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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映焰[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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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映焰

古鎮的秋,來得清透爽利。暑氣被幾場夜雨滌蕩幹凈,天空是高遠澄澈的寶石藍,陽光金燦燦的,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不再灼人。風裏滿是桂子的甜香,和遠處稻田將熟未熟時,谷物特有的、醇厚而踏實的芬芳。

小院被打掃得一塵不染。那幾叢翠竹似乎也被這喜氣感染,竹葉在秋風裏沙沙作響,聲音都透著輕快。院子角落那株老桂樹,今年花開得尤其繁密熱烈,一簇簇金黃的小花藏在墨綠的葉子間,香氣濃郁得化不開,將整個小院,甚至半條巷子,都浸染在甜暖的海洋裏。

阿誠起了個大早,天光未亮就在院子裏忙碌。他身體已好了七八成,雖然還不能做重活,但精神頭十足。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漿洗得挺括的靛藍色棉布長衫,頭發用發油抿得一絲不茍,臉上是掩不住的、由衷的笑意。他指揮著從鎮上請來的、相熟的老匠人,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搭起一個簡易卻結實的、鋪著紅綢的竹臺。又小心翼翼地將兩把披著大紅綢緞的、同樣嶄新的竹椅,搬到竹臺兩側。最後,是張貼大紅的“囍”字。窗欞上,門楣上,廊柱上,甚至那幾叢翠竹的竹竿上,都貼上了方方正正、筆畫飽滿的紅色剪紙。阿誠貼得極其認真,每一個“囍”字,都要比劃半天,確保貼得端正,不歪不斜。

整個小院,瞬間被這鋪天蓋地的、熱烈的紅色點燃,充滿了鮮活而莊重的喜氣。

二樓的房間裏,卻安靜得有些異樣。

祁欲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他穿著一身同樣嶄新的大紅喜服,面料是上好的蘇綢,在晨光下泛著柔和內斂的光澤。喜服是仿古制的,交領右衽,寬袖束腰,剪裁合體,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但他站得筆直,背脊繃得有些緊,雙手垂在身側,指尖無意識地微微蜷縮著,洩露了內心的緊張。

他看著窗外院子裏阿誠忙碌的身影,看著那些刺目的、喜慶的紅,聽著隱約傳來的、鎮上孩童因為喜事而興奮的嬉鬧聲,心臟在胸腔裏,以一種從未有過的、雜亂而沈重的節奏,狂跳著。

緊張。無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緊張。

還有一絲……近乎恐慌的、不真實感。

今天,是他和夏言成親的日子。

沒有三媒六聘,沒有高堂滿座,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合乎世俗禮儀的流程。只有這個小院,阿誠這一個兄弟兼“主婚人”,山老前輩算作長輩和證婚人,以及……或許會不請自來的、蹲在墻頭看熱鬧的灰狼阿灰。

簡單到近乎寒酸。

可這就是他們能給的,也是夏言默許的,全部。

祁欲知道,夏言不在乎這些形式。他甚至連這身喜服,都是阿誠堅持,他才淡淡點了頭。他想要的,或許只是這樣一個平靜的、被認可的、將彼此關系“定”下來的儀式。一個告別過去所有混亂、傷害、不確定的,新的開始。

可祁欲在乎。

他恨不能將世間所有最好的、最盛大的、最光明正大的儀式,都捧到夏言面前。恨不能讓全世界都知道,夏言是他的,是他祁欲窮盡餘生、傾其所有也要守護、珍愛、彌補的人。可他給不了。他能給的,只有這個簡陋的小院,這場只有至親寥寥幾人見證的、安靜的婚禮,和他那一顆早已千瘡百孔、卻依舊為夏言滾燙跳動、充滿了無盡歉疚、深愛和忐忑的心。

他怕。怕這簡陋,會委屈了夏言。怕這安靜,會顯得不夠鄭重。更怕……怕夏言內心深處,其實並非全然甘願,只是出於某種疲憊、某種妥協、或者……某種對他祁欲的、近乎悲憫的施舍,才點頭應下。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得他心臟一陣尖銳的抽痛。他下意識地擡起手,想要按住心口,指尖卻觸碰到了衣襟上冰涼的、光滑的綢緞。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極其輕微的、門軸轉動的“吱呀”聲。

祁欲的身體,瞬間繃得更緊。他沒有回頭,只是呼吸,幾不可查地停滯了一瞬。

腳步聲,很輕,很穩,一步步靠近。帶著一種祁欲無比熟悉的、清冽幹凈的氣息,混合著窗外桂花的甜香,漸漸充斥了他周圍的空氣。

夏言走到了他身側,與他並肩,同樣望向窗外喧鬧起來的院子。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站著。

祁欲用眼角的餘光,偷偷地、貪婪地,描摹著身旁人的側影。

夏言也換上了喜服。同樣是耀眼的紅色,同樣的制式,穿在他身上,卻奇異地壓住了那身火焰般的長發帶來的灼目感,反而襯得他膚色越發白皙如玉,眉眼越發清晰深刻,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沈靜的俊美。他沒有束發,任由那頭標志性的橙紅色長發,如同流淌的火焰瀑布,披散在身後,只在額前用一根同色的、細細的紅綢帶,松松攏住,以免遮擋視線。陽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那身紅衣和他眸中沈澱的平靜,奇異地調和在一起,竟有種近乎神祇般的、靜謐而莊嚴的美。

祁欲看得幾乎失了神,心臟跳得更加狂亂,幾乎要撞破胸膛。

“緊張?”夏言忽然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目光卻依舊看著窗外,嘴角似乎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祁欲像是被捉住做壞事的孩子,猛地回過神,臉頰瞬間有些發燙。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想否認,最終卻只是幾不可聞地、幹澀地“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夏言這才緩緩轉過頭,看向他。那雙總是平靜深邃的眼眸,此刻在近距離的凝視下,清晰地映出了祁欲緊繃的、帶著掩飾不住的緊張和一絲惶然的臉。

夏言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忽然擡起手。

祁欲的心臟猛地一跳,身體下意識地想後退,卻又硬生生忍住,僵在原地。

夏言的手,沒有碰觸他,只是伸向他自己的腦後,解下了那根束發的、細細的紅綢帶。

橙紅色的長發,失去束縛,有幾縷滑落下來,拂過他白皙的頸側。

然後,在祁欲困惑而緊張的目光中,夏言將那根還帶著他體溫和發香的、簡單的紅綢帶,緩緩地、極其鄭重地,系在了祁欲的左手手腕上。動作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儀式的、專註的溫柔。

綢帶不長,在祁欲骨節分明的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簡單卻牢固的結。紅色的綢帶,襯著他麥色的皮膚和腕骨清晰的線條,異常醒目。

“戴上這個,”夏言系好結,指尖在綢帶上輕輕按了按,確保不會松開,然後才擡起眼,重新看向祁欲,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柔和安撫,“就不許緊張了。”

祁欲怔怔地看著手腕上那抹鮮艷的紅色,感受著綢帶貼合皮膚傳來的、微涼柔軟的觸感,和夏言指尖殘留的、那一點似有若無的溫度。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從手腕被觸碰的地方,洶湧地竄遍全身,直沖頭頂,又沈沈地落回心底,激起一片酸澀而滾燙的漣漪。

夏言在用他的方式,安撫他,告訴他:我在這裏。我自願的。

這簡單的一個動作,一句平淡的話,比任何海誓山盟、甜言蜜語,都更有力量。瞬間擊碎了祁欲心中那層層疊疊的、自我構建的恐慌和不確定。

他猛地擡起頭,看向夏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熱意,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陣酸澀逼了回去。他看著夏言近在咫尺的、平靜而溫柔的眼睛,看著他那頭披散的紅發和身上與自己同款的喜服,心臟像是被浸泡在最溫暖醇厚的酒液裏,又醉,又軟,又燙。

“夏言……”祁欲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情感和幾乎壓抑不住的顫抖。

“嗯。”夏言應了一聲,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紅的眼眶上,眼中的溫柔,似乎又深了一分。他伸出手,這次,是實實在在地,輕輕握住了祁欲那只系著紅綢帶的手腕。

掌心相貼,脈搏透過皮膚,清晰地震動著彼此。祁欲能感覺到夏言指尖的微涼,和自己手腕下,那狂亂到幾乎失控的心跳。

“走吧。”夏言牽著他的手,轉身,面向房門,聲音平靜而堅定,“別讓阿誠和前輩等久了。”

祁欲反手,更緊地、幾乎是貪婪地,握住了夏言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緊密相連,仿佛要將彼此的生命線,都牢牢纏在一起。

“好。”他聽到自己用盡全力,才保持平穩的聲音回應道。

兩人攜手,推開房門,走下樓梯。

院子裏,陽光正好。滿院的紅綢“囍”字,在金色的陽光下,鮮艷得晃眼。桂花的甜香,混合著新竹和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

竹臺上,兩把披著紅綢的竹椅,靜靜地等待著。

阿誠站在竹臺一側,看到他們攜手走出來,眼睛瞬間亮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純粹的喜悅和激動。他搓了搓手,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眼眶也有些發紅。

山老不知何時已經來了,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麻布長袍,頭發用木簪束得一絲不茍。他負手站在院子角落的桂樹下,面容沈靜,目光溫和地看著攜手走來的兩人,嘴角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欣慰的弧度。

墻頭上,灰狼阿灰果然也在。它蹲坐在那裏,姿態優雅,冰藍色的獸瞳,在陽光下微微瞇著,靜靜地看著院子裏的場景,尾巴在身後,極其緩慢地、有節奏地,輕輕擺動。

沒有喧囂的鑼鼓,沒有嘈雜的賓客。只有陽光,桂花,紅綢,和這寥寥幾個,見證了他們從血火地獄一路走來的、最親最近的“家人”。

阿誠深吸一口氣,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沈穩莊重一些。他走到竹臺前,面向攜手站定的夏言和祁欲。

“吉時已到——”阿誠朗聲道,聲音因為激動,微微有些發顫,但異常清晰。

夏言和祁欲,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背脊。相握的手,握得更緊。

“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面向院外廣闊的、秋高氣爽的天空和遠山,深深鞠躬。謝天地容納,予一線生機,也謝這命運,雖曾殘酷,終究在盡頭,許了他們相逢、相知、相守的可能。

“二拜高堂——”

他們轉身,面向桂樹下靜立的山老,再次深深鞠躬。謝前輩救命之恩,授業之情,更謝他在此刻,以長輩的身份,見證並認可他們的結合。

山老微微頷首,目光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和祁欲腕間那抹醒目的紅綢帶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欣慰之色更濃。

“夫妻對拜——”

夏言和祁欲,面對面站定。四目相對。

陽光從兩人之間傾瀉而下,在地上投出緊緊依偎的、合二為一的影子。夏言眼中是平靜的溫柔和全然的接納。祁欲眼中,則是洶湧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深情、感激、和一種近乎虔誠的、要將眼前這個人刻進靈魂深處的鄭重。

他們同時,緩緩地,向著對方,彎下了腰。

額頭,在俯身的瞬間,極其輕微地,觸碰了一下。一觸即分,卻仿佛有電流,從相觸的皮膚,竄入四肢百骸,烙印在靈魂深處。

禮成。

沒有更多的言語。沒有繁瑣的儀式。只是一個簡單的、安靜的、卻承載了他們所有過往和未來的、鄭重的鞠躬。

阿誠看著直起身、依舊面對面凝視著彼此的兩人,眼圈終於忍不住紅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才勉強穩住聲音:“禮成——送入……”

他“洞房”兩個字還沒出口,自己先不好意思地頓了頓,改口道:“……禮成!恭喜大哥,恭喜夏言哥!”

山老也緩緩走了過來,從懷中取出兩個用紅繩系著的、小小的、古樸的木質平安符,分別遞給夏言和祁欲。

“此符,乃老夫早年游歷時所得,雖無甚大用,但寓意平安順遂,同心永結。”山老的聲音,帶著歲月沈澱後的平和,“今日贈予你們,願你們此後歲月,無論風雨晴晦,皆能攜手同行,莫失莫忘。”

夏言和祁欲雙手接過,齊聲道:“多謝前輩。”

祁欲將那小小的、帶著山老體溫和祝福的平安符,緊緊握在掌心,又忍不住,再次看向身側的夏言。

夏言也正看著他,手中同樣握著那枚平安符。陽光落在他身上,那頭火焰般的長發,在秋風中微微飛揚,與滿院的紅綢、金色的桂花、和碧藍高遠的天空,交織成一幅濃烈而靜謐的、令人永生難忘的畫卷。

祁欲看著,心臟柔軟得一塌糊塗。他忽然覺得,那些緊張、恐慌、不真實感,都在這寧靜而鄭重的儀式中,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有滿滿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幸福,和一種沈甸甸的、名為“責任”和“餘生”的踏實。

儀式結束,阿誠張羅著準備簡單的酒菜。山老在院中石凳上坐下,阿灰從墻頭躍下,安靜地伏在他腳邊。

夏言和祁欲,則被阿誠“趕”回了二樓的新房——其實就是他們原先的臥室,只是重新布置過,換了嶄新的、繡著鴛鴦和並蒂蓮的大紅被褥,桌上擺著一對燃著的、手臂粗的龍鳳紅燭,燭火跳躍,將滿室映得一片暖融喜慶的紅光。

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樓下隱約的動靜。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和紅燭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氣氛,似乎一下子,變得不同了。

不再是儀式時的莊重肅穆,多了幾分獨處的、靜謐的,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的張力。

祁欲的心跳,又不爭氣地快了起來。他站在門邊,看著夏言走到窗邊,背對著他,靜靜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和染上金邊的遠山。夏言的背影,在紅燭的光暈裏,顯得格外修長挺拔,那身紅衣和披散的紅發,仿佛要燃燒起來,與窗外的暮色融為一體。

“夏言……”祁欲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響起。

夏言緩緩轉過身。紅燭的光芒跳躍在他臉上,明暗交錯,讓他的神情,看起來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平靜,靜靜地望著祁欲。

“嗯?”夏言應了一聲,走到桌邊,拿起桌上準備好的、系著紅繩的、小小的酒壺和兩只白玉杯。他倒了兩杯酒,酒液澄澈,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酒香混合著燭火的暖意,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合巹酒。”夏言將其中一杯,遞給祁欲,自己拿起另一杯。

祁欲接過,冰涼的玉杯觸手生溫。他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酒液,又看向夏言近在咫尺的、被燭光映得格外柔和的臉龐,心中那點殘餘的緊張,忽然奇異地平覆了下去,只剩下一種深沈的、近乎虔誠的悸動。

兩人手臂交纏,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是鎮上老字號自釀的桂花酒,入口清甜,後味醇厚,帶著濃郁的桂花香氣,滑過喉嚨,留下溫熱的暖意。

放下酒杯,手臂卻並未立刻分開。兩人依舊保持著交纏的姿勢,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夏言看著祁欲,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深沈如海的情感和專註,看著他因為飲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耳根,看著他腕間那根自己親手系上的、鮮艷的紅綢帶……心中某個一直緊繃的、堅硬的角落,仿佛也被這酒意和燭光,悄然融化了。

他緩緩地,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祁欲因為緊張(或是別的)而有些發燙的耳廓。

“還緊張嗎?”夏言低聲問,聲音裏帶著一絲酒後的微啞,和一種罕見的、近乎誘哄般的溫柔。

祁欲的身體,在他指尖觸碰的瞬間,幾不可查地顫栗了一下。他猛地搖頭,聲音沙啞得厲害:“不……不緊張了。”

他看著夏言近在咫尺的、染著燭光和自己影子的眼眸,心中那洶湧的情感,再也無法抑制。他手臂微微用力,將兩人交纏的距離,拉得更近,幾乎是額頭相抵。

“夏言,”祁欲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破碎的、卻又無比堅定的深情,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滾燙而沈重,“我祁欲,此生,能遇見你,是我的劫,也是我最大的幸。我虧欠你的,傷害你的,窮盡餘生,也償還不清。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諒,只求……只求你給我一個機會,用我的餘生,來愛你,護你,彌補你。無論你是人,是狐,是驕傲的影帝,還是只想安靜度日的夏言……你都是我祁欲,此生唯一的、至死不渝的摯愛,和……夫君。”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哽咽,眼眶通紅,淚水在眼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只是用那雙盛滿了無盡情感和懇求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夏言。

夏言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洶湧的淚光,聽著他近乎泣血的誓言,感受著他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和那滾燙的、幾乎要將人灼傷的情感……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住,又緩緩松開,湧起一陣陌生而洶湧的、酸澀滾燙的暖流。

他想起懸崖邊的墜落,想起小狐貍時的依賴,想起古祭壇上冰冷的殺戮和凈世的火焰,也想起這三個月來,每一個被細心照料的清晨和深夜,想起手腕上這根簡單的紅綢帶,想起方才那安靜卻鄭重的對拜……

過往的恨與怨,痛與傷,仿佛都被時光和眼前這個人笨拙卻固執的溫暖,一點點熨帖,撫平,最終沈澱為此刻心中,這份沈重而真實的、無法割舍的羈絆。

他緩緩擡起手,指尖,輕柔地拂去祁欲眼角那將落未落的淚珠。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祁欲,”夏言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穿透一切迷霧的、清晰而堅定的力量,“那些過往,不必再提。從今往後,沒有虧欠,沒有彌補。”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望進祁欲震動的眼眸深處,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只有夏言,和祁欲。”

“是夫妻,是伴侶,是……要共度餘生的人。”

“所以,別再說什麽贖罪和償還。”夏言的聲音,更柔,卻也更重,“我要的,是你好好地、像現在這樣,站在我身邊。陪我曬太陽,看野花,過這……平凡安靜的日子。這就夠了。”

“你能做到嗎?祁欲。”夏言看著他,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全然的信任和……一絲極淡的、近乎依賴的詢問。

祁欲呆呆地看著他,聽著他平靜卻字字千鈞的話語,感受著他指尖殘留的、冰涼的觸感和眼中那份深沈的信任……心中那根緊繃了太久、幾乎要斷裂的弦,轟然松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滅頂般的、幾乎要將他靈魂都淹沒的狂喜、釋然,和一種更加深沈、更加滾燙的、名為“幸福”的洪流。

淚水,終於無法抑制,洶湧而出,順著臉頰滾落。但他卻在笑,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貴寶藏的孩子,用力地、重重地點頭,聲音因為激動和哽咽而破碎不堪:

“能!我能!夏言,我能!我一定……一定做到!用我的命發誓!”

夏言看著他又是哭又是笑、狼狽卻無比真實的樣子,眼中也漾開一絲溫柔的笑意。他伸出手,輕輕環住了祁欲的腰,將臉,靠在了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頭。

祁欲身體猛地一震,隨即,用盡全身力氣,更加用力地,將夏言緊緊擁入懷中。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從此再也不分離。

兩人相擁在跳躍的燭光裏,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縷天光消失在天際。小鎮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

樓下,隱約傳來阿誠和山老低聲交談、以及碗筷輕碰的聲響,混合著秋蟲最後的鳴唱。

夜,還很長。

餘生,亦然。

但從此,長夜有燭,餘生有伴。

紅燭映照著相擁的身影,在墻上投下合二為一的、溫暖的、綿長的影子。

而那對系在彼此腕間、隱在袖中的小小平安符,和祁欲腕上那抹鮮艷的紅綢,在燭光下,靜靜散發著柔和而堅定的微光。

如同誓言,無聲,卻永恒。

(大婚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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