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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之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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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獸之鬥

刺眼的光柱如同手術刀,瞬間剖開維修間濃稠的黑暗,將飛舞的灰塵和彌漫的機油味都照得纖毫畢現。夏言被強光刺得瞇起眼,心臟在瞬間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狂亂的頻率擂鼓般撞擊著胸腔。他下意識地擋在阿誠身前,手指死死扣著□□的扳機,冰冷的金屬觸感是此刻唯一的真實。

門口,站著三個男人。都穿著深色的、便於行動的野戰服,臉上蒙著戰術面罩,只露出冰冷的眼睛。他們手裏端著裝了消音器的沖鋒槍,槍口穩穩地指向屋內。沒有立刻開火,但那股子獵殺者特有的、不帶絲毫情緒的壓迫感,幾乎要將狹小空間裏的空氣都抽幹。

“夏先生,”為首的一個男人開口,聲音透過面罩顯得有些甕聲甕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購物清單,“放下武器,跟我們走。祁大少有請。”

祁大少。祁鋒。

這個名字像一塊冰,狠狠砸進夏言的心底,激起的卻是滾燙的憤怒和絕望。他沒有放下槍,槍口微微顫抖,卻固執地指向門口。

“他呢?”夏言的聲音嘶啞,目光瞥向身後幾乎失去意識的阿誠。

“他?”領頭男人的目光掃過地上的阿誠,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看一件無足輕重的垃圾,“他的任務完成了。現在,是多餘的部分。”

多餘的部分……夏言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阿誠用自己做誘餌,將他們引到了這個陷阱,而他自己,在這些人眼裏,已經沒有了價值。

不。絕不止於此。阿誠身上有追蹤器,但他剛才說“不知道”……是祁欲?祁欲在阿誠身上動了手腳?還是祁鋒?

無數念頭在電光火石間閃過,但現實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門口右側的蒙面人似乎有些不耐煩,槍口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對準了阿誠的方向。

就是現在!

夏言甚至沒有經過大腦思考,完全憑著一股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般的本能,猛地扣動了扳機!

“砰!”

□□發出的巨響在狹小的維修間裏回蕩,震得人耳膜發疼。子彈擦著右邊那個蒙面人的肩膀飛過,打在門框上,木屑紛飛。

“找死!”領頭的蒙面人低吼一聲,毫不猶豫地開槍還擊!裝了消音器的沖鋒槍發出“噗噗噗”的輕響,子彈如同潑水般傾瀉而來!

夏言在開槍的瞬間,就已經拖著阿誠,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墻角一堆生銹的廢棄輪胎後面滾去!子彈追著他們的身影,打在水泥地上、鐵皮墻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聲,濺起一連串的火星和灰塵!

“掩護我!”夏言對著幾乎昏迷的阿誠嘶吼,盡管知道對方可能聽不見。他背靠著冰冷的輪胎,劇烈的喘息讓肺部刺痛。他不敢探頭,只能憑著感覺,朝著子彈射來的大致方向,盲目前伸著手臂,再次扣動扳機!

“砰!砰!”

又是兩槍。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沒有,只聽到外面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哼,以及更加密集、更加精準的還擊!子彈打在輪胎上,發出沈悶的噗噗聲,橡膠碎屑和難聞的氣味彌漫開來。幸好這些廢棄輪胎足夠厚重,暫時擋住了致命的子彈。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對方有三個人,火力兇猛,彈藥充足。他只有一把手槍,十幾個子彈,還有一個重傷瀕死的同伴。被困在這個不足二十平米的鐵皮屋裏,他們就是甕中之鱉。

冷汗浸透了夏言的背脊,混合著雨水,冰冷粘膩。恐懼像毒藤,纏繞著他的四肢百骸,幾乎要讓他握不住槍。但他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阿誠會死,他也會死。然後,就再也沒有人知道祁欲是生是死,再也沒有人……能去找他。

這個念頭像一針強心劑,暫時壓過了恐懼。夏言猛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快速掃視著這個維修間。除了門口,只有後面墻上一個位置很高、裝著銹蝕鐵欄桿的小窗戶,勉強能透進一點天光。左邊是堆滿雜物的工具架,右邊是幾個銹蝕的油桶和那堆輪胎。沒有任何出路。

不,等等……油桶?

夏言的目光死死鎖住那幾個半人高的、銹跡斑斑的鐵皮油桶。上面沾滿了黑色的油汙,有些地方甚至還在緩慢地滲出粘稠的液體。空氣中那股濃重的機油味,有一部分就來源於此。他不知道裏面還有沒有殘留的燃油,但……值得一試。

外面的槍聲暫時停了。對方似乎在調整位置,或者……在等待什麽。

“夏先生,”領頭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何必呢?祁大少只是想請你去做客。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繼續抵抗,沒有任何意義。你那位朋友,也快撐不住了吧?”

阿誠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身下的地面,暗紅色的血跡正在緩慢地、不容置疑地擴大。

夏言咬緊了牙關,牙齦幾乎滲出血來。他必須立刻行動。

他輕輕挪動身體,從背包側袋摸出阿誠給他的那個簡易打火石。然後,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索著從旁邊工具架散落的雜物裏,撿起幾塊沾滿油汙的破布。動作盡可能輕,不發出任何聲響。

將破布緊緊纏繞在打火石上,夏言的心臟跳得快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他看了一眼阿誠,又看了一眼那幾個油桶。距離……太近了。如果爆炸……

沒有時間猶豫了。

夏言猛地從輪胎後探出半個身子,用盡全力,將纏繞著破布的打火石,朝著最靠近門口的那個油桶狠狠扔了過去!同時,他立刻縮回身體,死死護住身下的阿誠,閉上了眼睛。

“叮當”一聲,打火石撞在油桶上,隨即掉落在地。

外面的人似乎楞了一下。

就在這不到一秒的間隙,夏言用盡最後的勇氣和決絕,擡起槍,對著油桶的方向,再次扣動了扳機!目標不是人,而是那枚打火石,或者,僅僅是希望碰撞能產生奇跡!

“砰!”

槍聲響起的同時——

“轟!!!”

一團熾熱、暴烈、橘紅色的火球,猛地從油桶的位置炸開!瞬間吞沒了門口的兩個身影!巨大的沖擊波裹挾著灼熱的氣浪、碎裂的鐵皮和燃燒的油液,如同狂暴的巨獸,狠狠撞在維修間的墻壁和夏言身前的輪胎堆上!

“啊——!”淒厲的、不似人聲的慘叫被爆炸的巨響淹沒。

熱浪撲面而來,幾乎點燃了夏言的頭發和睫毛。他死死壓著阿誠,用身體和輪胎承受著大部分沖擊。後背傳來火辣辣的灼痛,耳朵裏嗡嗡作響,什麽都聽不見了,眼前全是飛舞的火星和濃煙。

濃煙滾滾,瞬間充滿了整個維修間。刺鼻的焦糊味、皮肉燒焦的惡臭、還有燃油燃燒的刺鼻氣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夏言劇烈地咳嗽著,掙紮著擡起頭。門口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兩個身影在火焰中瘋狂地翻滾、抽搐,很快就不動了。但還有一個!那個領頭的蒙面人,似乎因為站得稍遠,或者反應極快,只是被氣浪掀翻在地,此刻正掙紮著想要爬起來,臉上和身上也有燒傷,但顯然還活著!他手裏的槍,指向了夏言!

沒有時間了!夏言想舉槍,但手臂因為剛才的爆炸沖擊和灼傷而一陣劇痛,動作慢了半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噗!”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子彈入肉的聲音響起。

那個剛剛爬起一半的領頭蒙面人,身體猛地一僵,瞳孔驟然放大。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迅速洇開的一片暗紅。然後,他緩緩地、沈重地,向前撲倒在地,抽搐了兩下,再也不動了。

夏言楞住了。他順著子彈射來的方向望去。

維修間後墻,那個裝著鐵欄桿的高高的小窗戶外面,一片被火光和濃煙扭曲的陰影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一個人影,半蹲在窗外的某個高處,手裏端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安裝了高倍瞄準鏡的步槍,槍口還飄散著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在火光映照下才顯出形狀的淡淡青煙。

火光跳躍,濃煙彌漫,夏言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穿著深色戰術服的輪廓,和一頭被火光映成暗紅色的、略顯淩亂的短發。

但那雙眼睛……

隔著濃煙、火焰、破碎的窗戶和生銹的鐵欄,那雙眼睛,在跳躍的火光中,精準地、沈默地,對上了夏言的視線。

平靜。銳利。疲憊。帶著一種夏言無比熟悉、卻又仿佛隔了千山萬水的、深不見底的覆雜。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徹底凝固了。

風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遠處隱約的、被爆炸驚動而起的飛鳥撲棱聲,還有自己狂亂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所有聲音都潮水般退去。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雙眼睛,和那雙眼睛無聲傳遞過來的、沈重到令人窒息的信息。

是他。

他還活著。

他以一種夏言從未見過、也從未想象過的方式,出現了。

像一個幽靈,一個從地獄血火中爬回來的、沈默的死神。

夏言張了張嘴,想喊出那個名字。但喉嚨像是被滾燙的沙子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淚水,毫無預兆地、決堤般湧出眼眶,混合著臉上的灰燼和血汙,滾落下來。

窗外的身影,似乎幾不可查地,對他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那人沒有絲毫停留,如同他來時一樣突兀而迅捷,身影向後一縮,瞬間消失在窗外濃重的夜色和尚未散盡的硝煙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只有地上那具剛剛停止抽搐的屍體,和空氣中彌漫的、濃烈的死亡氣息,證明著剛才那精準到極致、冷酷到極致的一槍,並非幻覺。

火焰還在燃燒,吞噬著門口的一切。濃煙嗆得夏言幾乎窒息。阿誠在他身下,發出最後一聲微弱的、幾乎聽不見的呻吟。

夏言猛地回過神來。他不能死在這裏!祁欲來了,他還活著,他來救他了!他必須活下去!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掙紮著爬起身,不顧後背火燒火燎的疼痛,將已經徹底昏迷的阿誠架起來,拖著他,踉踉蹌蹌地沖向維修間後墻。那裏有一扇他剛才就註意到的、被雜物半掩著的、通往後面荒草地的、銹蝕得更厲害的小鐵門。

他撞開門,新鮮的、帶著雨水泥土氣息的冷空氣湧入,讓他精神一振。外面是貨運站後方更深的荒草和黑暗。

他沒有回頭,不敢停留,架著阿誠,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朝著與維修間窗戶相反的方向,一頭紮進了無邊的夜色和荒野之中。

身後,沖天的火光將半個貨運站映得一片通紅,濃煙滾滾,直上夜空。那場短暫的、血腥的、決定生死的困獸之鬥,似乎已經結束。

但夏言知道,一切,才剛剛開始。

祁欲還活著。他以那種方式出現了。

而他,必須帶著這個秘密,和阿誠殘存的性命,繼續逃亡,直到……再次相遇。

荒野的風,帶著硝煙和血腥,吹過他灼痛的臉頰。夏言咬緊牙關,一步一步,向著未知的前方,艱難跋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燃燒的餘燼上,疼痛,卻帶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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