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年快樂

關燈
新年快樂

後來,夏語如願以償地考入了理想的大學。

開學前整理行李時,她把那本厚厚的生物錯題本翻出來,小心翼翼地將裏面夾著的銀杏葉、梧桐葉、楓葉書簽都取出來,一片一片理平整,夾進了嶄新的《人體解剖學》課本裏。

翻開第一頁,梧桐葉脈旁的“網狀脈”三個字還清晰,她用紅筆在旁邊添了行小字,字跡娟秀,帶著點釋然的溫柔:“保持穩態,繼續生長。”

火車開動時,窗外的風景向後倒退,夏語的手機震了震。魏安發來一張合照,是她和沈語城在理想大學門口拍的,兩人笑得燦爛,配文“新旅程開始”。

夏語看著照片,彎了彎嘴角,也拍了張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發過去,沒提自己課本裏夾著的葉脈,也沒說,那些葉脈裏藏著的,是一整個高三的溫柔與遺憾。

實驗室裏,夏語穿著白大褂做實驗,顯微鏡的光落在她認真的側臉上。看著鏡頭下形態各異的細胞,她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江晚意教她“細胞分化”時說的話:“每一步成長,都有它的意義。”

她低頭笑了笑,指尖捏著實驗記錄本,像當年攥著生物錯題本那樣認真。

她終於活成了和江晚意相似的模樣,嚴謹、溫柔,眼裏帶著對專業的熱忱。

夏語卻也清楚,她們的故事,就像那些夾在課本裏的葉脈,永遠留在了高三的風裏,溫柔,卻不再續寫。

第二年春節,窗外的煙花炸得漫天絢爛,金紅粉紫的光屑簌簌墜落,映得客廳落地窗亮如白晝。

電視裏春晚小品正演到熱鬧處,嗑瓜子的輕響、家人的笑聲、節目裏的臺詞纏在一起,織成滿室闔家團圓的喧鬧。

可這份熱鬧,卻像隔了層厚厚的玻璃,怎麽也滲不進夏語的心底。

她蜷在沙發最角落,指尖攥著手機,指腹在輸入框上懸了半宿。

屏幕上的對話框幹幹凈凈,上次的聊天記錄還停在高考結束那晚,她發的那句“麻煩你了”,江晚意終是沒有回覆。

這一次,她從“最近還好嗎?”刪到“北京的冬天很冷,你那邊呢?”,又從“我在大學挺好的”改成“祝你萬事順意”,來來回回刪刪改改幾十遍,最後只剩最穩妥、最不會出錯的四個字:“新年快樂”。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她的心猛地揪起,像被拋到半空,七上八下懸著。手機攥在掌心,燙得像揣了顆小太陽,她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屏幕,連窗外的煙花炸開都沒察覺。

從七點等到十點,春晚的歌舞換了一曲又一曲,窗外的煙火燃了一波又一波,手機卻始終安安靜靜,沒有新消息提醒,沒有已讀回執,那句“新年快樂”孤零零躺在對話框裏,像個潦草又落寞的句號。

客廳裏的燈關了大半,只剩電視屏幕亮著,冷白的光映得夏語的臉忽明忽暗。

她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把手機倒扣在膝蓋上,可三秒都沒撐過,又慌忙翻回來,點開了江晚意的朋友圈。

沒有新動態,最新的一條還是半年前學校籃球賽的照片,江晚意站在那棵熟悉的梧桐樹下,穿簡單的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嘴角彎著淡淡的笑,眼裏映著賽場的光,還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樣。

夏語的手指輕輕劃過屏幕,指尖隔著冰涼的玻璃,像在觸碰她記憶裏溫熱的臉頰。

往後的日子,她便只敢這樣,隔著朋友圈的方寸天地,做個小心翼翼的偷窺者。

她會反覆看江晚意分享的生物科普文章,想象她坐在辦公室裏認真整理資料的模樣;會盯著她拍的辦公室窗外的晚霞發呆,猜那是不是和高三那年徒步時看到的晚霞一樣絢爛;會留意她偶爾發的和同事的合照,看她身邊有沒有新的、親密的人,然後在心裏悄悄松一口氣,又悄悄漫上酸澀。

她把這些零碎的片段,一點點拼湊成自己不曾參與的、江晚意的生活,像珍藏著一件易碎的珍寶,不敢觸碰,只敢遠遠看著。

而江晚意看到那條“新年快樂”時,正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已是深夜十一點,整棟教學樓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只有她的辦公室還亮著一盞慘白的頂燈,映得桌上攤著的試卷格外刺眼。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筆桿,手機便輕輕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的瞬間,“夏語”兩個字跳進眼裏,江晚意的呼吸驟然漏了半拍。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抓起手機,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顫。

那條消息只有四個字,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心口發緊。她盯著對話框,夏語的頭像還是高三那年拍的,笑眼彎彎,身後是籃球場的鐵絲網,陽光灑在她臉上,燦爛得晃眼,一如那個讓她心動的夏天。

那些被她強行壓下去的畫面,瞬間像潮水般湧了上來:車廂裏夏語泛紅的眼眶,那句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的“我喜歡你,江晚意”;徒步路上,夏語悄悄遞來的溫蜂蜜水,指尖相觸時竄過的電流;畢業合照時,夏語往她身邊湊的小動作,還有她轉身時單薄得像片銀杏葉的背影。

心口的疼密密麻麻地漫上來,像被無數根細針同時紮著,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想回覆。指尖懸在屏幕上,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先是簡單的“新年快樂”,覺得太冷淡,像隔著萬水千山;又加上“你還好嗎?”,指尖頓住,又覺得太逾矩,怕亂了分寸;想問問她在北京的生活,想知道她的學業順不順利,想告訴她自己很想她,可這些話,最終都被她一個個刪掉,連帶著心底的酸澀。

她怕自己一開口,那些隱忍了大半年的克制就會土崩瓦解;怕自己的一句關心,會讓夏語還抱著不該有的期待;怕這份跨越了身份的情愫,會再次打亂夏語本該坦蕩明亮的生活。

江晚意知道,她是老師,她必須守住最後的底線。

夜色漸深,辦公室的頂燈慘白得晃眼,照得她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墻上,形單影只。

江晚意抓起包,幾乎是逃一般地離開了辦公室,驅車去了常去的清吧。

推門進去時,暖黃的燈光、舒緩的爵士樂和空氣中淡淡的酒精味撲面而來,王玖正坐在吧臺前,面前擺著一杯威士忌,見她臉色難看地沖進來,挑眉打趣:“這大過年的,誰惹我們一向冷靜自持的江老師不高興了?”

江晚意沒說話,徑直走到吧臺前坐下,接過王玖遞來的酒杯,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她喉嚨發疼,嗆得她眼眶瞬間發紅。她不敢提夏語的名字,不敢說自己看到那條消息時的慌亂與痛苦,更不敢說自己心底那片從未熄滅的、禁忌的火焰。

她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任由酒精麻痹著神經,任由那些不敢說出口的情緒,隨著酒液一起咽進肚子裏,壓進心底最深的地方。

王玖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再多問,只是默默陪著她喝酒。認識江晚意這麽多年,從未見過她如此狼狽:頭發散亂地搭在肩上,眼眶紅得嚇人,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顫,喝起酒來像在跟自己較勁,跟那份求而不得、藏而不露的心意較勁。

酒過三巡,江晚意趴在吧臺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手裏還死死攥著手機,屏幕亮著,始終停留在那條沒回應的“新年快樂”上。

江晚意的臉頰泛著醉酒的紅暈,眼淚不知何時掉了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又很快被指尖拭去。

她低聲呢喃著,聲音輕得像夢囈,只有自己能聽見:“對不起……夏語……對不起……”

對不起不能回應你的喜歡,對不起只能用沈默推開你,對不起讓你帶著遺憾遠赴北京,更對不起……我也喜歡你,卻只能把這份心意藏在心底,連說出口的勇氣都沒有。

江晚意不知道,這樣的克制還要持續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守住那份所謂的“底線”。

她只知道,只要夏語能在陽光下活得坦蕩、明亮,能奔赴她本該擁有的山海,能擁有不被流言裹挾的人生,那麽她的痛苦,她的隱忍,她的念念不忘,似乎也變得值得了。

窗外的煙花還在炸著,絢爛了整片夜空,只是這漫天繁華,終究照不進兩個隔著千裏、各自心事重重的人心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