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遇刺

關燈
遇刺

思及此,甘芙渾身打了一個冷顫,翻身坐起喊醒潼湖,告訴她現在就走。

潼湖見她匆忙,問道:“怎麽突然這麽著急?”

甘芙依舊蒙上頭巾,將大半張臉都蓋住,收拾行囊:“恐怕會有人來追殺我們。”

“哦?”潼湖眼睛睜大,並不是恐懼,反而閃爍出興奮的光芒。

北風愈緊,沙石飛滾,一路上的商隊都已不見,天地間只有如矢的直道穩固不動,奔襲在其中的甘芙二人不可謂不顯眼。

沙丘裏不知從何處湧出幾個蒙面的壯漢,各個兇神惡煞,領頭的矮個男人蒙上黑布,右手一揮,幾人便如蜥蜴一般竄入風沙之中。

甘芙與潼湖又趕了一夜的路,只在半途中休息了幾個時辰,到達下一個驛站時又已天黑。

這個驛站簡陋,沒什麽行客,燒火的老人從後院出來,看見甘芙二人,端來茶水招呼她們。

老人年逾古稀,老態龍鐘,應該沒有什麽威脅。

甘芙稍稍安心,揭下頭巾喝下一口熱水,冰涼的雙手忍不住緊緊握住溫熱的茶碗,問道:“老人家,這裏就你一個人嗎?”

老人“啊啊”兩聲,甘芙以為他沒聽清,重覆了一遍,潼湖按住她的手,道:“這人是啞巴。”

老人又“啊啊”,點了點頭。

那便問不出什麽了。甘芙的心不知為何又懸起來,潼湖安慰她說:“你別擔心,有本姑娘在,他們傷不到你。”

片刻,老人又端來兩個胡餅,放下就走了。

甘芙思緒混亂,拿起胡餅咬下一口,慢慢咀嚼,胡餅幹得厲害,含水才能吞咽下去,她想叫老人再端點水來,卻看見微弱的暗黃燈光下,老人佝僂身影隨著燈光搖晃,她遲疑一瞬,忽覺不對勁,凝目一看——燈火根本沒動,是老人在發抖!

不好!

甘芙吐出嘴裏尚未吞咽的餅渣,一把奪過潼湖手裏的半個胡餅,拔劍的同時喊道:“別吃,有毒!”

廚房內赫然一聲哀嚎,老人脖頸如柱的鮮血迸濺在殘破的木窗上,一個黑瘦刺客從陰影中探出臉面,下一秒,直直刺向甘芙。

甘芙旋身越起,一腳踹起桌板擋住刺來的一刀,拉住潼湖的手臂急急後撤,潼湖兩指直戳自己喉嚨,嘩然嘔出方才吞下的胡餅,抹去口涎,抽出特制的弓箭飛刺出去。

黑瘦刺客劈斷木板,橫刀截斷木箭,一聲呼哨,暗夜中跳出幾個大漢急追上去。

甘芙沒想到他們會來得這麽快,同時又不確信她們方才吃的胡餅裏面是什麽毒藥,不敢直接應戰,奔向馬匹,斬斷繩索,翻身上馬,夾緊馬腹突馳出去。

刺客竟然並不急躁,彼此對視一眼,潛入黑暗中。

淺淡的月光下四面光景混沌,甘芙一邊跑,一邊回頭觀視刺客動向,才跑出半刻鐘,潼湖忽然喊道:“小心前面!”

說是遲那時快,潼湖飛速射出兩箭,擦著刺客胸膛而過,她眉頭微蹙,對甘芙喊道:“這些人是‘沙蠍’,不能往沙漠裏跑!”

“沙蠍?”甘芙沒有聽過這個名稱,急忙調轉馬頭,“那是什麽東西?”

“沙漠裏的毒蠍子,逮住人就咬死不放,咱們絕不能去沙漠!”潼湖喊道。

甘芙心跳如擂鼓,攥著韁繩的手全是冷汗,頭巾在疾風中被卷走,寒風直接刮在她水嫩的面頰上,如刀如刺,連眼睛都有些睜不開。

眼前驟然閃出一個黑影,刀光閃動,甘芙反手抽劍格擋出去,手腕劇烈一顫,黑瘦刺客一把拽住馬的韁繩,刀鋒分明劃向馬兒脖頸。

甘芙轉劍擋住刺客動作,拽住韁繩,馬兒受驚,前蹄飛起,黑瘦刺客應接不暇,連退三步,潼湖一箭破空而來,正正射中他的肩頭,他眼睛一瞇,拔出箭頭,搶步追殺甘芙。

潼湖跟後面那幾個武功較差的刺客纏鬥起來,而甘芙已經被黑瘦刺客追得沒影了。

她大覺不妙,動作更重,想要快速處理掉自己的麻煩。

然而,正在他們打鬥時,路邊奔過幾個蒙面人——似乎和沙蠍不是一夥的。

……難道有兩夥人在追殺甘芙?!

·

沙蠍就是沙蠍,他們是沙漠裏啃食屍體的毒蟲,看上的食物無論如何也不會松口。

黑瘦刺客揮出數枚暗器,一枚紮中馬臀,馬兒刺痛嘶鳴,甘芙被高高甩起,霍然一聲,黑瘦刺客閃到近側,一只鐵爪似的手抓向甘芙脖頸,她拼命一掙,半個身體都落下馬背,馬兒前後顛簸,強大的慣性將她甩飛出去,人立時滾下沙坡。

甘芙吐出一嘴黃沙,扶住額頭睜開眼,看見明亮的圓月之下,黑瘦身影一步步靠近她。

“不行……”甘芙暗自抓緊短劍,緊緊盯住來者,如同躲避獵人般微微拱起身體。

黑瘦刺客提刀越向她,揮刀砍去,甘芙一個翻身,抓起滿手沙礫砸向他眼睛,黑瘦刺客眼前一麻,甘芙已經翻身跳起,往沙丘陰影處逃跑。

黑瘦刺客不顧眼睛酸麻,快速奔跑追擊甘芙。

沙漠是沙蠍的地盤,甘芙不可能是他的對手,不需片刻就被跟近,甘芙拔出短劍格擋一刀,轉劍劃向刺客手腕,豎向一擊,未中,退步躲開刺客飛腿,不料腳下沙石軟松,半只腳陷落其中,她心中大驚,用力跳起,刺客砍刀近在眼前。

這一擊幾乎避無可避,然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甘芙餘光中閃過一線銀光,歘的一聲,瞬間刺中刺客脖頸。

甘芙用力過大,撲倒在地,她見刺客中箭倒地,以為是潼湖來救,心中極大的喜悅,然而她剛擡起頭,看見的卻是另外三個陌生面孔。

只一瞬間,甘芙看清來者強烈的殺意。

下一秒,來者劈刀過來,只刺甘芙脖頸。

甘芙奮力往旁邊滾去,握緊劍柄翻身而起,另外兩人也一同刺向她。

一對三,她又並非常年用劍之人,不消片刻便落了下風,來者刀鋒淩厲,力氣極大,甘芙右手腕被震得生疼,身上的舊傷一起發作,口角立時溢出鮮血。

但她仍在咬牙堅持。

不能在這裏倒下,哥哥和娘親還在等她去救。

甘芙趔趄退後數步,喝道:“你們究竟什麽人?”

來者不應聲,與同夥彼此對視一眼,翻刀欲要結果甘芙性命。

這時遠處又飛來一箭,正正擦著來者下巴而過,來者眉頭深蹙,躲閃一瞬,甘芙便趁機閃身逃過一刀。

潼湖策馬奔來,連發數箭,打得這三個蒙面人措手不及,領頭的蒙面人眼神狠厲,低喝道:“你們去解決那個。”

蒙面人分作兩路,一人追擊甘芙,兩人沖過去阻攔潼湖,空寂的沙漠上兵刃相接,險象環生。

但甘芙已經有些體力不支了。

她之前跪在雪地裏傷了內裏,一直靠藥丸強撐精力,然而這幾日又連日奔波,體力消耗過大,此時持劍的手止不住發顫,額頭滿是冷汗,應對蒙面人十分吃力,幾乎純是閃避,不能反擊。

蒙面人看出她的吃力,冷冷一笑,動作更快,朝她死穴連劈過去。

甘芙咬牙避開死招,連退數步,喉頭再次湧出一股血腥氣,她艱難吞咽,蒙面人卻抓住這個間隙,揚起一刀直向她脖頸。

“阿芙!”潼湖一腳踹開被她割喉的另外兩個蒙面人,飛身去救。

那一刀砍過來時,甘芙耳畔風聲皆止,她沒有任何逃脫的可能,只能下意識地舉起短劍格擋在身前。

死亡即將來臨的恐懼瞬間席卷而來。

忽然,甘芙感到手腕一緊,餘光裏一個黑影極快閃過,那強大的力道將她往後一拉,一柄利劍鏗的一聲擋住刀刃,電光火石之間,利劍旋然削破刺客脖頸。

甘芙身體劇烈搖晃,男子截然不同的氣息鋪面而來,清冷淩冽,如料峭春風。

她腦中莫名閃過一個人的面容,凝目看去,只見得一個挺拔背影。

可此時她方才喉嚨中的血氣又一次上湧,再也忍不住,當即吐出一口鮮血。

“甘芙。”來者接住她倒下的身體,順力落下右膝,將她穩穩地抱在懷裏。

月光下,甘芙眼前重影交疊,恍惚間只能辨得未曾遮掩的那一雙鳳眸,猶似深水起漣漪。

一個圓潤的東西抵到唇縫。

“藥。”他沈聲道。

甘芙瞳孔顫動,呆望他,一時沒有動作。

謝瑾以為她沒有認出自己,左手去揭臉上蒙面的黑布,然而手背多出一個柔軟觸感。

“別摘,我知道你是誰。”甘芙按住他的手急道,說著,她微微張開嘴,從他右手指端含過藥丸吞下。

謝瑾是一朝重臣,來此必然是有公務,作此打扮應是為了掩蓋身份,不能因為她暴露他的身份。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濕潤的嘴唇碰到了謝瑾的指尖。

濕潤,溫熱,風一吹,又冰涼。

太過明顯的柔軟觸感讓謝瑾眼底情緒浮動。

潼湖閃到甘芙身邊,脖頸卻先一步多出一絲涼意。

劍。

好快的劍!

潼湖險些就此喪命!

甘芙趕忙雙手握住謝瑾手臂,急道:“她是我朋友,沒有惡意!”

謝瑾看她一眼,放下劍來,眼神落在甘芙握著他的那一雙手。

但她立馬松開了,側身向潼湖解釋:“這位是……我表兄。”

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甘芙只能想到這樣一個拙劣借口。

謝瑾聽見“表兄”二字時,眸光黯淡些許。

“那他蒙著面做什麽?”潼湖怪道。

甘芙楞一下,盡量鎮定自然地解釋說:“我表兄他臉上有傷,不喜見人。”

說罷,回頭看向謝瑾,眼神中有歉意。

畢竟這個理由也真也假,她絕無侮辱謝瑾之意,但這是否會對他造成困擾,甘芙不得而知,只好先表歉意。

謝瑾審視她片刻,取下水囊遞給她:“漱口。”

甘芙驚訝一瞬,忙接過,一邊擦嘴一邊應道:“謝謝表兄。”

兩人相隔咫尺,吐息都清晰可感,甘芙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還躺在他懷裏,臉倏然一熱,撐住地面站起來,退開一步,頗為尷尬地抖落衣上的沙礫。

謝瑾懷裏一空,冷風立刻灌進袖口。

他淡淡應一聲,起身走至蒙面人側旁,一劍挑去他臉上的黑布,快速掃過眉目,又走到另外兩人旁邊作出相同的動作。

潼湖自詡見過不少古怪之人,像謝瑾這樣的倒是頭一回,不免好奇:“你這表哥什麽來頭?我看著有些奇怪。”

甘芙剛漱完口,擔心她發現不對勁,解釋道:“表兄他人很好的,只是不愛講話而已。”

潼湖的視線在他們二人之間來往兩次:“是嗎?我常聽人說,表兄妹什麽的最容易處出感情,好多都有婚約的。”

“……”

倒叫她猜對了……雖然說她跟謝瑾還未真正定親……

“你想多了。”甘芙覺得此時不是聊這個的時候,“我們先去看下刺客。”

潼湖只是口頭說說,對旁人的感情生活她並無多大興致,接過甘芙話頭,與之一塊走到刺客身邊蹲下。

甘芙認真辨別刺客面容,確定自己不曾見過此人,但他手上的兵器她卻是很熟悉——環首刀。

兄長軍中常用刀刃便是環首刀。

想著,她又走到黑瘦刺客旁邊,此人的武器刀尖略上揚,形制不似中原工藝。

很明顯,兩者不是一路人。

如果刺殺自己的人是軍中之人,而傳回兄長叛逃訊息的人也是軍中之人,那麽她不能不懷疑這一切,可能是兄長軍部出現了內鬼。

細思極恐,甘芙脊背陡然生出一陣寒意。

甘芙下意識地偏頭看向謝瑾,而他也正好走近她。

她說:“他們是兩撥人。”

謝瑾道:“嗯。沙匪是為劫財,真正來刺殺的是這幾個。”

甘芙與他想得一樣。

可究竟是誰要對她下手,又能獲得什麽好處?

甘芙不得而知,唯一確定的是:“他們阻止我找尋哥哥,正說明哥哥一定沒有叛變。”

她語氣斬釘截鐵,神態更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堅定。

兄長不會叛變,她一定會帶他回家,還甘氏清白。

謝瑾頷首道:“此地不宜久留,先離開。”

風聲越來越大,遠處沙丘上卷起巨大灰黑的沙幕,正往他們的方向移動而來。

甘芙認真地點一下頭,三人立刻上馬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