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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絨與狐火[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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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絨與狐火

晨光,再次溫柔地鋪滿了小鎮邊緣那座小院的木地板。夏言依舊靠坐在窗邊的躺椅上,只是今天手裏沒拿書,膝上多了一團……毛茸茸的、雪白的、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巴掌大小的東西。

準確說,是一只兔子。

一只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耳朵卻比尋常兔子長上一截、軟軟耷拉著,偶爾會無意識抖動一下的,迷你垂耳兔。

此刻,這只“兔子”正蜷縮在夏言腿上,蓋著夏言用手指輕輕搭著的一小塊薄毯邊緣,睡得正香,粉嫩的三瓣嘴微微翕動,胡須隨著呼吸輕輕顫抖,看起來……毫無威脅,甚至有些過分可愛。

夏言低著頭,垂落的、火焰般的橙紅色長發,有幾縷滑落肩頭,幾乎要碰到那團雪白的絨毛。他琥珀色的眼眸裏,盛著一種近乎驚奇和無奈的、極其溫柔的笑意,指尖懸在那對軟軟的長耳朵上方,想碰,又怕驚擾了這小東西的好眠。

這是祁欲。

準確說,是祁欲的……“原形”。

事情發生在幾天前的一個雨夜。那晚雷聲特別大,夏言因為舊傷隱隱作痛,睡得不太安穩。半夜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身邊本該躺著祁欲的位置,空了。他心中一緊,起身尋找,卻在床腳的地板上,看到了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小白兔。

起初夏言以為是哪裏跑進來的野兔,但那雙即使在驚恐中也依舊熟悉的、濕漉漉的、帶著慌亂和依賴望著他的深棕色眼睛,讓他瞬間認出了這是誰。

祁欲自己也嚇壞了。他似乎完全無法控制這種變化,也變不回去,只會用那雙長耳朵拼命往夏言小腿上蹭,發出細微的、帶著哭腔的、類似幼獸哀鳴般的咕嚕聲。

夏言花了小半夜,才勉強從這只驚慌失措的兔子祁欲顛三倒四、全靠眼神和爪子比劃的“解釋”中,拼湊出大概——似乎是祁欲早年為了在祁家那種環境自保,也曾被某種不穩定的藥物或實驗影響過身體,只是他自身血脈不顯,又強行壓制,一直沒出問題。直到最近,經歷了雪山死戰、目睹夏言多次形態變化,加上這三個月徹底放松、心神再無緊繃,那潛伏的隱患,竟在雷雨夜被激發了出來,不受控制地顯出了這返祖般的、兔子的原形。

而且,和夏言當初能變巨狐、能保持小狐貍形態不同,祁欲似乎只能變成這種毫無戰鬥力、連人話都說不了、只會“咕咕”叫的、純粹的小兔子。持續時間……未知。恢覆方法……更未知。

夏言看著腿上這團因為找到了“安全港”(他的膝蓋)而終於安心睡去的雪絨團子,心中五味雜陳。有荒誕,有好笑,有無奈,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奇異的柔軟。

誰能想到,那個曾經在商界翻雲覆雨、在祁家內鬥中手段淩厲、在他面前總是深沈難測的祁欲,內裏的“原型”,竟然是這麽一只……膽小、愛撒嬌、一受驚就往人懷裏鉆的小兔子?

這反差,簡直大到令人失語。

“唔……”腿上的祁欲似乎做了什麽夢,耳朵猛地豎起,又迅速耷拉下去,身體無意識地往夏言溫暖的手掌心下又鉆了鉆,粉嫩的鼻尖蹭了蹭夏言的手指。

夏言指尖微微一顫,那細微的、溫熱的、帶著絨毛的觸感,像一道微弱的電流,順著指尖,一路竄到心底,帶來一絲陌生的悸動。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屈起手指,用指背,極輕極輕地,順著兔子柔軟光滑的背毛,一下一下,撫摸著。

手感……出乎意料的好。細膩,溫暖,像上好的雲絨。

兔子在他輕柔的撫摸下,似乎睡得更沈了,喉嚨裏甚至發出了極其細微的、滿足的呼嚕聲,小小的身體徹底放松,癱成了一張雪白的、毛茸茸的“兔餅”。

夏言看著,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又上揚了幾分。他忽然覺得,這樣的祁欲……似乎也不錯。至少,很安靜,很……好摸。

當然,麻煩也是顯而易見的。

變成兔子後,祁欲失去了大部分人類的能力。吃飯需要夏言把蔬菜葉子撕成小塊,甚至偶爾要親手餵到嘴邊(這讓祁欲羞愧得耳朵尖都紅了,但架不住夏言平靜卻不容拒絕的眼神)。喝水要用最小號的碟子,還得放在他蹦跶半天才能跳上去的矮凳上。最麻煩的是“方便”問題,夏言不得不臨時在院子角落用木屑和幹草搭了個簡易的“兔廁”,並耐心地教了這只顯然毫無“兔生經驗”的前祁大少很久,才勉強讓他明白該去哪裏解決“兔生大事”——這個過程,讓祁欲幾乎想挖個洞把自己埋了,全程耷拉著耳朵,不敢看夏言的眼睛。

夏言倒是很平靜,甚至覺得有些新奇。照顧小兔子,這種感覺,微妙而奇異。

他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種照顧,甚至……樂在其中。看著祁欲因為夠不到一片菜葉而急得原地轉圈,看著他第一次成功使用“兔廁”後(在夏言的“監督”下),興奮地蹦跳著跑來蹭他腳踝邀功,看著他晚上因為怕黑(兔子的夜視能力似乎沒遺傳到?)而緊緊挨著他枕頭邊縮成一團……夏言心裏某個堅硬的角落,仿佛被這毛茸茸的、毫無防備的溫暖,一點點熨帖、軟化。

原來,剝開所有算計、偽裝、傷痛和隔閡,祁欲的內裏,是這樣一只……簡單、膽小、渴望溫暖和依賴的小東西。

這個認知,讓夏言對祁欲最後那一點覆雜的、未曾完全厘清的心結,也悄然松動、消散了許多。

日子,在祁欲的懵懂探索和夏言的耐心照料中,慢悠悠地過去。阿誠的身體恢覆得不錯,已經能自己下床在院子裏慢慢走動了。他看到祁欲的“新形態”時,驚得差點把藥碗打翻,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笑得傷口差點崩裂,被夏言一個平靜的眼神掃過去,才勉強憋住,但肩膀依舊一聳一聳。祁欲則氣得背過身去,用毛茸茸的屁股對著阿誠,耳朵耷拉成一條直線,表示抗議。

這天午後,陽光正好。夏言抱著再次睡著的祁欲,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曬太陽。阿誠靠在另一張椅子上,瞇著眼,享受著難得的寧靜。

忽然,院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有什麽小動物在扒拉門板。

夏言和阿誠對視一眼,都有些警惕。這小鎮雖安寧,但山林環繞,偶爾也有野獸出沒。

扒門聲停了。片刻後,一個灰撲撲的、毛茸茸的小腦袋,小心翼翼地從門縫裏探了進來——竟是一只看起來剛斷奶不久、瘦骨嶙峋的灰色小野兔!它似乎餓壞了,黑溜溜的眼睛膽怯地打量著院子,鼻子不斷翕動,最終,目光落在了夏言腿邊矮幾上,那盤祁欲沒吃完的、鮮嫩水靈的胡蘿蔔條上。

饑餓戰勝了恐懼。小灰兔躡手躡腳地溜進來,快速蹦到矮幾邊,叼起一根胡蘿蔔條,轉身就想跑。

就在這時,一直蜷在夏言腿上、看似睡著的祁欲,耳朵猛地一豎,睜開了眼睛!深棕色的兔眼裏,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雖然搭配這張毛臉毫無威懾力)!他後腿一蹬,以與他平日慵懶笨拙截然不同的、快如閃電的速度,從夏言腿上一躍而下,精準地攔在了小灰兔逃跑的路線上!

“咕!”兔子祁欲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充滿警告意味的低鳴,雖然聲音不大,但那股突然爆發的、屬於頂級掠食者後裔(?)伴侶的、護食(?)護地盤(?)的氣勢,竟把那只小灰兔嚇得渾身一哆嗦,嘴裏的胡蘿蔔條“啪嗒”掉在了地上。

祁欲上前一步,用鼻子把那根掉落的胡蘿蔔條往小灰兔那邊拱了拱,然後又回頭,看了看矮幾上剩下的,又看了看被他這舉動弄得有點發懵的夏言和阿誠,最後,重新看向那只嚇得瑟瑟發抖的小灰兔。

他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夏言和阿誠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轉過身,蹦蹦跳跳地回到矮幾邊,用前爪扒拉出兩根最大最水靈的胡蘿蔔條,叼起來,然後重新蹦回小灰兔面前,將胡蘿蔔條放在對方面前。接著,他退後一步,蹲坐下來,用那雙濕漉漉的、深棕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小灰兔。那眼神仿佛在說:吃吧,這些給你。但這裏是我的地盤,吃完快走。

小灰兔似乎明白了,警惕地看了看祁欲,又看了看那誘人的胡蘿蔔,最終還是饑餓占了上風,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快速啃食起來。

祁欲就安靜地蹲在旁邊,看著它吃。陽光灑在他雪白的絨毛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他偶爾會擡頭,看看坐在竹椅上、正靜靜望著他的夏言,耳朵會無意識地抖動一下,仿佛在確認什麽。

阿誠看看那只護食(?)又大方分享的祁欲,又看看旁邊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夏言,摸了摸鼻子,小聲嘀咕:“嘖,就算是兔子,這占有欲和……莫名其妙的‘家主’做派,還真是一點沒變。”

夏言聽到了,沒說話,只是看著陽光下那團雪白的、毛茸茸的身影,看著他用一種笨拙又溫柔的方式,處理著突如其來的“入侵者”,琥珀色的眼眸深處,漾開一片柔軟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祁欲曾經說過,在祁家那種地方,他很小就學會了用溫和無害的表象偽裝自己,內裏卻必須時刻警惕,守護自己那一點點可憐的、不被侵犯的領域和……在意的東西。

原來,即使變成了真正的、毫無攻擊力的兔子,這種刻在骨子裏的本能,也依然存在。只是,他現在守護的“領域”,是這個有翠竹和野花的小院,是阿誠,是……他夏言。而他分享胡蘿蔔的舉動,又透露出那份深藏的、歷經磨難後依然未曾泯滅的、笨拙的溫柔。

小灰兔很快吃完,感激(?)地看了祁欲一眼,轉身飛快地溜出了院子,消失不見。

祁欲這才慢悠悠地蹦回夏言腳邊,仰起頭,用那雙濕漉漉的、盛滿了“求表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求撫摸”光芒的深棕色眼睛,望著夏言。

夏言彎腰,將他輕輕抱回膝上。手指,再次撫上那柔軟溫暖的背毛。

“做得很好。”夏言低聲說,聲音裏帶著笑意。

祁欲舒服地瞇起眼睛,喉嚨裏發出細微的、滿足的咕嚕,將腦袋靠在夏言溫暖的手腕上,耳朵愜意地耷拉下來。

陽光,微風,竹影,野花香。

一切寧靜如初。

只是,夏言膝上,多了一團雪白的、毛茸茸的溫暖。

而這份溫暖,連同那火焰般的長發主人眼中,愈發深沈的溫柔,一同構成了這個小鎮午後,最尋常,也最珍貴的畫卷。

兔絨柔軟,狐火溫柔。

灰燼散盡,新生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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