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刀（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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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刀（二十三）
堂中進來兩個女子。
一人嶙峋身形，面色蒼白，身姿挺拔如清竹。另一人身姿魁梧，腰間佩刀，目光中透著又瘋又狠的勁。
蘇平涉與秦回熙二人皆一震，全然忘了方才或是屈辱或是畏懼的情緒。
對蘇平涉來說，來人喚起了她少時在蘇鎮的記憶。
這人在她游手好閑的時光中不常出現，但亦有分量。
在每個困頓的午後，蘇平涉耳邊便是她所講說的儒學道論，而令她聚精會神目不轉睛的，亦是她所講說的用兵之道與志怪傳說。
因此，縱然有近十年未見，她也一眼認出了她。
蒼白的膚色與細長的脖頸。
此刻，她腦海中冒出的竟是一個諢號。
白鶴先生。
張杵奚。
此刻，那些輕飄飄的坊間傳聞在蘇平涉眼前轟然落地。
恍了恍神，蘇平涉瞥到張杵奚身旁的魁梧女子，又生一絲熟悉。
是姬渡。
她在越嶺時與姬渡曾有一面之緣。
戚風和姬渡，一條毒蛇與一只瘋犬。
蘇平涉心中升起淡淡地厭惡。
而秦回熙則是另外一種情緒。
他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冰涼，雙手微微顫抖，視線牢牢追著姬渡腰間的佩刀。
姬渡的面容身形仍不能讓他確定，但那佩刀上的熟悉的盤龍金印卻讓他瞬間頭暈目眩。
秦回熙親眼目睹了這個人闖進康莊府邸，喜怒無常地呵斥手下，將康莊侯府搜了個精光，最終如同惡魔般向他與文湘君步步走來。
那日，他從一片黑暗和寂靜中醒來，匆忙爬上地面。
文湘君的屍首橫在雕梁畫棟的廢墟旁，觸目驚心。
秦回熙突然冷靜下來。
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他定要讓她償命。
另一邊，武昌侯已讓姬渡與張杵奚坐下，笑呵呵地轉向她的一眾幕僚：“各位，姬少卿身旁這位，可是個重要人物。”
武昌侯的語氣中是掩不住的欣喜。
“這乃是二十年前聞名天子域的天機先生。先生曾隱退於西北邊陲小鎮，後又困於康莊手下，康莊覆滅後便流落四界。幾日前，姬少卿終於尋到了她。”
天機先生？
眾人嘩然。
宴上眾人皆變了神色，或是與身旁之人竊竊私語，或是暗暗打量著座上的張杵奚。
作為康莊侯的嫡子，秦回熙只隱隱聽聞母親藏了一位大人物，亦知曉天機之名，卻從未思及二者關聯。
天機之名，是他這樣的閨中男子也有所耳聞的。
文帝尚在位時，張杵奚便自幼拜於老司天監門下，與現任司天監並稱天機擎羊二星，才華橫溢。
她們共同為臣十年間，擎羊窺天道，司農忙祭祀，令四方風調雨順，財庫充盈；天機治人世，獻策布兵，選賢舉能，令邊境安寧，上下一心。
二人深受先帝器重，聞名天子域。
後天機隱退，不知所蹤。雖說天子域眾權臣對此諱莫如深，但亦不妨礙域外眾諸侯對此名士之敬，亦不妨礙坊間傳聞流向四海八荒。
天子域的權力之網太過錯綜覆雜，星曜的墜落也是無常之事。
直到天下已不覆太平，便又有人自滿地塵埃中撈起它們，妄圖將它們重新捧回天上，照耀自己的藍圖偉業。
無數目光似有似無地觸碰著她，但張杵奚的神色依舊一派沈靜，看著臺下喧鬧的一切，無悲無喜。
武昌侯看到眾人的反映，十分滿意，哈哈大笑道：“諸位，有天機先生相助，我武昌如何不盛——如何不盛？”
張杵奚一言不發，頷了頷首。
眾人皆捬掌相慶。
蘇平涉的心涼了一半。
雖離天子域十萬八千裏，她卻也聽說過那位司天監的威名，而與她並駕齊驅的天機……她竟拜於武昌門下。
如此當真是進退兩難之境。
方才的屈辱憤懣尚且留在心間，她如何能與視平民如螻蟻草芥的貴族共立一邊？
她為自己曾妄圖茍求和平甚至加入貴族的想法而羞愧。
蘇平涉意識到，作為邊遠小鎮的平民，她永遠無法融入這個封建閉塞，墨守成規的貴族圈子。
糟糕的是，或許她根本沒有選擇。拒絕收編，她們便走不出武陵城。
更不堪設想的是，天下將會落入武昌侯這樣的貴族手中，千秋萬代。
蘇平涉不寒而栗。
秦回熙盯著座上的張杵奚，卻覺出了氛圍的微妙。
蘇平涉不曉得武昌侯的秉性，他卻了解。
名動天子域的張杵奚，為武昌侯這樣一個草包枕頭效力，怎會心服口服？
電光火石之間，張杵奚擡眸，竟向他看來。
視線短暫交匯。
她似乎向他點了點頭。
秦回熙敏感的神經和敏銳的直覺令他幼時極討母父歡喜，也數次幫他在逃亡之路上一次次與危險擦肩而過。
究竟是謀士或是囚徒，以禮相待或是威逼利誘，隱隱約約中，乍現的靈光將他指引向某個方向。
說笑間，武昌侯像是才想起蘇平涉一行人似的，漫不經心地道：“梁將軍若無異議，便速速奉上梁軍所占十四城池，投奔我武昌精兵。屆時，美酒、美人、府邸，一個都不少。若你念著提刀上陣，吾也能封你一個千夫長，讓你過過軍癮。”
武昌侯哈哈大笑：“侯爵貴卿之軍，威名在外，所向披靡，不比那無師無名的殘軍雜將好出許多？”
武昌侯像是忘記了方才的尷尬，在一片吹捧聲中飄上雲端，睥睨著她眼中的賤民，動動手指，傲慢地撒下一些自以為是的利益。
蘇平涉冷笑，正要如方才一般嗆聲回去，衣袖卻冷不丁被人拖拽了一下。
秦回熙在身側註視著她，仿佛有話要講，但卻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的動作有些出格，說到底，他只不過是蘇平涉手中的人質。
但如今顧不了這麽多了。
他孤身一人又飄零於亂世，想要覆仇，只能抓住眼前這唯一的機會。
而蘇平涉是他得償所願的唯一希望。
桀驁的詞句在蘇平涉喉間滾了滾，被心不甘情不願地吞了下去。
這可是武昌侯的地界，方才已駁了她的面子，只是張杵奚出席揭過了這段插曲，當下莫生事端為妙。
她幹巴巴地擠出幾個字：“王上寬宏大量，容在下思量一番。”
秦回熙松了口氣。
他狀似不經意地微微轉頭，再度對上了張杵奚的眼神。
她似乎輕輕點了點頭。
武昌侯大手一揮：“梁將軍，我只給你七日，若你願入我武昌精銳之軍，七日之後便設宴相慶，勞煩將軍差一士兵前往梁軍駐地報信。若不願——”
她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又笑道：“若不願，我也將設宴，為你們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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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中進來兩個女子。
一人嶙峋身形，面色蒼白，身姿挺拔如清竹。另一人身姿魁梧，腰間佩刀，目光中透著又瘋又狠的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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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蘇平涉來說，來人喚起了她少時在蘇鎮的記憶。
這人在她游手好閑的時光中不常出現，但亦有分量。
在每個困頓的午後，蘇平涉耳邊便是她所講說的儒學道論，而令她聚精會神目不轉睛的，亦是她所講說的用兵之道與志怪傳說。
因此，縱然有近十年未見，她也一眼認出了她。
蒼白的膚色與細長的脖頸。
此刻，她腦海中冒出的竟是一個諢號。
白鶴先生。
張杵奚。
此刻，那些輕飄飄的坊間傳聞在蘇平涉眼前轟然落地。
恍了恍神，蘇平涉瞥到張杵奚身旁的魁梧女子，又生一絲熟悉。
是姬渡。
她在越嶺時與姬渡曾有一面之緣。
戚風和姬渡，一條毒蛇與一只瘋犬。
蘇平涉心中升起淡淡地厭惡。
而秦回熙則是另外一種情緒。
他覺得渾身的血液瞬間冰涼，雙手微微顫抖，視線牢牢追著姬渡腰間的佩刀。
姬渡的面容身形仍不能讓他確定，但那佩刀上的熟悉的盤龍金印卻讓他瞬間頭暈目眩。
秦回熙親眼目睹了這個人闖進康莊府邸，喜怒無常地呵斥手下，將康莊侯府搜了個精光，最終如同惡魔般向他與文湘君步步走來。
那日，他從一片黑暗和寂靜中醒來，匆忙爬上地面。
文湘君的屍首橫在雕梁畫棟的廢墟旁，觸目驚心。
秦回熙突然冷靜下來。
不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他定要讓她償命。
另一邊，武昌侯已讓姬渡與張杵奚坐下，笑呵呵地轉向她的一眾幕僚：“各位，姬少卿身旁這位，可是個重要人物。”
武昌侯的語氣中是掩不住的欣喜。
“這乃是二十年前聞名天子域的天機先生。先生曾隱退於西北邊陲小鎮，後又困於康莊手下，康莊覆滅後便流落四界。幾日前，姬少卿終於尋到了她。”
天機先生？
眾人嘩然。
宴上眾人皆變了神色，或是與身旁之人竊竊私語，或是暗暗打量著座上的張杵奚。
作為康莊侯的嫡子，秦回熙只隱隱聽聞母親藏了一位大人物，亦知曉天機之名，卻從未思及二者關聯。
天機之名，是他這樣的閨中男子也有所耳聞的。
文帝尚在位時，張杵奚便自幼拜於老司天監門下，與現任司天監並稱天機擎羊二星，才華橫溢。
她們共同為臣十年間，擎羊窺天道，司農忙祭祀，令四方風調雨順，財庫充盈；天機治人世，獻策布兵，選賢舉能，令邊境安寧，上下一心。
二人深受先帝器重，聞名天子域。
後天機隱退，不知所蹤。雖說天子域眾權臣對此諱莫如深，但亦不妨礙域外眾諸侯對此名士之敬，亦不妨礙坊間傳聞流向四海八荒。
天子域的權力之網太過錯綜覆雜，星曜的墜落也是無常之事。
直到天下已不覆太平，便又有人自滿地塵埃中撈起它們，妄圖將它們重新捧回天上，照耀自己的藍圖偉業。
無數目光似有似無地觸碰著她，但張杵奚的神色依舊一派沈靜，看著臺下喧鬧的一切，無悲無喜。
武昌侯看到眾人的反映，十分滿意，哈哈大笑道：“諸位，有天機先生相助，我武昌如何不盛——如何不盛？”
張杵奚一言不發，頷了頷首。
眾人皆捬掌相慶。
蘇平涉的心涼了一半。
雖離天子域十萬八千裏，她卻也聽說過那位司天監的威名，而與她並駕齊驅的天機……她竟拜於武昌門下。
如此當真是進退兩難之境。
方才的屈辱憤懣尚且留在心間，她如何能與視平民如螻蟻草芥的貴族共立一邊？
她為自己曾妄圖茍求和平甚至加入貴族的想法而羞愧。
蘇平涉意識到，作為邊遠小鎮的平民，她永遠無法融入這個封建閉塞，墨守成規的貴族圈子。
糟糕的是，或許她根本沒有選擇。拒絕收編，她們便走不出武陵城。
更不堪設想的是，天下將會落入武昌侯這樣的貴族手中，千秋萬代。
蘇平涉不寒而栗。
秦回熙盯著座上的張杵奚，卻覺出了氛圍的微妙。
蘇平涉不曉得武昌侯的秉性，他卻了解。
名動天子域的張杵奚，為武昌侯這樣一個草包枕頭效力，怎會心服口服？
電光火石之間，張杵奚擡眸，竟向他看來。
視線短暫交匯。
她似乎向他點了點頭。
秦回熙敏感的神經和敏銳的直覺令他幼時極討母父歡喜，也數次幫他在逃亡之路上一次次與危險擦肩而過。
究竟是謀士或是囚徒，以禮相待或是威逼利誘，隱隱約約中，乍現的靈光將他指引向某個方向。
說笑間，武昌侯像是才想起蘇平涉一行人似的，漫不經心地道：“梁將軍若無異議，便速速奉上梁軍所占十四城池，投奔我武昌精兵。屆時，美酒、美人、府邸，一個都不少。若你念著提刀上陣，吾也能封你一個千夫長，讓你過過軍癮。”
武昌侯哈哈大笑：“侯爵貴卿之軍，威名在外，所向披靡，不比那無師無名的殘軍雜將好出許多？”
武昌侯像是忘記了方才的尷尬，在一片吹捧聲中飄上雲端，睥睨著她眼中的賤民，動動手指，傲慢地撒下一些自以為是的利益。
蘇平涉冷笑，正要如方才一般嗆聲回去，衣袖卻冷不丁被人拖拽了一下。
秦回熙在身側註視著她，仿佛有話要講，但卻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的動作有些出格，說到底，他只不過是蘇平涉手中的人質。
但如今顧不了這麽多了。
他孤身一人又飄零於亂世，想要覆仇，只能抓住眼前這唯一的機會。
而蘇平涉是他得償所願的唯一希望。
桀驁的詞句在蘇平涉喉間滾了滾，被心不甘情不願地吞了下去。
這可是武昌侯的地界，方才已駁了她的面子，只是張杵奚出席揭過了這段插曲，當下莫生事端為妙。
她幹巴巴地擠出幾個字：“王上寬宏大量，容在下思量一番。”
秦回熙松了口氣。
他狀似不經意地微微轉頭，再度對上了張杵奚的眼神。
她似乎輕輕點了點頭。
武昌侯大手一揮：“梁將軍，我只給你七日，若你願入我武昌精銳之軍，七日之後便設宴相慶，勞煩將軍差一士兵前往梁軍駐地報信。若不願——”
她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又笑道：“若不願，我也將設宴，為你們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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