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澤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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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暗影
後半夜的風，帶上了沼澤地特有的、濕冷粘膩的氣息，混合著腐殖質和某種水生植物腐敗的淡淡腥氣，透過巨狐厚實的毛發縫隙，絲絲縷縷地鉆進來。溫度似乎比荒原上更低，寒意像是有了實體，緩慢地滲透進骨髓。
祁欲本就因為腿傷和失血而體溫偏低，此刻更是冷得牙齒微微打顫，即使緊靠著巨狐溫暖的身軀，也難以完全驅散那股陰寒。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試圖讓自己更暖和一些，卻牽動了腿傷，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幾乎是立刻，身側假寐的巨狐就睜開了眼睛。那雙在黎明前最黑暗時刻，依舊亮得驚人的金色豎瞳，在黑暗中轉向他，裏面清晰地映出關切。它微微擡起頭，用溫熱濕潤的鼻尖碰了碰祁欲冰涼的臉頰，喉嚨裏發出低沈而平緩的咕嚕聲，像是在詢問。
“有點冷。”祁欲低聲解釋，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發抖。
巨狐似乎聽懂了。它沒有猶豫，立刻調整姿勢，將自己更加龐大的身軀，幾乎完全覆蓋在了祁欲身上，只留出呼吸的空隙。那身火焰般的長毛，如同一床最厚實溫暖的羽被，將祁欲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滾燙的體溫，透過皮毛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瞬間驅散了那刺骨的寒意。同時，它又伸出舌頭，更加仔細、更加輕柔地，反覆舔舐著祁欲那條傷腿，從腳踝到膝蓋，用那溫熱粗糙的觸感，試圖緩解那裏的僵硬和疼痛。
祁欲被這毫無保留的溫暖和呵護包裹著，冰冷僵硬的身體漸漸回暖，連帶著心口也湧起一陣酸澀的暖流。他伸出手，環抱住巨狐毛茸茸的脖頸，將臉深深埋進它溫暖柔軟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裏面，屬於夏言的白桃清甜氣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沖淡了周圍沼澤的陰濕氣味，也奇異地安撫了他緊繃的神經。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悶在厚實的毛發裏。
巨狐喉嚨裏的咕嚕聲變得更加低沈平緩，像是回應。它重新將巨大的頭顱擱在祁欲身邊的前爪上，閉上了眼睛，但祁欲能感覺到，它依舊保持著警醒，耳朵微微轉動，捕捉著黑暗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天色，在無邊的寒冷和相依的溫暖中，終於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不是那種豁然開朗的明亮，而是沼澤地區特有的、灰蒙蒙的、仿佛永遠蒙著一層濕冷霧氣般的黎明。光線艱難地穿透厚重的晨霧，將周圍詭異扭曲的枯樹、盤結的藤蔓、以及一望無際、泛著不祥幽暗光澤的泥沼水面，勾勒出模糊而猙獰的輪廓。
廢棄的護林站，在他們身後大約百米處，在晨霧中像一座沈默的、歪斜的墓碑。
祁欲掙紮著從巨狐的“羽被”下坐起身。溫暖的驟然離去讓他打了個寒顫，但頭腦卻清醒了許多。他檢查了一下阿誠的情況，依舊昏迷，但呼吸還算平穩。他拿出老陳給的水壺，小心地給阿誠餵了點水，又自己喝了幾口。冰冷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虛假的清明。
然後，他看向身旁的巨狐。
經過一夜的休憩（或者說警戒），巨狐的精神似乎還好，那雙金色的豎瞳在灰蒙蒙的晨光中，依舊銳利有神。但祁欲敏銳地註意到，它身上那火焰般耀眼奪目的橙紅色毛發，光澤似乎黯淡了那麽一絲絲。不是臟汙，而是一種……類似於金屬過度使用後產生的、極細微的疲憊感。而且，它站起身時，動作似乎比昨晚剛結束殺戮時，要緩慢僵硬了那麽一點。
是消耗太大了嗎？祁欲的心微微一沈。維持這樣龐大的獸形，顯然需要巨大的能量支撐。夏言本就重傷，又經歷了連番惡戰和長途奔襲……
巨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註視，轉過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喉嚨裏發出催促的低鳴。它在提醒他，該出發了。前面的沼澤地，是通往相對安全區域的最後，也是最危險的一道關卡。
祁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擔憂。他重新將阿誠固定在簡易擔架上，然後看向巨狐，用眼神詢問——還能背嗎？
巨狐低下頭，用行動回答。它微微伏低身體，讓祁欲先將擔架放上去固定好。然後，它側過頭，看向祁欲，示意他上來。
祁欲不再猶豫，忍著腿傷，再次爬上了巨狐寬闊的背脊。坐穩後，他習慣性地伸手，輕輕梳理了一下巨狐後頸有些淩亂的長毛。巨狐舒服地瞇了瞇金色的豎瞳，喉嚨裏發出愜意的咕嚕，隨即又警醒地豎起耳朵，目光投向那片被晨霧籠罩的、死寂的沼澤。
它邁開了腳步。不再是昨晚荒原上那種風馳電掣的狂奔，而是一種更加謹慎、更加沈穩的步伐。每一步落下，都帶著試探的意味，厚實的肉墊踩在潮濕泥濘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噗嘰聲。
沼澤地的路，果然比荒原難走百倍。看似平整的地面，可能下一步就是吞噬一切的泥潭。盤結的樹根和藤蔓如同鬼爪，隨時可能絆倒行人。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令人不安的腐敗氣息，和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膩到發腥的怪異味道。偶爾有不知名的、色彩斑斕的毒蟲從枯葉間竄過，或者看到一截慘白的、不知是什麽動物的骸骨，半埋在黑色的淤泥裏。
巨狐走得極其小心。它似乎對這種覆雜危險的地形有著野獸天生的直覺，總能避開那些看似可疑的、顏色更深的水窪，選擇相對堅實的落腳點。它龐大的身軀在此刻成了優勢，體重分散在寬闊的四爪上，對地面的壓強反而比人類行走時更小。但饒是如此，行走的速度也大大降低，如同在雷區中穿行。
祁欲伏在它背上，精神高度集中，和巨狐一樣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他知道，這片沼澤的危險，遠不止腳下的泥潭。老陳特意警告過，這裏可能有流竄的悍匪，有走私的亡命徒，甚至……不排除祁鋒的人會在這裏守株待兔。
晨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二十米。周圍的枯樹和藤蔓在霧氣中扭曲變形，像是張牙舞爪的鬼影。只有巨狐身上那火焰般的橙紅色，在這片灰蒙蒙的死寂世界裏，成為唯一鮮活而溫暖的存在，也成了最顯眼的目標。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巨狐，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它猛地擡起頭，金色的豎瞳死死盯向前方左側一片格外濃重的、仿佛凝固了的霧墻，耳朵豎起，鼻翼劇烈翕動，喉嚨裏發出低沈而充滿警告意味的、壓抑的咆哮。
有情況！
祁欲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立刻摸向了後腰別著的那把老式手槍。他順著巨狐註視的方向望去，濃霧翻滾，什麽也看不清，但一種被窺視的、冰冷黏膩的感覺，如同毒蛇，悄然爬上了他的背脊。
是追兵？還是沼澤裏的“原住民”？
“嘩啦——”
前方濃霧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又像是……某種東西滑過泥濘水面的響動。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從不同的方向傳來！不止一個！
巨狐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金色的豎瞳收縮成一條細線，周身的毛發微微炸開，散發出更加濃烈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暴戾和警告氣息。它微微伏低前身，做出隨時準備撲擊的姿態，將背上的祁欲和阿誠牢牢護在身後，巨大的頭顱左右轉動，精準地鎖定了每一個聲響傳來的方向。
濃霧，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緩緩流動，分開。
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形輪廓，從霧中顯現出來。他們穿著與沼澤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骯臟破爛的偽裝服，臉上塗抹著油彩，手裏端著……不是制式槍支，而是獵槍、砍刀，甚至還有自制的弓箭。他們的人數，大約有七八個，呈一個松散的半圓，隱隱將巨狐和祁欲包圍在中間。他們的眼神，在霧氣中閃爍著貪婪、兇殘，和一種看到“肥羊”與“珍奇異獸”混合的、令人極度不適的光芒。
不是祁鋒的專業追兵。看裝束和氣質，更像是盤踞在這片沼澤裏的、以劫掠和偷獵為生的匪徒。
“嗬，沒想到，這鬼地方還能碰到這等‘好貨’。”一個臉上有道猙獰刀疤、像是頭目的男人，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目光在巨狐那身即使在濃霧中也難掩華美的橙紅色毛發，和祁欲身上看起來質地不錯的（盡管臟汙）衣服上掃過，最後落在巨狐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背包上。“這大狐貍……皮子肯定能賣個好價錢。還有那個背包……哥幾個，今天運氣不錯啊。”
“老大，那狐貍……好像不太對勁……”一個嘍啰小聲提醒，看著巨狐那龐大的體型和冰冷的金色豎瞳，有些發怵。
“怕什麽！再大也是畜生！咱們這麽多人，還收拾不了一頭狐貍？”刀疤臉啐了一口，舉起手裏的□□，對準了巨狐，“餵！識相的把東西留下，人滾蛋！這狐貍，爺爺我要了！”
祁欲的心沈到了谷底。如果是祁鋒的人，或許還會有所顧忌，想要活口。但這些亡命徒，眼裏只有利益，根本不會有任何談判的餘地。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他握緊了手槍，只有五發子彈。對方有七八個人，還有獵槍……而且，夏言現在的狀態……
就在祁欲腦中飛速計算著對策時，身下的巨狐，動了。
它沒有像昨晚那樣，直接狂暴地撲上去撕碎對手。或許是因為地形覆雜，或許是因為要保護背上的兩人，或許……是它自己也感到了疲憊。它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姿態，確保祁欲和阿誠在它身軀的遮擋下，然後，對著那個為首的刀疤臉，張開了布滿森白獠牙的巨口。
“吼——！！！！”
一聲比昨晚在礦道中更加暴怒、更加渾厚、充滿了無窮威懾力的咆哮，如同平地驚雷，猛然炸響！聲浪裹挾著頂級掠食者的恐怖威壓和信息素沖擊，如同實質的海嘯，朝著前方的匪徒們狠狠拍去！
濃霧都被這聲咆哮震得劇烈翻滾、散開！距離最近的幾個匪徒，被這突如其來的、直擊靈魂的獸吼和那令人肝膽俱裂的威壓，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手裏的武器都差點拿不穩。那個刀疤臉更是臉色一白，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都僵住了。
就是現在！
巨狐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在咆哮聲尚未完全落下的瞬間，它後腿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如同出膛的炮彈，卻不是撲向任何人，而是朝著匪徒包圍圈最薄弱的一側——右側那兩個拿著砍刀、還沒從震懾中完全回神的家夥——猛沖了過去！速度之快，在濃霧中拖出一道橙紅色的殘影！
“開槍！快開槍！”刀疤臉反應過來，驚恐地嘶吼，手中的獵槍胡亂地朝著巨狐沖出的方向扣動了扳機！
“砰！砰！”
獵槍的轟鳴在沼澤地上空回蕩，鐵砂呈扇形噴射而出！但巨狐的速度太快，角度也太刁鉆，大部分鐵砂都打在了空處和泥水裏，只有少數幾粒擦過了它後腿和臀部的皮毛，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卻絲毫沒能阻擋它沖鋒的勢頭！
“啊——！”
“我的腿！”
兩聲短促淒厲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巨狐那如同攻城錘般的肩背，狠狠撞在了右側第一個匪徒的胸口，將他連人帶刀撞飛出去，胸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同時，它巨大的、帶著鋒利鉤爪的前掌，如同拍蒼蠅一般，順勢拍在了旁邊另一個匪徒的腦袋上，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軟地倒了下去，頭骨明顯凹陷！
瞬間解決兩個，巨狐毫不停留，借著沖勢，龐大的身軀一個靈巧到不可思議的急轉，粗壯如鋼鞭的尾巴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抽向了從左側包抄過來的、一個端著自制弓箭的匪徒！
“啪！”
那匪徒被這勢大力沈的一尾巴直接抽得離地飛起，手中的破弓斷成兩截，人摔進幾米外的泥水裏，濺起老高的水花，掙紮了兩下就不動了。
電光火石之間，三人斃命，兩人重傷失去戰鬥力！巨狐展現出的，不僅是力量，更是令人膽寒的戰鬥本能和殺戮效率！
剩下的匪徒，包括那個刀疤臉，都被這血腥暴力、非人力可敵的一幕徹底嚇破了膽！這哪裏是狐貍？這根本是從神話裏跑出來的兇獸！
“跑！快跑啊！”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剩下還能動的三四個人，丟下武器，連滾帶爬地朝著濃霧深處亡命逃去，瞬間就沒了蹤影。連那個刀疤臉，也顧不上老大面子，連獵槍都扔了，連滾爬地消失在霧中。
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
沼澤地重新恢覆了死寂。只有濃霧緩緩合攏，掩蓋了地上的屍體和血跡，也掩蓋了剛才那場短暫而血腥的沖突。空氣中，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合著沼澤的腐敗氣息，變得更加令人作嘔。
巨狐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著。它金色的豎瞳依舊冰冷地掃視著匪徒逃竄的方向，確認沒有新的威脅。然後，它才緩緩轉過身，看向背上的祁欲。
祁欲握著槍的手，早已被冷汗浸濕。他看著巨狐後腿和臀部那幾道新鮮的、正在滲血的擦傷，看著它身上那因為剛才劇烈戰鬥而顯得有些淩亂、光澤似乎又黯淡了一絲的毛發，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疼又悶。
他滑下巨狐的背，走到它身側，伸手想查看它後腿的傷口。但巨狐卻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手，只是用鼻尖輕輕碰了碰他，喉嚨裏發出催促的低鳴，目光望向沼澤深處——匪徒逃竄的相反方向。
它在說：快走，這裏不能久留。
祁欲明白。槍聲和血腥味，可能會引來更多不速之客，無論是匪徒同夥，還是……別的什麽。
他不再耽擱，重新爬上巨狐的背，緊緊抓住它的毛發。
巨狐最後看了一眼地上匪徒的屍體，金色的豎瞳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然後，它邁開腳步，不再有絲毫猶豫，朝著沼澤更深處，那未知的、卻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方向，加快了步伐。
只是這一次，祁欲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奔跑的節奏，似乎比之前……沈重了那麽一絲。呼吸，也略微急促了一些。
晨霧依舊濃重，前路依舊迷茫。
但穿越這片死亡沼澤的決心，卻因為剛才的血戰，而變得更加堅定，也……更加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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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的風，帶上了沼澤地特有的、濕冷粘膩的氣息，混合著腐殖質和某種水生植物腐敗的淡淡腥氣，透過巨狐厚實的毛發縫隙，絲絲縷縷地鉆進來。溫度似乎比荒原上更低，寒意像是有了實體，緩慢地滲透進骨髓。
祁欲本就因為腿傷和失血而體溫偏低，此刻更是冷得牙齒微微打顫，即使緊靠著巨狐溫暖的身軀，也難以完全驅散那股陰寒。他動了動僵硬的身體，試圖讓自己更暖和一些，卻牽動了腿傷，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幾乎是立刻，身側假寐的巨狐就睜開了眼睛。那雙在黎明前最黑暗時刻，依舊亮得驚人的金色豎瞳，在黑暗中轉向他，裏面清晰地映出關切。它微微擡起頭，用溫熱濕潤的鼻尖碰了碰祁欲冰涼的臉頰，喉嚨裏發出低沈而平緩的咕嚕聲，像是在詢問。
“有點冷。”祁欲低聲解釋，聲音因為寒冷而有些發抖。
巨狐似乎聽懂了。它沒有猶豫，立刻調整姿勢，將自己更加龐大的身軀，幾乎完全覆蓋在了祁欲身上，只留出呼吸的空隙。那身火焰般的長毛，如同一床最厚實溫暖的羽被，將祁欲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滾燙的體溫，透過皮毛源源不斷地傳遞過來，瞬間驅散了那刺骨的寒意。同時，它又伸出舌頭，更加仔細、更加輕柔地，反覆舔舐著祁欲那條傷腿，從腳踝到膝蓋，用那溫熱粗糙的觸感，試圖緩解那裏的僵硬和疼痛。
祁欲被這毫無保留的溫暖和呵護包裹著，冰冷僵硬的身體漸漸回暖，連帶著心口也湧起一陣酸澀的暖流。他伸出手，環抱住巨狐毛茸茸的脖頸，將臉深深埋進它溫暖柔軟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裏面，屬於夏言的白桃清甜氣息，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沖淡了周圍沼澤的陰濕氣味，也奇異地安撫了他緊繃的神經。
“謝謝……”他低聲說，聲音悶在厚實的毛發裏。
巨狐喉嚨裏的咕嚕聲變得更加低沈平緩，像是回應。它重新將巨大的頭顱擱在祁欲身邊的前爪上，閉上了眼睛，但祁欲能感覺到，它依舊保持著警醒，耳朵微微轉動，捕捉著黑暗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天色，在無邊的寒冷和相依的溫暖中，終於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不是那種豁然開朗的明亮，而是沼澤地區特有的、灰蒙蒙的、仿佛永遠蒙著一層濕冷霧氣般的黎明。光線艱難地穿透厚重的晨霧，將周圍詭異扭曲的枯樹、盤結的藤蔓、以及一望無際、泛著不祥幽暗光澤的泥沼水面，勾勒出模糊而猙獰的輪廓。
廢棄的護林站，在他們身後大約百米處，在晨霧中像一座沈默的、歪斜的墓碑。
祁欲掙紮著從巨狐的“羽被”下坐起身。溫暖的驟然離去讓他打了個寒顫，但頭腦卻清醒了許多。他檢查了一下阿誠的情況，依舊昏迷，但呼吸還算平穩。他拿出老陳給的水壺，小心地給阿誠餵了點水，又自己喝了幾口。冰冷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虛假的清明。
然後，他看向身旁的巨狐。
經過一夜的休憩（或者說警戒），巨狐的精神似乎還好，那雙金色的豎瞳在灰蒙蒙的晨光中，依舊銳利有神。但祁欲敏銳地註意到，它身上那火焰般耀眼奪目的橙紅色毛發，光澤似乎黯淡了那麽一絲絲。不是臟汙，而是一種……類似於金屬過度使用後產生的、極細微的疲憊感。而且，它站起身時，動作似乎比昨晚剛結束殺戮時，要緩慢僵硬了那麽一點。
是消耗太大了嗎？祁欲的心微微一沈。維持這樣龐大的獸形，顯然需要巨大的能量支撐。夏言本就重傷，又經歷了連番惡戰和長途奔襲……
巨狐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註視，轉過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喉嚨裏發出催促的低鳴。它在提醒他，該出發了。前面的沼澤地，是通往相對安全區域的最後，也是最危險的一道關卡。
祁欲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擔憂。他重新將阿誠固定在簡易擔架上，然後看向巨狐，用眼神詢問——還能背嗎？
巨狐低下頭，用行動回答。它微微伏低身體，讓祁欲先將擔架放上去固定好。然後，它側過頭，看向祁欲，示意他上來。
祁欲不再猶豫，忍著腿傷，再次爬上了巨狐寬闊的背脊。坐穩後，他習慣性地伸手，輕輕梳理了一下巨狐後頸有些淩亂的長毛。巨狐舒服地瞇了瞇金色的豎瞳，喉嚨裏發出愜意的咕嚕，隨即又警醒地豎起耳朵，目光投向那片被晨霧籠罩的、死寂的沼澤。
它邁開了腳步。不再是昨晚荒原上那種風馳電掣的狂奔，而是一種更加謹慎、更加沈穩的步伐。每一步落下，都帶著試探的意味，厚實的肉墊踩在潮濕泥濘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噗嘰聲。
沼澤地的路，果然比荒原難走百倍。看似平整的地面，可能下一步就是吞噬一切的泥潭。盤結的樹根和藤蔓如同鬼爪，隨時可能絆倒行人。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令人不安的腐敗氣息，和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膩到發腥的怪異味道。偶爾有不知名的、色彩斑斕的毒蟲從枯葉間竄過，或者看到一截慘白的、不知是什麽動物的骸骨，半埋在黑色的淤泥裏。
巨狐走得極其小心。它似乎對這種覆雜危險的地形有著野獸天生的直覺，總能避開那些看似可疑的、顏色更深的水窪，選擇相對堅實的落腳點。它龐大的身軀在此刻成了優勢，體重分散在寬闊的四爪上，對地面的壓強反而比人類行走時更小。但饒是如此，行走的速度也大大降低，如同在雷區中穿行。
祁欲伏在它背上，精神高度集中，和巨狐一樣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他知道，這片沼澤的危險，遠不止腳下的泥潭。老陳特意警告過，這裏可能有流竄的悍匪，有走私的亡命徒，甚至……不排除祁鋒的人會在這裏守株待兔。
晨霧越來越濃，能見度不足二十米。周圍的枯樹和藤蔓在霧氣中扭曲變形，像是張牙舞爪的鬼影。只有巨狐身上那火焰般的橙紅色，在這片灰蒙蒙的死寂世界裏，成為唯一鮮活而溫暖的存在，也成了最顯眼的目標。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巨狐，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它猛地擡起頭，金色的豎瞳死死盯向前方左側一片格外濃重的、仿佛凝固了的霧墻，耳朵豎起，鼻翼劇烈翕動，喉嚨裏發出低沈而充滿警告意味的、壓抑的咆哮。
有情況！
祁欲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立刻摸向了後腰別著的那把老式手槍。他順著巨狐註視的方向望去，濃霧翻滾，什麽也看不清，但一種被窺視的、冰冷黏膩的感覺，如同毒蛇，悄然爬上了他的背脊。
是追兵？還是沼澤裏的“原住民”？
“嘩啦——”
前方濃霧中，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又像是……某種東西滑過泥濘水面的響動。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從不同的方向傳來！不止一個！
巨狐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金色的豎瞳收縮成一條細線，周身的毛發微微炸開，散發出更加濃烈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暴戾和警告氣息。它微微伏低前身，做出隨時準備撲擊的姿態，將背上的祁欲和阿誠牢牢護在身後，巨大的頭顱左右轉動，精準地鎖定了每一個聲響傳來的方向。
濃霧，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緩緩流動，分開。
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形輪廓，從霧中顯現出來。他們穿著與沼澤環境幾乎融為一體的、骯臟破爛的偽裝服，臉上塗抹著油彩，手裏端著……不是制式槍支，而是獵槍、砍刀，甚至還有自制的弓箭。他們的人數，大約有七八個，呈一個松散的半圓，隱隱將巨狐和祁欲包圍在中間。他們的眼神，在霧氣中閃爍著貪婪、兇殘，和一種看到“肥羊”與“珍奇異獸”混合的、令人極度不適的光芒。
不是祁鋒的專業追兵。看裝束和氣質，更像是盤踞在這片沼澤裏的、以劫掠和偷獵為生的匪徒。
“嗬，沒想到，這鬼地方還能碰到這等‘好貨’。”一個臉上有道猙獰刀疤、像是頭目的男人，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目光在巨狐那身即使在濃霧中也難掩華美的橙紅色毛發，和祁欲身上看起來質地不錯的（盡管臟汙）衣服上掃過，最後落在巨狐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背包上。“這大狐貍……皮子肯定能賣個好價錢。還有那個背包……哥幾個，今天運氣不錯啊。”
“老大，那狐貍……好像不太對勁……”一個嘍啰小聲提醒，看著巨狐那龐大的體型和冰冷的金色豎瞳，有些發怵。
“怕什麽！再大也是畜生！咱們這麽多人，還收拾不了一頭狐貍？”刀疤臉啐了一口，舉起手裏的□□，對準了巨狐，“餵！識相的把東西留下，人滾蛋！這狐貍，爺爺我要了！”
祁欲的心沈到了谷底。如果是祁鋒的人，或許還會有所顧忌，想要活口。但這些亡命徒，眼裏只有利益，根本不會有任何談判的餘地。一場惡戰，在所難免。
他握緊了手槍，只有五發子彈。對方有七八個人，還有獵槍……而且，夏言現在的狀態……
就在祁欲腦中飛速計算著對策時，身下的巨狐，動了。
它沒有像昨晚那樣，直接狂暴地撲上去撕碎對手。或許是因為地形覆雜，或許是因為要保護背上的兩人，或許……是它自己也感到了疲憊。它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姿態，確保祁欲和阿誠在它身軀的遮擋下，然後，對著那個為首的刀疤臉，張開了布滿森白獠牙的巨口。
“吼——！！！！”
一聲比昨晚在礦道中更加暴怒、更加渾厚、充滿了無窮威懾力的咆哮，如同平地驚雷，猛然炸響！聲浪裹挾著頂級掠食者的恐怖威壓和信息素沖擊，如同實質的海嘯，朝著前方的匪徒們狠狠拍去！
濃霧都被這聲咆哮震得劇烈翻滾、散開！距離最近的幾個匪徒，被這突如其來的、直擊靈魂的獸吼和那令人肝膽俱裂的威壓，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後退了好幾步，手裏的武器都差點拿不穩。那個刀疤臉更是臉色一白，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都僵住了。
就是現在！
巨狐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在咆哮聲尚未完全落下的瞬間，它後腿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如同出膛的炮彈，卻不是撲向任何人，而是朝著匪徒包圍圈最薄弱的一側——右側那兩個拿著砍刀、還沒從震懾中完全回神的家夥——猛沖了過去！速度之快，在濃霧中拖出一道橙紅色的殘影！
“開槍！快開槍！”刀疤臉反應過來，驚恐地嘶吼，手中的獵槍胡亂地朝著巨狐沖出的方向扣動了扳機！
“砰！砰！”
獵槍的轟鳴在沼澤地上空回蕩，鐵砂呈扇形噴射而出！但巨狐的速度太快，角度也太刁鉆，大部分鐵砂都打在了空處和泥水裏，只有少數幾粒擦過了它後腿和臀部的皮毛，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卻絲毫沒能阻擋它沖鋒的勢頭！
“啊——！”
“我的腿！”
兩聲短促淒厲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巨狐那如同攻城錘般的肩背，狠狠撞在了右側第一個匪徒的胸口，將他連人帶刀撞飛出去，胸骨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同時，它巨大的、帶著鋒利鉤爪的前掌，如同拍蒼蠅一般，順勢拍在了旁邊另一個匪徒的腦袋上，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軟地倒了下去，頭骨明顯凹陷！
瞬間解決兩個，巨狐毫不停留，借著沖勢，龐大的身軀一個靈巧到不可思議的急轉，粗壯如鋼鞭的尾巴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抽向了從左側包抄過來的、一個端著自制弓箭的匪徒！
“啪！”
那匪徒被這勢大力沈的一尾巴直接抽得離地飛起，手中的破弓斷成兩截，人摔進幾米外的泥水裏，濺起老高的水花，掙紮了兩下就不動了。
電光火石之間，三人斃命，兩人重傷失去戰鬥力！巨狐展現出的，不僅是力量，更是令人膽寒的戰鬥本能和殺戮效率！
剩下的匪徒，包括那個刀疤臉，都被這血腥暴力、非人力可敵的一幕徹底嚇破了膽！這哪裏是狐貍？這根本是從神話裏跑出來的兇獸！
“跑！快跑啊！”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剩下還能動的三四個人，丟下武器，連滾帶爬地朝著濃霧深處亡命逃去，瞬間就沒了蹤影。連那個刀疤臉，也顧不上老大面子，連獵槍都扔了，連滾爬地消失在霧中。
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
沼澤地重新恢覆了死寂。只有濃霧緩緩合攏，掩蓋了地上的屍體和血跡，也掩蓋了剛才那場短暫而血腥的沖突。空氣中，血腥味和硝煙味混合著沼澤的腐敗氣息，變得更加令人作嘔。
巨狐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著。它金色的豎瞳依舊冰冷地掃視著匪徒逃竄的方向，確認沒有新的威脅。然後，它才緩緩轉過身，看向背上的祁欲。
祁欲握著槍的手，早已被冷汗浸濕。他看著巨狐後腿和臀部那幾道新鮮的、正在滲血的擦傷，看著它身上那因為剛才劇烈戰鬥而顯得有些淩亂、光澤似乎又黯淡了一絲的毛發，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疼又悶。
他滑下巨狐的背，走到它身側，伸手想查看它後腿的傷口。但巨狐卻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手，只是用鼻尖輕輕碰了碰他，喉嚨裏發出催促的低鳴，目光望向沼澤深處——匪徒逃竄的相反方向。
它在說：快走，這裏不能久留。
祁欲明白。槍聲和血腥味，可能會引來更多不速之客，無論是匪徒同夥，還是……別的什麽。
他不再耽擱，重新爬上巨狐的背，緊緊抓住它的毛發。
巨狐最後看了一眼地上匪徒的屍體，金色的豎瞳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然後，它邁開腳步，不再有絲毫猶豫，朝著沼澤更深處，那未知的、卻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方向，加快了步伐。
只是這一次，祁欲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奔跑的節奏，似乎比之前……沈重了那麽一絲。呼吸，也略微急促了一些。
晨霧依舊濃重，前路依舊迷茫。
但穿越這片死亡沼澤的決心，卻因為剛才的血戰，而變得更加堅定，也……更加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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