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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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沈關裴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但陸仁幸沒有同意和他一起去他家。
他提前回到了家，指尖摩挲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襯衫，是陸仁幸到上次來他家時落下的。那天他們一起來到了這個家，但也因為一些意外匆匆離去，連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襯衫都忘了帶走。
那時沈關裴只是讓管家把襯衫收好，想著以他們兩個人的關系，以後襯衫定是不會再分彼此的，也可能沒過多久，陸仁幸就會再次來到這裏，那時如果陸仁幸還能想到這件襯衫，他在還給他也不遲。
可惜現實的發展總是那麽令人猝不及防，沈關裴沒有想到會是自己主動提出這件事。
但這也沒有什麽，一件襯衫能成為他們之間問題解決的契機，如果襯衫知道，也算死亦瞑目了。
到達約定的地點的時候，陸仁幸已經在那了。
現在這是獨屬於他們兩的空間。
成功將陸仁幸約出來，但沈關裴的內心還是壓抑著，他將折疊的整齊包裝好的襯衫放在了桌子上，先發制人。
“我已經知道了，”沈關裴目光低沈，“這種事情不該瞞著我的。”
陸仁幸被沈關裴剛上來就說的話弄懵了，他一楞：“什麽？”
他可不會就這麽被糊弄過去，這種套路他見多了，模棱兩可的說兩句話，就像炸出最終的秘密。
不過他這次來確實也是抱著這個目的，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我確實有事情想和你說……
但是陸仁幸還沒來得及開口。
“你不該瞞著我的。”沈關裴重覆，他的眼中有著很沈重的東西，陸仁幸難以分辨。
“你這段時間的不對勁，是和鹿欣集團有關吧。”沈關裴語氣肯定。
陸仁幸身體一僵，手指輕輕一顫，下意識地想做出防備的動作，但很快被意志壓下。
他努力放輕了呼吸，嘴角拉出一個疑惑而若無其事的笑容：“你說什麽呢？”
還是沒有正面回應。
當一個人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情想要坦白的時候，對方已經掌握了充足的證據找上自己和自己在一切事發前全部交代有著本質的區別。
這區別在於能否算作自首。
即使這次答應會面已經做好了坦白的準備，但沈關裴一上來就給了他一發暴擊，陸仁幸根本沒法好好招架，下意識地開啟了四兩撥千斤的技巧，用疑問回答疑問，但又不帶出任何信息。
這絕對是他被毒打後的條件反射。
陸仁幸有些懊惱，沈關裴為什麽好像不按套路來。
現在他可以確定的是沈關裴確實知道了一些事情，但陸仁幸不知道沈關裴知道了多少。
這也讓他原本的坦白之路變的不再簡單。
關於鹿欣集團和自己的關系，沈關裴到底知道了多少？
陸仁幸不確定。
這個時候他反倒不再好直接開口了。
你以為你坦白了，但對方找到的其實是其他的證據，你在這方面的坦白指不定會成為你在另一方面認罪的契機。
他擡頭小心的瞥了一眼沈關裴，卻正好和他對上了視線。
這個時候再挪開視線就會顯得他心虛了，雖然確實有點心虛，但陸仁幸曾經的職業素養還是讓他撐住了，只做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到要看看你知道了多少。
這樣我才好準備是從哪個節點開始坦白。
畢竟以他的經歷，不同節點開始的敘述，同一件事情都能被讀取出不同的意味。
沈關裴看著陸仁幸那副偽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緊緊攥成了一團，“就算是現在，你也不願相信我嗎？”沈關裴很想也裝作冷淡而無事的樣子，這是他日常最擅長的事情，卻在今日失敗了。
他沒有想到陸仁幸會這樣……
他想不到形容詞，但他只感到了沈甸甸的痛苦，他們不是已經確定了關系了嗎？
陸仁幸是他的男朋友，他親口答應的，即使還沒有來得及帶上那枚宣誓一生在一起的戒指。但他們已經被綁在了一起。
那枚戒指還是他們一起去定制的。
他們本該一起面對未來的一切困境，無論大小。
陸仁幸遇到困擾了，這是肉眼可見的事實。
但陸仁幸卻沒有想要分享他的困擾的意思，反而是要拋下他。
就在前幾天，他們還在公園的晚風裏輕嗅桂花香，接受來自路人的祝福。
沈關裴難以接受陸仁幸的轉變。
是他不夠優秀嗎？是他的能力不夠嗎？
是他……給不了陸仁幸安全感嗎？
沈關裴痛苦異常，他緩緩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喉結滾動，將喉間的澀意強行壓下去。
為什麽，為什麽連你遇上了什麽都不願意和我說呢。
“你是覺得我的事業比不上鹿欣嗎？”
不會的，沈關裴內心回答。他知道陸仁幸絕對不是那種嫌貧愛富會拋棄人的性格，但此刻內心的壓抑卻讓他控制不住自己。
“你是覺得區區一個你就會影響我們公司和鹿欣集團的合作嗎？”
怎麽會呢，這是對兩方都有利的事情，這麽會因為一點意外就橫生枝節。
“你是覺得我會為了所謂的合作就棄你於不顧嗎？”
如果咖啡豆真的下作至此，他沈關裴也不會輕易認輸。
陸仁幸輕抿了下唇，沒有開口。
沈關裴早已習慣了不動聲色，習慣了用冷漠和強勢偽裝自己，可此刻，面對陸仁幸的疏離與隱瞞，所有的偽裝都不堪一擊。
桌面上仍然擺放著那件清洗好的白色襯衫。
但襯衫曾經攜帶的記憶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的表演，非但感覺不到幸福與真實，反倒是讓心底翻湧的痛苦更勝。
密密麻麻，無處宣洩。
沈關裴擡手按了按眉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被隱忍的痛楚覆蓋，連呼吸都變得沈重而綿長。
他努力壓下情緒。
“鹿欣集團背後集團神秘人的身份，對你來說代表著什麽？”
沈關裴的眼底沒有憤怒，沒有指責，他只是這麽看著陸仁幸，用那痛苦而帶著疲憊的眼神，像是要將陸仁幸看穿。
“你為什麽要瞞著我呢？”
沈關裴：“難道我不配和你一起面對嗎？”
陸仁幸再也沒有辦法欺騙自己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格外脆弱的男人，心中滿是不忍。
確實，他們相識的時間雖然不長，但都是能讓他感到溫暖的記憶。
他知道在外人面前冷硬的沈關裴也有著溫柔的一面。
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他如此脆弱的一面。
沈關裴將自己的心都給了自己，但他卻不能接受。
他恢覆了記憶。
他知道自己是被針對的存在，如果沈關裴和自己在一起……
他害怕沈關裴也會被針對。
既然已經恢覆了記憶，那就讓他獨自踏上屬於自己的道路就好。
不用搭上沈關裴。
畢竟這一切都是他的錯誤，他不願讓沈關裴替他承擔。
但沈關裴確實有著知情權。
陸仁幸撇過了目光。
“過去。”他輕輕開口。
沈關裴靜靜傾聽，卻發現陸仁幸就講了這兩個字就沒了動靜。
什麽意思？
陸仁幸和鹿欣集團所謂的神秘人過去就認識了？
沈關裴思索，倒也是能夠想象。
像陸仁幸這麽優秀的人，為何在這之前都名聲不顯，因為他一直呆在了咖啡豆的身邊。
可能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兩小無猜的白月光。
也可能是曾經被教導卻意外叛逆離家的繼承人。
無論哪個身份，都足夠讓沈關裴嫉妒。
那是他無法插足的過去，卻改變了他想要的未來。
心中被隱瞞的痛苦消散了些，卻轉化為了滿心酸澀。
他嫉妒那個讓陸仁幸甘願隱瞞、獨自承受的人，嫉妒自己沒能走進陸仁幸的隱秘世界，連分擔都成了奢望。
處在當下的現實如何與已經發生的記憶相爭？
……
怎麽不能爭，他偏要爭！
沈關裴的睫毛幾不可察地垂了一瞬，再擡眼時，晦暗被一層冷硬掩去，眼底摻著不易察覺的決心，他的指尖下意識地收緊，摩梭著指腹。
只要現在的他能和陸仁幸一起創造新的記憶，總有一天陸仁幸屬於“過去”的記憶裏也會布滿沈關裴的身影。
那將是遠超咖啡豆的，屬於沈關裴和陸仁幸的記憶。
沈關裴知道，自己需要徐徐圖之。
就算是“從前”，可現在他們已經在一起了，這還不能夠證明他們才是真愛嗎？
從前的家夥只要一直呆在過去就好了。
沈關裴強裝鎮定，“你就那麽放不下嗎？”語氣裏卻藏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
話落，他別開眼，再轉回頭時，眼底只剩強裝的平靜，微微泛紅的眼尾卻無處隱藏。
陸仁幸看著沈關裴的神情，內心動容：“那有那麽容易放下呢。”
“畢竟人都是由記憶構造的。”
“正是由於過去的記憶，才構造了現在的我。”即使他曾經拋棄了自己的記憶打算重新開始。
但現在記憶還是找上了他，而這次他不打算再逃避了。
沈關裴喉間發澀，心頭泛酸：“他就這麽好嗎？”
“能讓你念念不忘？”
陸仁幸：？
沈關裴：T^T
陸仁幸：？？？
這下陸仁幸意識到沈關裴還是誤會了。
“你覺得我和他是什麽關系？”陸仁幸問。
沈關裴情緒翻湧，又沈又澀，並不開口，只是盯著陸仁幸。
陸仁幸嘆了口氣，緩緩道來，向沈關裴坦白了一切。
……
“所以，是你的內心選擇了我？”沈關裴只想聽自己想聽到的，“你在一堆人中間就這麽被我吸引了註意？”
“是的，但那是因為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你是特殊的。”陸仁幸答。
那可太不一樣了，在沈關裴的身邊，別說遇到什麽霸總事件了，他只感覺自己回到了真正普通人的世界。
畢竟沒有哪篇霸總文會讓霸總和他的對象都在工作的。
兩個事業心在一起是發展不出來甜甜的戀愛的，他們可能都沒有觸發戀愛的契機。
可惜陸仁幸還不知道沈關裴其實不止是個奮鬥型霸總，他還是個隱藏款會自我攻略的戀愛腦。
他現在像整個人被泡在蜜糖裏，像踩在春風裏，像全世界的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關裴感覺自己有些飄飄然了，原來什麽陰謀詭計第三者插足都是不存在的。
陸仁幸就是咖啡豆，就是神秘人本人。
對方拋棄一切拋棄記憶，最終選擇了和自己在一起。
這個時候的沈關裴內心無比熨帖，原本的什麽沈重痛苦、什麽不甘嫉妒，都早已經被他拋到天邊，恨不得就這麽纏著陸仁幸。
“你能再說一次嗎？就是你失憶後，一眼就從一堆人中選了我的故事。”
“再說一遍你曾經想方設法接近我的故事。”
天哪，這是什麽偉大的愛情。
沈關裴覺得自己可以百聽不厭。
如果這都不算愛。
陸仁幸一個人脫離了整個束縛，沒有任何關於這個世界的記憶，卻憑著本能主動的接近一個人，兩人還成功走到了一起，這就是比任何波折都有說服力的原始吸引。
“不……”陸仁幸想反駁，但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沈關裴確實是憑著自己的能力吸引了他的註意的。
畢竟在被霸總事件困擾的時候，誰不希望能有個喘口氣的地方呢。
而沈關裴的身邊就是那個安穩的，可以讓他喘口氣的地方。
世界讓你痛苦，只有我的身邊是唯一的安全屋。沈關裴又被陸仁幸的解釋爽到了。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在一起一輩子，你不是說在我身邊後那些事情都不在發生了嗎？”
“今後所有的‘霸總’我都會為你阻攔在外，你只要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就是了。”
“我有什麽好怕的呢，就算這個世界是小說，那也該是書寫屬於他們兩個人故事的小說了。”
可是發展到後期，你也會有危險。
陸仁幸想這麽說，但開口的那一瞬間，一道閃電劃過陸仁幸的腦海。
平地驚雷，是了，陸仁幸意識到了他最開始找到沈關裴的理由。
就是在他身邊任何的霸總事件都變的正常了起來。
是啊，在沈關裴的身邊後一切霸總事件都消失了，沈關裴就像一個避雷針……，不，不是避雷針，避雷針是通過主動吸引雷電再把巨大的雷電導入地下的方式進行避雷的，如果真要說，他反倒更像是那個避雷針。
他一直以為因為自己是路人才會一直路過霸總現場，卻忽視了也許自己是“避雷針”，才吸引了各種霸總事件的可能。
畢竟避雷針雖叫避雷針，卻是通過引雷而給範圍內的其他“建築”避雷的。
而如果說陸仁幸是避雷針，那沈關裴的身邊就像是一個霸總事件絕緣處，一個法拉第籠。
那是個封閉的安全區，電場雷電都無法進入內部，內部完全無電場、無觸電風險，沒有任何接觸到霸總事件的風險。
就算是陸仁幸，只要呆在沈關裴的身邊，就完全不用擔心霸總事件的發生。
陸仁幸的眼神終於變了。
他的眼底出現了光，那光愈發明亮，連帶著臉上也出現了燦爛的笑容。
“你說的對！”
事實也確實是如此的，這幾個月他和沈關裴呆在一起，事件確實少了許多。雖然可能和他失憶了沒有主動接觸有一點關系，但起著關鍵作用的還是對面的這個人。
雖然也有碰上過一些事情，但細細想來都是他獨自一人時才碰上的。
只要有沈關裴的地方，一切就都會變成正常的樣子。
陸仁幸內心的覆雜難以言表。
情緒層層疊疊，堵在胸口，最終他只是定定地看著沈關裴，看著他一起服用，看著他對自己的坦白非但沒有逃避反倒洋洋得意的樣子，只感覺自己也要飄飄然了。
他是何其幸運，才能在瀕臨破碎的時候遇見了樂於庇護他的法拉第籠。
沈關裴對他沒有任何要求，他們兩人之間，幾乎是每一次，都是沈關裴先向他打開了自己。
原本與世界隔離的法拉第籠打開了自己，那一瞬間他不再與世無爭，但他接入了一個新的夥伴，他們都不會再孤獨了。
是他先歡迎自己的，陸仁幸心想。
那就不怪自己緊緊地抓住他了，他上前一步，扯上了沈關裴西裝內的領帶，在手中繞了兩圈，就這麽輕輕一拉，沈關裴沒有絲毫反抗的就這麽跟著力道上前了幾步，兩人的距離愈發貼近。
原來他在一開始就已經選好了出路。沈關裴就是他的最優解。
就算是失憶，命運也將我們連接到了一起。
從此我們生死與共。
陸仁幸吻了上去，這是一個深入而漫長的吻。
他長驅直入，沒有遇到任何的阻攔。
沈關裴的心情非常好，整個人都飄飄欲仙，他沒有與陸仁幸爭奪主動權的意思，倒是引導著，帶著將對方牢圈在自己氣息裏的篤定。唇齒輾轉間，力道深沈而綿長，每一下廝磨都帶著壓抑已久的執念，漫長到仿佛要將對方的呼吸、她的神智，全都一並占為己有。
許久，兩個人才分開。
一吻結束，但心臟仍然在雀躍著，微微發顫，是一種軟得發綿的心動，從心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們並沒有立刻分開，而是微微抵著對方的額頭，呼吸溫熱交纏，帶著剛吻過的微啞氣息。他們好像從來沒有如此貼近過對方。
陸仁幸微微側頭，將自己窩進了沈關裴的脖頸處，明明對外如此冷硬漠然，但貼近了才發現沈關裴的身體原來如此熾熱。
兩人就這麽靜靜依偎著，普通，而又帶著柔軟的幸福。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陸仁幸先起了身，他按著沈關裴的肩膀將人推開，“你不是有東西給我嗎？可以給我了。”
沈關裴還在回味，聽見陸仁幸這麽說，下意識地看向了桌上的襯衫。
要給的話，今天就是為了這件襯衫吧。
他一直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他起身，拿起了襯衫，遞到了陸仁幸的面前。
陸仁幸感覺自己要被氣笑了，他似笑非笑的看著沈關裴，“現在你要給我的就這一樣東西嗎？”
他向沈關裴伸出了手，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線條利落又好看，光是靜靜垂那，就透著一股矜貴疏離的氣質。
“如果真的沒準備好，我可以再給你點時間。”
沈關裴沒忍住被陸仁幸的手吸引，他單膝跪地，握住了陸仁幸伸出的手。
下一秒，他垂眸，緩緩低下頭，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個輕柔、鄭重、又帶著無限溫柔的吻。
“也行。”陸仁幸說了聲，打算收回手。也是，有誰會在求婚失敗後還一直將那枚戒指隨身攜帶呢。
但他沒能成功收回手，他的手被沈關裴緊緊握住，沒有松開的意思。
沈關裴仍沒有起身，依舊單膝跪在她面前，擡眼時，眼底盛著比星光還要溫柔的光。
陸仁幸和沈關裴對上了視線。
沈關裴眼底化不開的溫柔，再沒有半分冷硬與距離。他就這麽看著陸仁幸下一秒，他空著的那只手緩緩探入內袋裏，拿出了裝著戒指的絲絨盒子。單手打開，掌心便多了一枚素凈卻耀眼的戒指。
即使那天失敗，他還是一直帶著這枚戒指，放在離心臟最近的位置。此刻取出來的戒指還帶著他心臟的溫度。
他輕輕執起陸仁幸的手，將那枚戒指緩緩套入他的指尖。
不大不小，剛剛好。
就像他們之間，不再有任何的隔閡。
從今以後，無論順境逆境、富裕貧窮、健康疾病，都愛他、尊重他、陪伴他、忠誠於他，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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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關裴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但陸仁幸沒有同意和他一起去他家。
他提前回到了家，指尖摩挲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襯衫，是陸仁幸到上次來他家時落下的。那天他們一起來到了這個家，但也因為一些意外匆匆離去，連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襯衫都忘了帶走。
那時沈關裴只是讓管家把襯衫收好，想著以他們兩個人的關系，以後襯衫定是不會再分彼此的，也可能沒過多久，陸仁幸就會再次來到這裏，那時如果陸仁幸還能想到這件襯衫，他在還給他也不遲。
可惜現實的發展總是那麽令人猝不及防，沈關裴沒有想到會是自己主動提出這件事。
但這也沒有什麽，一件襯衫能成為他們之間問題解決的契機，如果襯衫知道，也算死亦瞑目了。
到達約定的地點的時候，陸仁幸已經在那了。
現在這是獨屬於他們兩的空間。
成功將陸仁幸約出來，但沈關裴的內心還是壓抑著，他將折疊的整齊包裝好的襯衫放在了桌子上，先發制人。
“我已經知道了，”沈關裴目光低沈，“這種事情不該瞞著我的。”
陸仁幸被沈關裴剛上來就說的話弄懵了，他一楞：“什麽？”
他可不會就這麽被糊弄過去，這種套路他見多了，模棱兩可的說兩句話，就像炸出最終的秘密。
不過他這次來確實也是抱著這個目的，沒有要隱瞞的意思。
我確實有事情想和你說……
但是陸仁幸還沒來得及開口。
“你不該瞞著我的。”沈關裴重覆，他的眼中有著很沈重的東西，陸仁幸難以分辨。
“你這段時間的不對勁，是和鹿欣集團有關吧。”沈關裴語氣肯定。
陸仁幸身體一僵，手指輕輕一顫，下意識地想做出防備的動作，但很快被意志壓下。
他努力放輕了呼吸，嘴角拉出一個疑惑而若無其事的笑容：“你說什麽呢？”
還是沒有正面回應。
當一個人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情想要坦白的時候，對方已經掌握了充足的證據找上自己和自己在一切事發前全部交代有著本質的區別。
這區別在於能否算作自首。
即使這次答應會面已經做好了坦白的準備，但沈關裴一上來就給了他一發暴擊，陸仁幸根本沒法好好招架，下意識地開啟了四兩撥千斤的技巧，用疑問回答疑問，但又不帶出任何信息。
這絕對是他被毒打後的條件反射。
陸仁幸有些懊惱，沈關裴為什麽好像不按套路來。
現在他可以確定的是沈關裴確實知道了一些事情，但陸仁幸不知道沈關裴知道了多少。
這也讓他原本的坦白之路變的不再簡單。
關於鹿欣集團和自己的關系，沈關裴到底知道了多少？
陸仁幸不確定。
這個時候他反倒不再好直接開口了。
你以為你坦白了，但對方找到的其實是其他的證據，你在這方面的坦白指不定會成為你在另一方面認罪的契機。
他擡頭小心的瞥了一眼沈關裴，卻正好和他對上了視線。
這個時候再挪開視線就會顯得他心虛了，雖然確實有點心虛，但陸仁幸曾經的職業素養還是讓他撐住了，只做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到要看看你知道了多少。
這樣我才好準備是從哪個節點開始坦白。
畢竟以他的經歷，不同節點開始的敘述，同一件事情都能被讀取出不同的意味。
沈關裴看著陸仁幸那副偽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緊緊攥成了一團，“就算是現在，你也不願相信我嗎？”沈關裴很想也裝作冷淡而無事的樣子，這是他日常最擅長的事情，卻在今日失敗了。
他沒有想到陸仁幸會這樣……
他想不到形容詞，但他只感到了沈甸甸的痛苦，他們不是已經確定了關系了嗎？
陸仁幸是他的男朋友，他親口答應的，即使還沒有來得及帶上那枚宣誓一生在一起的戒指。但他們已經被綁在了一起。
那枚戒指還是他們一起去定制的。
他們本該一起面對未來的一切困境，無論大小。
陸仁幸遇到困擾了，這是肉眼可見的事實。
但陸仁幸卻沒有想要分享他的困擾的意思，反而是要拋下他。
就在前幾天，他們還在公園的晚風裏輕嗅桂花香，接受來自路人的祝福。
沈關裴難以接受陸仁幸的轉變。
是他不夠優秀嗎？是他的能力不夠嗎？
是他……給不了陸仁幸安全感嗎？
沈關裴痛苦異常，他緩緩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喉結滾動，將喉間的澀意強行壓下去。
為什麽，為什麽連你遇上了什麽都不願意和我說呢。
“你是覺得我的事業比不上鹿欣嗎？”
不會的，沈關裴內心回答。他知道陸仁幸絕對不是那種嫌貧愛富會拋棄人的性格，但此刻內心的壓抑卻讓他控制不住自己。
“你是覺得區區一個你就會影響我們公司和鹿欣集團的合作嗎？”
怎麽會呢，這是對兩方都有利的事情，這麽會因為一點意外就橫生枝節。
“你是覺得我會為了所謂的合作就棄你於不顧嗎？”
如果咖啡豆真的下作至此，他沈關裴也不會輕易認輸。
陸仁幸輕抿了下唇，沒有開口。
沈關裴早已習慣了不動聲色，習慣了用冷漠和強勢偽裝自己，可此刻，面對陸仁幸的疏離與隱瞞，所有的偽裝都不堪一擊。
桌面上仍然擺放著那件清洗好的白色襯衫。
但襯衫曾經攜帶的記憶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的表演，非但感覺不到幸福與真實，反倒是讓心底翻湧的痛苦更勝。
密密麻麻，無處宣洩。
沈關裴擡手按了按眉心，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被隱忍的痛楚覆蓋，連呼吸都變得沈重而綿長。
他努力壓下情緒。
“鹿欣集團背後集團神秘人的身份，對你來說代表著什麽？”
沈關裴的眼底沒有憤怒，沒有指責，他只是這麽看著陸仁幸，用那痛苦而帶著疲憊的眼神，像是要將陸仁幸看穿。
“你為什麽要瞞著我呢？”
沈關裴：“難道我不配和你一起面對嗎？”
陸仁幸再也沒有辦法欺騙自己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格外脆弱的男人，心中滿是不忍。
確實，他們相識的時間雖然不長，但都是能讓他感到溫暖的記憶。
他知道在外人面前冷硬的沈關裴也有著溫柔的一面。
但這是他第一次看見他如此脆弱的一面。
沈關裴將自己的心都給了自己，但他卻不能接受。
他恢覆了記憶。
他知道自己是被針對的存在，如果沈關裴和自己在一起……
他害怕沈關裴也會被針對。
既然已經恢覆了記憶，那就讓他獨自踏上屬於自己的道路就好。
不用搭上沈關裴。
畢竟這一切都是他的錯誤，他不願讓沈關裴替他承擔。
但沈關裴確實有著知情權。
陸仁幸撇過了目光。
“過去。”他輕輕開口。
沈關裴靜靜傾聽，卻發現陸仁幸就講了這兩個字就沒了動靜。
什麽意思？
陸仁幸和鹿欣集團所謂的神秘人過去就認識了？
沈關裴思索，倒也是能夠想象。
像陸仁幸這麽優秀的人，為何在這之前都名聲不顯，因為他一直呆在了咖啡豆的身邊。
可能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兩小無猜的白月光。
也可能是曾經被教導卻意外叛逆離家的繼承人。
無論哪個身份，都足夠讓沈關裴嫉妒。
那是他無法插足的過去，卻改變了他想要的未來。
心中被隱瞞的痛苦消散了些，卻轉化為了滿心酸澀。
他嫉妒那個讓陸仁幸甘願隱瞞、獨自承受的人，嫉妒自己沒能走進陸仁幸的隱秘世界，連分擔都成了奢望。
處在當下的現實如何與已經發生的記憶相爭？
……
怎麽不能爭，他偏要爭！
沈關裴的睫毛幾不可察地垂了一瞬，再擡眼時，晦暗被一層冷硬掩去，眼底摻著不易察覺的決心，他的指尖下意識地收緊，摩梭著指腹。
只要現在的他能和陸仁幸一起創造新的記憶，總有一天陸仁幸屬於“過去”的記憶裏也會布滿沈關裴的身影。
那將是遠超咖啡豆的，屬於沈關裴和陸仁幸的記憶。
沈關裴知道，自己需要徐徐圖之。
就算是“從前”，可現在他們已經在一起了，這還不能夠證明他們才是真愛嗎？
從前的家夥只要一直呆在過去就好了。
沈關裴強裝鎮定，“你就那麽放不下嗎？”語氣裏卻藏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意。
話落，他別開眼，再轉回頭時，眼底只剩強裝的平靜，微微泛紅的眼尾卻無處隱藏。
陸仁幸看著沈關裴的神情，內心動容：“那有那麽容易放下呢。”
“畢竟人都是由記憶構造的。”
“正是由於過去的記憶，才構造了現在的我。”即使他曾經拋棄了自己的記憶打算重新開始。
但現在記憶還是找上了他，而這次他不打算再逃避了。
沈關裴喉間發澀，心頭泛酸：“他就這麽好嗎？”
“能讓你念念不忘？”
陸仁幸：？
沈關裴：T^T
陸仁幸：？？？
這下陸仁幸意識到沈關裴還是誤會了。
“你覺得我和他是什麽關系？”陸仁幸問。
沈關裴情緒翻湧，又沈又澀，並不開口，只是盯著陸仁幸。
陸仁幸嘆了口氣，緩緩道來，向沈關裴坦白了一切。
……
“所以，是你的內心選擇了我？”沈關裴只想聽自己想聽到的，“你在一堆人中間就這麽被我吸引了註意？”
“是的，但那是因為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你是特殊的。”陸仁幸答。
那可太不一樣了，在沈關裴的身邊，別說遇到什麽霸總事件了，他只感覺自己回到了真正普通人的世界。
畢竟沒有哪篇霸總文會讓霸總和他的對象都在工作的。
兩個事業心在一起是發展不出來甜甜的戀愛的，他們可能都沒有觸發戀愛的契機。
可惜陸仁幸還不知道沈關裴其實不止是個奮鬥型霸總，他還是個隱藏款會自我攻略的戀愛腦。
他現在像整個人被泡在蜜糖裏，像踩在春風裏，像全世界的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關裴感覺自己有些飄飄然了，原來什麽陰謀詭計第三者插足都是不存在的。
陸仁幸就是咖啡豆，就是神秘人本人。
對方拋棄一切拋棄記憶，最終選擇了和自己在一起。
這個時候的沈關裴內心無比熨帖，原本的什麽沈重痛苦、什麽不甘嫉妒，都早已經被他拋到天邊，恨不得就這麽纏著陸仁幸。
“你能再說一次嗎？就是你失憶後，一眼就從一堆人中選了我的故事。”
“再說一遍你曾經想方設法接近我的故事。”
天哪，這是什麽偉大的愛情。
沈關裴覺得自己可以百聽不厭。
如果這都不算愛。
陸仁幸一個人脫離了整個束縛，沒有任何關於這個世界的記憶，卻憑著本能主動的接近一個人，兩人還成功走到了一起，這就是比任何波折都有說服力的原始吸引。
“不……”陸仁幸想反駁，但卻不知該如何開口，沈關裴確實是憑著自己的能力吸引了他的註意的。
畢竟在被霸總事件困擾的時候，誰不希望能有個喘口氣的地方呢。
而沈關裴的身邊就是那個安穩的，可以讓他喘口氣的地方。
世界讓你痛苦，只有我的身邊是唯一的安全屋。沈關裴又被陸仁幸的解釋爽到了。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在一起一輩子，你不是說在我身邊後那些事情都不在發生了嗎？”
“今後所有的‘霸總’我都會為你阻攔在外，你只要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就是了。”
“我有什麽好怕的呢，就算這個世界是小說，那也該是書寫屬於他們兩個人故事的小說了。”
可是發展到後期，你也會有危險。
陸仁幸想這麽說，但開口的那一瞬間，一道閃電劃過陸仁幸的腦海。
平地驚雷，是了，陸仁幸意識到了他最開始找到沈關裴的理由。
就是在他身邊任何的霸總事件都變的正常了起來。
是啊，在沈關裴的身邊後一切霸總事件都消失了，沈關裴就像一個避雷針……，不，不是避雷針，避雷針是通過主動吸引雷電再把巨大的雷電導入地下的方式進行避雷的，如果真要說，他反倒更像是那個避雷針。
他一直以為因為自己是路人才會一直路過霸總現場，卻忽視了也許自己是“避雷針”，才吸引了各種霸總事件的可能。
畢竟避雷針雖叫避雷針，卻是通過引雷而給範圍內的其他“建築”避雷的。
而如果說陸仁幸是避雷針，那沈關裴的身邊就像是一個霸總事件絕緣處，一個法拉第籠。
那是個封閉的安全區，電場雷電都無法進入內部，內部完全無電場、無觸電風險，沒有任何接觸到霸總事件的風險。
就算是陸仁幸，只要呆在沈關裴的身邊，就完全不用擔心霸總事件的發生。
陸仁幸的眼神終於變了。
他的眼底出現了光，那光愈發明亮，連帶著臉上也出現了燦爛的笑容。
“你說的對！”
事實也確實是如此的，這幾個月他和沈關裴呆在一起，事件確實少了許多。雖然可能和他失憶了沒有主動接觸有一點關系，但起著關鍵作用的還是對面的這個人。
雖然也有碰上過一些事情，但細細想來都是他獨自一人時才碰上的。
只要有沈關裴的地方，一切就都會變成正常的樣子。
陸仁幸內心的覆雜難以言表。
情緒層層疊疊，堵在胸口，最終他只是定定地看著沈關裴，看著他一起服用，看著他對自己的坦白非但沒有逃避反倒洋洋得意的樣子，只感覺自己也要飄飄然了。
他是何其幸運，才能在瀕臨破碎的時候遇見了樂於庇護他的法拉第籠。
沈關裴對他沒有任何要求，他們兩人之間，幾乎是每一次，都是沈關裴先向他打開了自己。
原本與世界隔離的法拉第籠打開了自己，那一瞬間他不再與世無爭，但他接入了一個新的夥伴，他們都不會再孤獨了。
是他先歡迎自己的，陸仁幸心想。
那就不怪自己緊緊地抓住他了，他上前一步，扯上了沈關裴西裝內的領帶，在手中繞了兩圈，就這麽輕輕一拉，沈關裴沒有絲毫反抗的就這麽跟著力道上前了幾步，兩人的距離愈發貼近。
原來他在一開始就已經選好了出路。沈關裴就是他的最優解。
就算是失憶，命運也將我們連接到了一起。
從此我們生死與共。
陸仁幸吻了上去，這是一個深入而漫長的吻。
他長驅直入，沒有遇到任何的阻攔。
沈關裴的心情非常好，整個人都飄飄欲仙，他沒有與陸仁幸爭奪主動權的意思，倒是引導著，帶著將對方牢圈在自己氣息裏的篤定。唇齒輾轉間，力道深沈而綿長，每一下廝磨都帶著壓抑已久的執念，漫長到仿佛要將對方的呼吸、她的神智，全都一並占為己有。
許久，兩個人才分開。
一吻結束，但心臟仍然在雀躍著，微微發顫，是一種軟得發綿的心動，從心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們並沒有立刻分開，而是微微抵著對方的額頭，呼吸溫熱交纏，帶著剛吻過的微啞氣息。他們好像從來沒有如此貼近過對方。
陸仁幸微微側頭，將自己窩進了沈關裴的脖頸處，明明對外如此冷硬漠然，但貼近了才發現沈關裴的身體原來如此熾熱。
兩人就這麽靜靜依偎著，普通，而又帶著柔軟的幸福。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陸仁幸先起了身，他按著沈關裴的肩膀將人推開，“你不是有東西給我嗎？可以給我了。”
沈關裴還在回味，聽見陸仁幸這麽說，下意識地看向了桌上的襯衫。
要給的話，今天就是為了這件襯衫吧。
他一直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他起身，拿起了襯衫，遞到了陸仁幸的面前。
陸仁幸感覺自己要被氣笑了，他似笑非笑的看著沈關裴，“現在你要給我的就這一樣東西嗎？”
他向沈關裴伸出了手，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線條利落又好看，光是靜靜垂那，就透著一股矜貴疏離的氣質。
“如果真的沒準備好，我可以再給你點時間。”
沈關裴沒忍住被陸仁幸的手吸引，他單膝跪地，握住了陸仁幸伸出的手。
下一秒，他垂眸，緩緩低下頭，在他的手背上落下一個輕柔、鄭重、又帶著無限溫柔的吻。
“也行。”陸仁幸說了聲，打算收回手。也是，有誰會在求婚失敗後還一直將那枚戒指隨身攜帶呢。
但他沒能成功收回手，他的手被沈關裴緊緊握住，沒有松開的意思。
沈關裴仍沒有起身，依舊單膝跪在她面前，擡眼時，眼底盛著比星光還要溫柔的光。
陸仁幸和沈關裴對上了視線。
沈關裴眼底化不開的溫柔，再沒有半分冷硬與距離。他就這麽看著陸仁幸下一秒，他空著的那只手緩緩探入內袋裏，拿出了裝著戒指的絲絨盒子。單手打開，掌心便多了一枚素凈卻耀眼的戒指。
即使那天失敗，他還是一直帶著這枚戒指，放在離心臟最近的位置。此刻取出來的戒指還帶著他心臟的溫度。
他輕輕執起陸仁幸的手，將那枚戒指緩緩套入他的指尖。
不大不小，剛剛好。
就像他們之間，不再有任何的隔閡。
從今以後，無論順境逆境、富裕貧窮、健康疾病，都愛他、尊重他、陪伴他、忠誠於他，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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