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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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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

地下據點那道沈重的鐵門在身後無聲地閉合,仿佛切斷了過去五天那短暫、脆弱、充斥著消毒水氣味和生死掙紮的喘息時光。迎面撲來的是淩晨濕冷的空氣,混雜著城市邊緣特有的、衰敗的塵土和隱約的垃圾酸腐氣息。天色是黎明前最深的靛藍,幾顆殘星黯淡地綴在天邊,像即將熄滅的餘燼。

一輛毫不起眼、漆面斑駁的灰色面包車停在巷子深處,幾乎與周圍破敗的環境融為一體。阿誠拉開車門,動作迅捷地檢查了車內,然後對祁欲點頭示意。祁欲一手撐著車門框,動作有些遲緩地坐進副駕駛,盡管他極力掩飾,但緊蹙的眉頭和瞬間蒼白的臉色,還是洩露了傷口被牽扯的痛苦。

夏言沈默地跟在後面,坐進後座。車廂裏空間狹小,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機油和煙草混合的味道。他下意識地看向副駕駛,只能看到祁欲挺直的、卻略顯緊繃的後頸,和那頭在昏暗光線中依舊顯眼的銀發。

阿誠坐進駕駛座,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快速檢查了儀表盤和幾個夏言看不懂的設備,然後拿起一部黑色的衛星電話,低聲說了幾句什麽,語速極快,帶著某種暗語。掛斷後,他回頭看了祁欲一眼,眼神凝重:“都安排好了,但B7點那邊……十分鐘前失去聯系了。”

祁欲的背脊似乎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下,但聲音依舊平靜無波:“備用路線。”

“C3線,繞行老工業區,過廢橋,進西郊林場。路況差,監控少,但……路程要長一倍,而且橋那邊……”阿誠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走C3。”祁欲打斷他,沒有任何猶豫,聲音裏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出發。”

阿誠不再多言,發動了車子。引擎發出一聲沈悶的轟鳴,面包車像一條沈默的魚,悄無聲息地滑出狹窄的巷子,融入黎明前空曠而寂靜的街道。

城市還在沈睡。路燈昏黃的光線將空曠的馬路切割成一段段明暗交錯的通道。面包車開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專挑偏僻、沒有監控的小路行駛。阿誠的駕駛技術極好,車子平穩地轉過一個個彎道,對路線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

夏言靠在後座冰涼的車窗上,目光無意識地掃過窗外飛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破舊的居民樓,緊閉的卷簾門,空無一人的公交站臺,偶爾一閃而過的、早起拾荒的老人佝僂背影……這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只有車輪摩擦地面單調的沙沙聲,和車內三人壓抑的呼吸聲。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將目光投向副駕駛。祁欲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假寐,但夏言能看到他下頜線緊繃的弧度,和那雙即使在閉著時也仿佛帶著審視的、濃密的睫毛。晨曦的第一縷微光,終於吝嗇地爬上了地平線,透過擋風玻璃,在祁欲蒼白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極淡的、幾乎透明的金色光暈。那光暈非但沒有驅散他周身的冷冽,反而更襯出一種近乎虛幻的、易碎的脆弱感。

這個認知讓夏言心裏莫名一堵。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窗外越來越荒涼、越來越陌生的景色。他們似乎已經徹底離開了市區,道路變得狹窄顛簸,兩旁是廢棄的廠房、生銹的鐵塔和瘋長的荒草。空氣裏的塵土味越來越重。

胃部的鈍痛又開始隱隱發作,夏言從口袋裏摸出林醫生給的藥,幹咽了兩顆。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開,帶來一絲虛假的清醒。他不知道目的地是哪裏,也不知道這趟旅程的終點,是安全,還是另一個陷阱。這種完全失去掌控、生死系於他人之手的感覺,幾乎要將他逼瘋。

就在他思緒紛亂之際,車子猛地一個急剎!夏言毫無防備,身體因為慣性狠狠撞在前排座椅背上,胃部一陣翻攪,差點吐出來。

“坐穩!”阿誠低吼一聲,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緊繃。

夏言驚魂未定地擡起頭,透過前擋風玻璃,只見前方不遠處的路口,橫著兩輛黑色的越野車,將本就不寬的道路完全堵死!車旁站著幾個穿著黑色夾克、戴著墨鏡的男人,身形彪悍,手都插在衣兜裏,姿態散漫,卻散發著一種獵食者般的危險氣息。

不是警察。那種氣質,夏言只在最兇悍的武行和某些背景覆雜的“特殊人士”身上見過。

祁欲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

“掉頭!”祁欲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阿誠反應極快,幾乎在祁欲開口的瞬間,已經猛打方向盤,同時一腳油門踩到底!面包車發出一聲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在原地劃出一個近乎一百八十度的漂移,車尾重重甩在路邊的隔離墩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然後如同離弦之箭般,朝著來路瘋狂沖去!

“追!”身後傳來一聲厲喝,緊接著是引擎狂暴的轟鳴!那兩輛黑色越野車沒有絲毫猶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立刻調轉車頭,緊緊咬了上來!

追逐,在荒涼的郊區道路上,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展開了!

面包車在顛簸不平的土路上瘋狂逃竄,阿誠將車速提到了極限,車身因為高速和顛簸而劇烈搖晃,幾乎要散架。夏言死死抓住頭頂的拉手,身體在車廂裏被拋來甩去,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透過布滿灰塵的後窗玻璃,能看到那兩輛黑色越野車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跟在後面,距離在不斷拉近!對方顯然駕駛著性能更好的車輛,而且對這片區域的熟悉程度,似乎並不亞於阿誠!

“甩不掉!他們早有準備!”阿誠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他猛地一打方向,面包車沖下主路,拐進了一條更窄、更顛簸的、似乎廢棄已久的鄉村土路。路兩邊是密不透風的、一人多高的荒草和灌木,枝條瘋狂抽打著車身,發出劈裏啪啦的響聲。

“走岔路!進林子!”祁欲的聲音依舊冷靜,他一只手緊緊抓著車門上方的扶手,另一只手已經摸出了槍,上膛,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停頓。他的臉色因為劇烈的顛簸和疼痛而更加蒼白,額角滲出了冷汗,但眼神銳利如刀,緊緊盯著後視鏡。

面包車在崎嶇的土路上癲狂跳躍,幾次都差點側翻。身後的越野車雖然也被迫減速,但依然窮追不舍。子彈開始呼嘯而來,打在車後的塵土和草葉上,噗噗作響,更有幾發打在車體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防彈玻璃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

夏言的心臟快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了!他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痙攣。他能聞到車廂裏彌漫開的、刺鼻的硝煙味,能聽到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也能看到祁欲在劇烈搖晃中,依舊穩穩舉槍,回身,對著追兵的方向,冷靜地扣動了扳機!

“砰!砰!”

兩聲槍響幾乎被引擎的轟鳴和子彈撞擊聲掩蓋。但夏言從後視鏡的餘光裏看到,後面一輛越野車的擋風玻璃,瞬間炸開了一片白花!車速明顯一滯!

“幹得漂亮!”阿誠吼了一聲,趁著這短暫的間隙,猛地將方向盤打死,面包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沖下土路,一頭紮進了路旁更加茂密、幾乎無路的野生林地裏!

密集的樹木和灌木瘋狂地抽打著車身,視線瞬間被濃密的枝葉遮蔽。面包車在樹林中橫沖直撞,底盤不斷刮擦著突出的樹根和石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追擊的車輛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轉向和覆雜的地形阻礙了一下,但引擎聲依舊在身後不遠處轟鳴,顯然沒有放棄。

“不能停!往深處開!”祁欲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喘息,他捂著腰側,指縫間似乎又有暗紅色的血跡滲出。剛才劇烈的動作,顯然撕裂了傷口。

阿誠雙目赤紅,幾乎將油門踩到了底,不顧一切地朝著林地深處沖去。樹木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忽然,前方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一條不算寬、但水流湍急的溪流,橫亙在眼前!對岸是更加陡峭的山坡和密林。

“沖過去!”祁欲厲聲道。

阿誠沒有絲毫猶豫,駕駛著已經傷痕累累的面包車,對準溪流中一處看似較淺的緩坡,猛地沖了下去!

“轟——!”

水花四濺!冰冷的溪水瞬間淹沒了大半個車輪,車廂猛地一震,隨即傳來令人心悸的、金屬與河底石塊刮擦的刺耳噪音!車子在水中艱難地向前蠕動,速度驟降。

就在這時,身後的引擎聲再次逼近!那兩輛越野車也沖下了溪流,濺起更大的水花,如同兩頭鋼鐵怪獸,在水中咆哮著追來!距離,瞬間被拉近!

“下車!上山!”祁欲當機立斷,猛地推開車門,冰冷的溪水瞬間灌了進來。他回身,一把抓住還在發懵的夏言,幾乎是將他從車裏拖了出來!

“走!”祁欲嘶吼著,將夏言推向對岸陡峭的山坡,自己則轉身,舉槍,對著最近的一輛越野車連續射擊!子彈打在引擎蓋上,濺起火星,逼得對方駕駛員下意識地猛打方向,車子在水中失控,橫了過來,暫時堵住了部分水道。

阿誠也從駕駛座跳了下來,一邊對著後方掃射掩護,一邊快速追了上來。

冰冷的溪水瞬間沒到了夏言的大腿,刺骨的寒意讓他一個激靈。他連滾帶爬地沖上對岸濕滑泥濘的斜坡,手腳並用地向上攀爬。身後,槍聲、引擎的咆哮、樹枝斷裂的聲響、還有祁欲壓抑的痛哼和阿誠的怒吼,混成一團,如同地獄的交響。

他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地向上爬,指甲摳進了泥土,膝蓋和手肘被尖銳的石頭和樹枝劃破,火辣辣地疼。但他感覺不到,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逃!不能停!

就在他爬上一處稍微平緩的坡地,喘著粗氣回頭時,看到了令他肝膽俱裂的一幕——

祁欲在涉水上岸時,似乎被水下的石頭或樹枝絆了一下,本就虛弱的身體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而就在這時,後面那輛調整過來的越野車副駕駛車窗降下,一個黑洞洞的槍口探了出來,對準了祁欲的後心!

“祁欲——!!”夏言的嘶吼沖破喉嚨,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撕心裂肺的絕望。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他看到祁欲猛地回頭,看到了那瞄準他的槍口,也看到了坡地上、目眥欲裂的夏言。祁欲的臉上,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和一絲……極其覆雜的、夏言來不及讀懂的情緒。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夏言永生難忘的動作——

他沒有試圖躲避,也沒有回擊,而是用盡最後的力氣,猛地將剛剛爬上岸、正舉槍還擊的阿誠,狠狠地朝著旁邊一塊巨石後推去!同時,他自己卻因為反作用力,失去了最後的平衡,朝著另一個方向,跌入了溪流邊更加茂密、陡峭的灌木叢中,瞬間被濃密的枝葉吞沒!

“砰!”

槍聲響起。子彈打在了祁欲剛才站立位置的巖石上,碎石飛濺。

“祁先生!!”阿誠的嘶吼和夏言無聲的吶喊,幾乎同時響起。

那輛越野車上的人似乎也楞住了,沒想到目標會以這種方式“消失”。但僅僅是一瞬的遲疑,更多的子彈就朝著祁欲消失的灌木叢和夏言、阿誠所在的位置傾瀉而來!

“走!!”阿誠目眥欲裂,一把抓住幾乎要沖下去的夏言,用蠻力將他拖向山坡更高處、更密的樹林,“快走!!祁先生引開他們了!走啊!!”

夏言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被阿誠拖著,踉踉蹌蹌地向上逃。他最後回頭,只看到那兩輛越野車上跳下來幾個持槍的黑衣人,正朝著祁欲消失的那片灌木叢包抄過去。而那片茂密的、幽暗的綠色,寂靜得可怕,仿佛剛剛吞噬了一個人,連同所有的聲息。

祁欲……

那個名字在夏言心裏炸開,帶來一片冰冷的、毀滅性的空白。他眼前一黑,胃部傳來刀絞般的劇痛,喉嚨湧上一股腥甜。

世界,在槍聲和絕望的吶喊中,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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