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關燈
第 42 章

豆大的雨點砸在車窗上,順著玻璃蜿蜒出一道道水痕,擋風玻璃前的雨刷器瘋狂擺動,卻始終掃不凈那片模糊的白。

車內密閉得像個與世隔絕的鐵盒,將雨聲隔絕在外,襯得兩人的對話格外清晰。

“如果我們沒有在那個雨天相遇,那我就不會把你當成是顧斯俊的替身,那你現在就不會在這裏發瘋,而是拿著美國頂尖醫學院畢業證書任職於某個大醫院吧。”韓莞爾側著頭看向窗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座椅的縫線。

雨幕裏的路燈暈成一團團光斑,她的聲音很輕,卻精準地戳向顧斯辰最痛的地方。

還有一周,僅剩的一周。

她無比希望顧斯辰能準時並且守信地放過她,也放過他自己。

可偏偏顧斯辰不會讓她如意。

他想到的雨夜是那年他們第一次在M國重逢的雨夜,彼時他非常慶幸自己能在異國他鄉再次見到以為再也見不到的她。

握著方向盤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青筋沿著手腕蜿蜒攀爬。

“替身”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卻偏要壓下翻湧的情緒,只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下一秒,他猛地踩下油門,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車速表指針瘋狂飆升,路邊的護欄和樹木化作模糊的殘影向後掠去。

“你真瘋了就去治病!”韓莞爾抓緊了車頂扶手,身體被慣性按在椅背上,心跳快得要撞碎胸腔。

她轉頭瞪著顧斯辰,眼底藏著驚恐:“你想死別拉著我!”

顧斯辰側過頭,眼底是化不開的墨色,沒有半分溫度:“你就這麽討厭和我在一起?連死都不願和我在一起?”

“是的!”韓莞爾迎上他的目光,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尖銳,“所以你別再自作多情了,以前我就不喜歡你,現在更不會喜歡你了。”

畢竟這些年已經演了不戲,韓莞爾一秒入戲的能力還是有的。即便心裏再痛,她也能不漏破綻地說出違心的話。

“好。”顧斯辰突然松了油門,車速緩緩降下,眼底翻湧的情緒逐漸消停,“那我帶你去見你真正想見的人。”

韓莞爾的心猛地一沈,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起來。

*

繆斯慈善晚宴舉辦地點在S市最高的酒店頂層。

這裏,正是五年前顧斯俊舉辦婚禮的地方。

時隔五年又回到這裏,那些癲狂的記憶還是一下子沖進了韓莞爾的腦海裏。

水晶燈墜落的巨響、顧斯辰倒在血泊裏的模樣、徐秀慧怨毒的神色……一個接一個的畫面閃過,清晰得可怕。

在這樣一個地方舉辦活動,來的也都是各界名流。

好在顧斯辰還算做了個人,來此處之前,帶她去洗漱了一番,做了個適合晚宴的造型。

化妝師為她打造了一身偏明艷的造型——眼尾暈著淺棕金的珠光,襯得眼波流轉間添了幾分刻意的嫵媚。

一襲酒紅色絲絨長裙垂墜感極好,貼合著身形勾勒出纖細腰肢。

長發被松松挽成低髻,幾縷碎發垂在頰邊,恰好露出頸側瓷白纖細的脖頸,在暖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

顧斯辰耐不住性子提前離場時,韓莞爾幾乎是立刻松了口氣,故意讓造型師反覆調整發飾,磨磨蹭蹭了好一會兒才到達晚宴。

宴會廳內早已人聲鼎沸,當年的婚禮背景板換成了巨大的LED屏,循環播放著慈善項目的宣傳片。

曾經的T臺被拆除,換成了錯落有致的香檳塔和餐臺。

明明看起來什麽都不一樣,卻感覺一切都和當年一樣。

韓莞爾覺得腳下像灌了鉛,每一步都像踩在五年前的碎水晶上。

此時正好有一名侍者從她身邊走過,禮貌詢問她是否需要香檳。

她顫抖著手從托盤上拿走了一杯,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口的發緊。

就在她強迫自己冷靜時,視線突然撞進人群中央——莊雪嵐穿著米白色高定禮服,挽著顧斯俊的手臂,正和一位金發碧眼的商人談笑風生。

顧斯俊比五年前更顯成熟,西裝革履間盡是成功人士的矜貴和傲慢。

韓莞爾的第一反應就是轉身逃跑,可手腕突然被人攥住,熟悉的體溫傳來,顧斯辰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跑什麽?”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怕他們認出你?”

“我身體不舒服,要回去。”韓莞爾掙紮著要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顧斯辰擡手探向她的額頭:“我看你剛在車裏可是舒服得很。”

“你!”韓莞爾氣不打從一處來,想反駁明明是他一直在主導一切,每一次都要折磨她,看到她流出眼淚才肯罷休。

可話到嘴邊,卻被一道溫柔的聲音打斷。

不知道是何時,莊雪嵐已經挽著顧斯俊走到了他們身邊。

“斯辰,這位小姐看著很面熟,是你的朋友嗎?”莊雪嵐頸間戴著顧斯俊送的周年紀念項鏈,整個人透著豪門少奶奶的端莊。

五年過去,對於只有一面之緣的人,或許會因為全然不同的妝造而一時辨認不清。

可要是認識多年的話,化成灰或許都能認得。

顧斯俊的目光落在韓莞爾臉上時,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握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

顧斯辰適時地攬住韓莞爾的肩膀,用指腹安撫似的捏了捏她的肩頭,語氣帶著幾分輕挑,“嫂子平時不看娛樂新聞吧?她可是現在最火的女明星,韓思渺。”

“韓思渺?”莊雪嵐眉頭蹙起,目光在韓莞爾臉上細細打量。

眼前這張臉化著明艷妝容,眉骨的弧度、笑起來時左臉頰若隱若現的梨渦,竟和五年前那個在她婚禮上掀翻香檳塔的瘋女人漸漸重疊。

她下意識攥緊了顧斯俊的手臂,聲音帶著試探:“韓小姐……我是不是以前在哪見過你?”

顧斯辰用玩笑的語氣岔開話題,“嫂子說不定在熒幕裏見過吧?思渺這張臉是出了名的‘大眾初戀臉’。”

韓莞爾掐住他的臂彎,用了點力,強裝鎮定問道:“斯辰,這兩位是……?”

真是別扭。

韓莞爾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裙擺,絲絨面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皺,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這是她化身“韓思渺”後,第一次直面莊雪嵐和顧斯俊。

既然已經準備拋棄過去,這兩個人她必然是不認識的。

顧斯辰立刻會意,將韓莞爾往旁邊帶了帶,用身體擋住莊雪嵐探究的目光,“這位是我鼎鼎有名的親哥哥,顧氏集團的現任總裁顧斯俊,這位是我的嫂子莊雪嵐。”

韓莞爾立刻配合地伸出手,臉上掛著標準的明星式微笑,語氣拿捏著恰到好處的客氣:“顧先生您好,莊小姐您好,我是韓思渺。常聽斯辰提起二位,今日總算得見。”

莊雪嵐想到當年那個瘋女人渾身是刺,可眼前的韓思渺卻溫順得像只貓,感覺很是奇怪。

“韓小姐長得真漂亮。”莊雪嵐笑著回握,目光卻仍帶著疑惑,轉頭看向顧斯俊,“你覺得呢,斯俊?”

顧斯俊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避開韓莞爾的視線:“我平時不關註娛樂圈,不太清楚。”

“喲,今天那麽熱鬧呢!”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地女聲傳來。

只見寧語汐穿著一身火紅色禮服,挽著一位頭發花白、拄著拐杖的老人走了進來。

寧語汐的脖子上戴著一條鴿血紅寶石項鏈,是孟志送她的結婚紀念日禮物,手上的鉆石手鐲閃得人眼睛疼。

她當年求而不得顧斯辰,最終家族聯姻嫁給了與韓莞爾父親同輩的孟志。

孟志早年喪偶之後,一直不曾娶妻,膝下也沒有子女,當他宣布要和寧語汐高調結婚時,也是惹來了不小的爭議。

“孟叔,好久不見,您的身體還是這麽硬朗。”一向懂禮數的顧斯俊率先開口,語氣恭敬。

“斯俊啊,好久不見。”60歲的孟志精神狀態倒是不錯,面色紅潤,拍了拍他的肩膀。

“孟叔上次說的新能源項目,我們顧氏很有興趣合作。”顧斯辰這些年在商場摸爬滾打,禮數也不能少,熟練地和孟志寒暄起來。

“斯辰這些年的成績我可都看到了,你們倆兄弟一個穩重,一個有沖勁,顧氏以後要靠你倆了。”孟志也是老狐貍了,和兩個年輕後輩聊天游刃有餘。

這樣一來,女伴們自然是插不上嘴的。

韓莞爾趁機找了個“去補妝”的借口,逃也似的沖向洗手間。

可剛走到走廊轉角,寧語汐就追了上來,堵住了她的去路。

走廊的壁燈是暖黃色的,映著寧語汐臉上的得意,像一只抓住了獵物的狐貍,“我該叫你韓思渺,還是韓莞爾?”

韓莞爾心頭一沈,臉上卻露出茫然的神色,像受驚的小鹿一樣往後退了半步,“這位小姐,你認錯人了吧?”

她知道寧語汐的脾氣,驕傲又善妒,只要她裝得足夠卑微,足夠可憐,寧語汐就會放下戒心,甚至會因為看不起她而放過她。

“認錯人?”寧語汐嗤笑一聲,上前一步逼近她,“韓莞爾!你別裝了,我知道是你,你就不怕我把你以前幹的事情全部公之於眾嗎?”

韓莞爾突然捂住額頭,身子微微晃了晃,聲音帶著虛弱的顫抖:“以前的事情?這位小姐,你應該是認錯人了,咳咳,我五年前出了一次車禍,身體一直不好。”

“難道你失憶了?”寧語汐楞了一下,“車禍前的事情都不記得了?”

韓莞爾點了點頭。

寧語汐顯然沒想到是這個答案,隨即又皺起眉:“那你為什麽還和顧斯辰在一起?”

韓莞爾先飛快地瞥了眼宴會廳方向,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壓低聲音,語氣裏裹著幾分無奈的怯意:“寧小姐您是豪門出身,哪懂我們做小明星的難處啊。顧少是我們公司最大的投資方,資源、曝光全攥在他手裏,我要是不跟他搞好關系,別說上頭條了,就連像樣的劇本都拿不到,在圈子裏根本混不下去。”

她嫌惡似的瞥了眼韓莞爾攥著裙擺的手,眼底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嗤笑一聲:“也是,要是你記得以前的事情,怎麽還會厚著臉皮和他在一起?”

此時正好有寧語汐的熟人在遠處和她打招呼,她便轉身踩著高跟鞋噠噠地走了。

韓莞爾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走廊的燈光映著她蒼白的臉,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是啊,她怎麽好意思厚著臉皮還和顧斯辰在一起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