟲的難道都不是人?

那太糟糕了。

靈魂分成兩半,一半通過蠱蟲控制,成了人偶,另一半在哪裏?

我的另一半在哪?娃娃需要血液供養,所以有鐵銹味。是誰在供養他?

我想起那道鈴鐺聲,響聲是供養的時間嗎。柳笙難道就在附近?

柳順禧癱坐在走廊入口臉上驚魂未定,看著碎裂的鈴鐺和死透的大巫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喃喃道:“總算……結束了?”

商嵊繞過大巫師輕易的站到我的身旁,冰涼的手指抹去了我臉上的血汙。

“結束?”他輕聲重覆像是譏笑,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恐怕,才剛剛開始。”

“嗬……”

“呃啊……”

低沈、混亂的嗚咽聲從屋舍外的四面八方傳來,開放的走廊外一群村民在嘶啞著緩慢行動。

他們眼神空洞,面容呆滯,喉嚨裏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行屍走肉,大巫師死了,腦袋裏的蠱蟲還在操控著他們尋找混亂源頭。

黑壓壓的一片幾乎堵死了所有出路,樓下穿著月光袍的村民在樓梯上沈重的爬行。

柳順禧臉色慘白:“完了……他們……他們都瘋了!”

我回頭看向走廊裏那些還沒被砸碎的六色柑。

“砸了。”我說。

“什麽?”

“把所有的六色柑全部砸爛。”

商嵊看了我一眼,嘴角微揚,“聽見了?”他對柳順禧說,“動手。”

柳順禧楞了一秒,然後彎腰抱起最近的一盆六色柑,朝著墻壁狠狠砸去。

陶盆碎裂,白色的粉末混著泥土撒落在木質地板上和大巫師的血液融合在一起。

我走到另一盆前擡起腳踩了下去,黢黑的蟲子另一半仍在地上蠕動。

“砰!”

“砰!”

碎裂聲接連響起,直到走廊裏的盆栽皆被砸幹凈,我轉身看向窗外。

村民站在院子裏一動不動,像一群掛了線的娃娃被操控的狂熱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茫然和恐懼。

52.

柳順禧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我撐著陽臺緩慢平穩呼吸。

整個戛薩就是個荒村,連大巫師都是個冒牌貨。

我轉頭冷冷看向商嵊他的眸子不再赤紅,愉悅的表情像是在回味那場宴席。

你知道所有事情是嗎。

所以任人醜態百出。

“疼嗎?”他邊走近陽臺邊問,將半個身體靠近我的方向。

“還行。”我說,鼻息間是淡淡的薄荷香。

我的目光投至癱倒在地的柳順禧,商嵊順著我的視線望過去,他臉上還帶著尚未消失的放松。

覺察到目光的他馬上做投降手勢,“他很重要的東西藏在房間裏!我可以帶你們去。”

……

“吱嘎——”

走廊最外處的房門被推開,一股濃重的檀香味雜著黑狗血的味湧上頭,裏面擺著密密麻麻的六色柑,到窗那邊的書桌能走的只有一塊狹小的地。

我面無表情,雙手環胸站在後面,身上還帶著那身血跡,商嵊臉上笑意不減。

柳順禧站在門旁回望我面帶苦澀,喉嚨艱難地吞咽著口水,“行!我去!”

視線跟隨著他的動作,他把書桌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見有什麽東西,無奈地朝我擺了擺手,“沒找到。”

我打量著木質的墻,有的縫隙十分大,有的被泥土封上。我和柳順禧錯開身,在房內站定,目光落在左邊的一扇墻,墻的邊緣有一小塊空隙,像被人搬動過。

我跨過中間那些花盆,手在墻上來回摸索。

“搭————”

墻被一分為二,我用力拉開裏面是一個暗格。最底下是本日記,上面蓋著一個反扣的相框。伸手拿起是張合照像是全家福。

熟悉的臉出現在上面,是柳笙,大巫師緊挨在旁邊,看著十分熟絡,最旁邊站著一個被劃花了臉的小男孩。

脖子上帶著一條細細的平安鎖。

是小山!

我不會看錯,小山居然是柳家人?!

我將相框放置一旁,端詳著那重新出現的日記本,翻開,扉頁上赫然寫著————

【滇  州】

翻開內頁只有一句長長的句子,字體格外眼熟。

【一切罪惡的源頭,萬般皆成刀刃,死死死,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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