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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這種話,聽得陸停耳朵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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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這種話,聽得陸停耳朵都……

這種話,聽得陸停耳朵都要磨起繭子了。

泣淚的銅鏡,懸掛在教學樓破爛窗框上的臉,深夜廁所裏伸出來的手,地鐵最後一班車上坐在對面沖你笑的老太太——

都在說。

死吧,死吧,都應該死。

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尖的,啞的,哭著的,笑著的,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樣往耳朵裏灌。陸停見過太多次了,在那些副本裏,在那些任務裏,在那些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天亮的夜晚裏。

這不都是副本裏惡鬼的詞兒嗎?

他聽著那個系統。如果那玩意兒還能被稱為“系統”的話——在黑暗裏來回踱步,喃喃自語,

像個瘋掉了的老太太。

你一個系統,工作幹久了,終於失心瘋了,也學會這樣顛三倒四地講話?

陸停在心裏默默地想。

最該死的人,從來都是你。

*

黑暗散了。

醒來時,耳邊傳來幾聲雞叫。

那叫聲遠遠的,隔著幾道墻傳過來,一聲接一聲,把陸停從那種混沌的狀態裏慢慢拽出來。

他睜開眼。

看到的不是床帳。不是那間雪洞一樣的白墻藍火。

是天花板。

客棧走廊的天花板。木頭的,刷著暗紅色的漆,有些地方漆皮已經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木頭本色。

陸停躺在地上,盯著看了好幾秒,這才動動僵硬的脖子,慢慢坐起。

好得很。合著他暈倒以後,就這麽直挺挺地在走廊地上睡了一宿,都沒人來背他回去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是那身衣裳,還是那個姿勢,連動都沒動過。身上涼颼颼的,走廊的地磚硬得要命,硌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仔細想想,倒是也指望不上誰的。

劉加?那人冷著臉,抱著他那寶貝酒葫蘆,眼睛裏就沒裝過別人。

林曉舟?笑面虎一個,嘴上和氣,心裏不知道在盤算什麽。

至於江公子與楚禾......

陸停的目光往前掃去。

走廊那頭,靠著墻,站著一個人。

黑衣,抱劍,低著頭,像一尊塑像。楚禾。

他還在這兒?

陸停撐著地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動作很輕,但那點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是讓楚禾動了。

他擡起頭,往這邊看過來。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

陸停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兩人隔了三四步的距離。

陸停開口了。聲音還有點啞,像是剛睡醒那種啞,但他問的話一點都不客氣:

“今夜我不在公子房裏,你怎麽不好好在床底值崗了?”

問得太直白了。

直白得過分。

直白得讓楚禾那張常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他微微揚起下巴,那動作像是在掩飾什麽。然後開口,聲音還是那樣低低的:

“公子說怕你著涼,怕你被蚊子咬了,讓我看著。”

陸停聽完這句話,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怕我著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地上那塊他剛爬起來的地方。青磚地面,硬邦邦的,涼颼颼的,連根草都沒有。

怕我著涼,就是連床被子都不扔過來給我嗎?

他正要開口,忽然眼前一閃。

楚禾出劍了。

那劍快得像一道光,從劍鞘裏彈出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朝著陸停身側的方向砍去——“唰。”

劍停在半空。劍尖指著的地方,什麽都沒有。只有空氣。

楚禾收了劍,把那劍插回劍鞘裏,然後擡起眼,看著陸停。

“打蚊子。”他說。

陸停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確實有個小紅點,不知道什麽時候被咬的。癢癢的,但剛才沒顧上。

打蚊子。用劍。

陸停沈默了兩秒,然後默默地轉過身,往自己房間走。

“這一點上,”他頭也不回地說,“你倒是盡職了。”

門推開,又關上。

陸停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站了幾秒。然後他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涼的。隔夜的。但他沒在意,端起來灌了一大口。

嗓子舒服了一點。

他又倒了一杯,慢慢喝著,目光落在桌上那盞沒點亮的油燈上。腦子裏亂七八糟地轉著,忽然聽到門“吱呀”一聲響了。

竟然是楚禾站在門口,看著他。

那目光直直的,毫不遮掩,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像是在看一件什麽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這人大約是想問,自己怎麽會暈倒在走廊上。

話說你若是真的如此關心,怎麽不早點找一個郎中過來呢?把把脈就知道了,被你們折騰得太久,累暈了。

心裏罵著,面上的戲還是要演。

陸停放下茶盞,扯出一個苦笑。

“你覺得一個人中了蠱毒,”他說,“身體底子能有多好呢?”

說完,他沒再看楚禾。只是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杯涼透的茶。

但他一直在關註著對方。

耳朵豎著,餘光瞄著,每一個細微的動靜都不放過。

他在試探。

楚禾究竟知不知道他真實的眼線身份?知不知道他是被江公子用毒控制的那個人?

屋裏安靜了很久,久到陸停以為楚禾不會開口了。

直到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那只手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它伸過來,提起桌上的茶壺,往陸停面前的杯子裏倒了一杯茶。

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陸停擡起頭,看著楚禾。

那人把茶壺放下,在他對面坐下。動作很慢,很穩,像是下了什麽決心。

他開口了。那張臉上浮現出一種陸停從未見過的表情,是一種難得的、有些悵惘的東西。

“若是沒有這個在,”他說,聲音低低的,“你怕是早就棄公子而去了吧。”

陸停看著他,沒說話,心裏想的是:廢話。

楚禾繼續說下去,目光落在桌上那盞油燈上,像是在看一件很遠的東西:

“九年前我便勸過公子,給你這個傻子一頓飯,一件棉衣,之後放你出去便可。”

九年前。傻子。一頓飯,一件棉衣,放你出去。

雖然楚禾對當年那個“陸停”的稱呼不太客氣,但聽聽這個建議,陸停心裏還是動了一下。

楚禾勸過江公子放他走。不得不說,這還是很令人感動的。

他盯著楚禾那張臉,等著他說下去。

楚禾卻沒看他。他只是盯著那盞油燈,像是在回憶什麽。

“若不是當年你一直嚷著要找弟弟,”他說,“公子興許就放你走了。”

“公子最討厭弟弟這個詞兒。”

陸停沒接話。他只是聽著,等著。

楚禾又沈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

“所以公子給你餵了藥。”

“公子告訴你,”楚禾說,“喝了藥,就可以去找弟弟了。”

就可以去找弟弟了。

陸停在心裏把這幾個字過了一遍。

然後呢?

被哄騙著喝藥,被操縱,被驅使,身不由己,成了別人手裏的一顆棋子。

身不由己。

對面,楚禾忽然問:“這些年來,你有沒有恨過公子?”

陸停擡起眼,看著他。

楚禾也在看他。那雙眼睛裏沒有什麽情緒,但陸停看出來了,那不是冷漠,是認真。他是真的在問。

這就是楚禾不信任他的原因。

在楚禾眼裏,一個被毒控制的暗衛與眼線,一個身不由己的人,究竟能對江公子有幾分真心?

陸停扯了扯嘴角,又是一個苦笑。

“換做你是我,”他說,“你會如何想呢?”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哦,對了,不如問問劉加和林曉舟,也不知他們身上有沒有這種東西。”

楚禾搖了搖頭,那動作很輕,很幹脆,沒有任何猶豫。

“公子不是王爺,沒有用毒的習慣。”

呵,沒有用毒的習慣。江公子不是那樣的人。他不常用毒控制人。

那——陸停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茶。

所以這個毒,我是獨一份的?

他忽然有點想笑。

是不是該開心地覺得,我在公子心裏很獨特?

我@&{<*&>}……

陸停在心裏默默地畫起了小人連環畫。拳打江公子,腳踹江公子,把江公子按在地上揍得滿地找牙。

漫畫還沒畫完,楚禾又開口了。

“等老賊的事情了結了,”他說,“我會去求公子,放你走。”

陸停擡起頭,看著他。

楚禾那張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但話裏的意思很認真。

“你勸得動?”陸停問。

楚禾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有一點東西,陸停說不上來是什麽。

“我與你們不同。”楚禾說。

說完,他站起身,推門離去。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陸停坐在原地,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腦子裏回蕩著那句話。

我與你們不同。

楚禾是這樣認為的。

但願他真能勸得動吧。但願。

*

江公子的房門開著,裏頭飄出一股粥的香味。陸停在門口站了一秒,然後邁步進去。

江公子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碗粥,幾碟小菜,還有筆墨紙硯。他端著粥碗,慢悠悠地喝著,看見陸停進來,擡起眼,嘴角彎了彎。

“來了?”他說,語氣懶洋洋的,“坐。”

陸停在他對面坐下。

桌上已經鋪好了紙,擺好了筆,連墨都磨好了。江公子放下粥碗,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往椅背上一靠,就那麽看著他。

那意思很明顯:寫吧。

陸停面無表情地拿起筆,蘸了蘸墨。

他現在已經輕車熟路了。

無非是那些話——今日隨江公子在柳城,街頭巷尾,來回輾轉,辛勤尋找,尚無確切下落。偶有線索,順藤摸瓜,不日當有進展。江公子盡心盡力,屬下不敢懈怠。

寫完,他擱下筆,把紙折好,從懷裏摸出那個哨子,吹了一聲。

窗外很快傳來撲棱棱的聲音。黑色的鴿子落在窗臺上,歪著頭,黑豆一樣的眼睛往裏看。

陸停走過去,把信塞進竹筒裏,綁在鴿子腿上。他摸了摸鴿子的腦袋,然後一揚手。

鴿子撲棱著翅膀飛起來,消失在窗外。

他轉過身,走回桌邊,坐下。

江公子還在看著他,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只是江公子渾然不知,今時今日的陸停,已經不是那晚的惶然樣子。

他知道得太多了,知道江公子並不想讓他知道的那些事。

所以陸停有了更多演戲的餘裕。

他坐在那兒,看著江公子那張臉,腦子裏在想另一件事。

那個綠色按鈕。

若是江無得按了那玩意兒,那麽系統的那些話,他應該也是聽到了的。

綁定失敗。無法選中。任務啟動錯誤。NPC尚未死亡。

江公子知道這些話的真正意思嗎?

這時,江公子後知後覺地“呀”了一聲。

“光顧著讓你寫信,”他說,“忘了讓你吃飯。”

他招招手,如意從旁邊走過來,手裏端著一個碟子,碟子裏放著一塊水晶餅。

如意把碟子放在陸停面前,退到一旁。

江公子笑瞇瞇地看著他:

“昨晚我睡不著覺,專門去老店給你買的。不如先吃了,墊墊肚子?”

陸停低頭看著那塊水晶餅。

嗯,昨晚睡不著覺。專門去老店買的?

這東西怕不是賭場裏的小點心吧?大晚上的,哪裏有店還開著。

若是如此,很好,今晚回到賭場以後,一定要讓手下人把這倒黴玩意兒撤了!

陸停沒說什麽。他伸出手,拿起那塊水晶餅,咬了一口。

皮很薄,餡很甜,紅綠絲的味道還是那樣奇怪。他嚼了嚼,又咬了一口。

江公子就看著他吃,臉上帶著那種滿足的、像是做成了一件什麽大事的表情。

陸停沒理他。他嚼著餅,餘光掃了一眼門口。

劉加和林曉舟已經候在那兒了。劉加抱著他那寶貝酒葫蘆,葫蘆裏咕嚕咕嚕的,也不知道今天裝了些什麽。林曉舟站在旁邊,臉上帶著那標志性的笑,看見陸停看過來,還沖他點了點頭。

陸停收回目光,又咬了一口餅。

趁江公子轉身去拿帕子的空當,他飛快地把剩下的半塊餅往懷裏一塞。

太難吃了,著實吃不下去。

很快,樓下大堂,一行人已經準備好了。

江公子走在最前面,今天換了身淺碧色的長衫,手裏還是那把折扇,搖著,步子慢悠悠的。陸停就這麽跟在他身後。

剛走到門口,江公子忽然停下來。他轉過身,看著陸停,臉上帶著一點神秘兮兮的表情。

“今日得了信,世子與那賊人,就藏在城中一戶人家裏。”

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停身上。

劉加看著他,那雙眼睛裏帶著一點審視。林曉舟也看著他,臉上的笑意深了一些。就連如意和稱心,都忍不住偷偷瞄過來。

陸停站在原地,迎著那些目光。

唉,他心裏有點累,但他面上不能累。

他是王府的暗衛,是來找世子的,聽到這個消息應該是什麽反應?

於是陸停臉上浮現出那種恰到好處的神情——眼睛微微睜大,眉毛輕輕皺起,還看著江公子,聲音裏帶著一點顫抖:

“江公子,當真?”

江公子看著他,很滿意,甚至還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陸停則回望著這人的眼。

江無得,我倒是好奇,今天要陪你再演一出怎樣的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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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努力 今天還能再幹一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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