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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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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擇

U盤裏的視頻,像一道精準的閃電,劈開了夏言心中最後那點混沌不清的迷霧。那些壓抑許久的憤怒、委屈、不甘,在祁欲平靜的坦白和認錯中,化作了一種更為覆雜、沈甸甸的東西。他不是原諒,也並非釋懷,只是……終於被迫看清了棋局的全部面目,也終於被迫接受了自己的位置。

他不是童話裏無辜的受害者,祁欲也並非單純的加害者。他們是兩只在命運的棋盤上,因為信息素和覆雜算計而撞在一起的棋子,只不過祁欲從一開始就知曉棋局的規則,而他,是在被碰得頭破血流、傷痕累累之後,才恍然驚覺。

這份遲來的清醒,帶著血淋淋的痛楚,卻也帶來了一絲奇異的平靜。至少,他不再被蒙在鼓裏,不再因未知而恐慌。至少,他知道了祁欲那份沈重、扭曲,卻真實的“喜歡”是什麽模樣。

他將U盤鎖進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連同那段被強行翻開、鮮血淋漓的過往,一並封存。然後,夏言開始了自己漫長的、無聲的重建。

他不再刻意回避與《暗流》相關的一切,包括其中必然要提及的、祁欲作為“特邀藝術顧問”的部分。在接下來的宣傳期裏,當記者或主持人旁敲側擊地提及祁欲,試圖挖掘些可供炒作的緋聞時,夏言的反應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靜、得體。

“祁顧問在專業上給了我很多啟發和幫助,”他會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誠懇的語氣回答,眼神清澈,看不出絲毫異樣,“他離開劇組很遺憾,但我們都尊重他的個人決定。希望未來還有合作的機會。”

不否認,不抱怨,不回避,也不多談。他將自己和祁欲的關系,精準地定義在“專業、友好、留有空間”的範疇內,任憑外界如何猜測,都無法從他那張無懈可擊的臉上窺見半分波瀾。連最擅長捕風捉影的狗仔,也漸漸覺得這對昔日“劇組緋聞主角”大概是真的沒什麽可挖的,轉向了其他更有爆點的目標。

輝璟瀾和琛熯暗暗松了口氣,又覺得有些不安。他們看著夏言以一種近乎自虐的專註投入到工作中,看著他接洽越來越覆雜的劇本,挑戰越來越有難度的角色,看著他深夜還在研讀人物小傳,看著他在健身房揮汗如雨直到力竭……他仿佛要把所有的精力、情緒,都消耗在事業和自我提升上,不給自己留一絲一毫喘息的空間。

“阿言,”輝璟瀾在一次探班時,看著夏言眼下濃重的青黑,忍不住道,“別把自己逼得太緊,有些事……需要時間。”

夏言從劇本上擡起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標準,卻不達眼底:“我知道,璟瀾哥。我只是覺得,以前太松懈了,現在想努力一點。”

輝璟瀾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他看得出,夏言心裏憋著一股勁,一股想要證明什麽、掙脫什麽、強大到足以掌控什麽的狠勁。這股勁讓他心疼,也讓他無從勸阻。

夏言確實在改變。他不再僅僅是那個天賦出眾、容貌昳麗的年輕演員,他開始有意識地打磨自己的演技,鉆研更深層次的人性表達,甚至在經紀人團隊的輔助下,開始接觸劇本投資和制作流程。他不再滿足於只做一個被動的執行者,他開始學習如何在規則內為自己爭取更多話語權,如何構建自己的護城河。

他剪短了那頭標志性的、柔軟蓬松的橙紅色頭發,露出清晰淩厲的眉眼和下頜線,氣質中褪去了些許曾經的精致易碎,多了幾分冷峻和疏離。他依舊能完美演繹各種角色,但眼神深處,總藏著一絲難以化開的、屬於他自己的、沈澱下來的東西。粉絲們尖叫著說他“A爆了”,只有身邊親近的人知道,這“A”的背後,是怎樣的自我重塑。

日子在忙碌中飛速流逝。夏言憑借在《暗流》中脫胎換骨般的表演,成功斬獲了年度最具分量的最佳男主角獎項,風頭一時無兩。領獎臺上,他捧著沈甸甸的獎杯,聚光燈將他照得光彩奪目。他感謝了劇組,感謝了導演,感謝了粉絲,言辭懇切,滴水不漏。只是在致謝詞的末尾,他頓了頓,目光望向臺下無邊的黑暗,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

“最後,感謝所有在我成長路上,以各種方式‘幫助’過我的人。無論是扶持,還是磨礪,都讓我成為了今天的我。謝謝。”

臺下掌聲雷動。沒有人知道,夏言說的“磨礪”指的是誰。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說出這句話時,心裏掠過的是誰蒼白而疲憊的臉。

頒獎禮後的慶功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夏言被眾人簇擁著,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應酬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祝賀。他喝了不少酒,胃裏火辣辣地燒,但神志卻異常清醒。

他找了個借口,走到露臺上透氣。冬夜的寒風凜冽,瞬間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意和暖氣。他倚著欄桿,看著腳下璀璨如星河的城市燈火,忽然覺得無比孤寂。

就在這時,他聞到了一縷極其淡的、幾乎被寒風吹散的氣息——玫瑰荔枝白蘭地,那清甜中帶著醇厚後勁的、獨屬於某人的信息素。

夏言的身體猛地僵住,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瞬間停止了跳動。他緩緩地、幾乎是屏住呼吸地轉過身。

露臺另一端的陰影裏,靜靜站著一個身影。那人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禮服,身形頎長,銀白色的短發在遠處透來的微光下,泛著冷月般的光澤。他微微側著頭,目光似乎落在遠處的某個虛空,側臉線條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清瘦。

是祁欲。

消失了將近一年,杳無音信,仿佛人間蒸發一般的祁欲。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沒有靠近,也沒有離開,像一尊沈默的雕塑,周身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難以言喻的疲憊和……風霜。

夏言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又轟然沖上頭頂。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移開視線,腳步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祁欲似乎感應到了他的目光,緩緩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喧鬧的宴會廳被隔絕在厚重的玻璃門後,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和這凜冽的寒風。

祁欲變了。這是夏言的第一感覺。不是外貌上多大的變化,而是整個人的氣質。那種曾經游刃有餘的、帶著點慵懶和掌控感的鋒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內斂的疲憊,以及一種……被世事打磨後的、近乎冷漠的平靜。只有那雙眼睛,依舊深邃,此刻清晰地映出夏言的身影,裏面有細碎的、覆雜的光在流動,像是驚訝,像是痛楚,像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洶湧的情緒,但最終,都被他強行壓制下去,歸於一片沈靜的深海。

他沒有笑,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夏言,目光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又像是穿透了漫長時光。

夏言的指尖冰涼,心跳如擂鼓。他設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憤怒的質問,冷漠的擦肩,甚至是平靜的寒暄……但獨獨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在一個他功成名就、意氣風發的夜晚,在一個他以為已經將過往徹底塵封的時刻,祁欲就這樣毫無征兆地、疲憊地、沈默地出現了。

他想問他,這一年你去了哪裏?經歷了什麽?為什麽看起來這麽累?他想質問他,當初為什麽走得那麽決絕?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他還想……還想撲上去,用盡全力擁抱這個讓他恨過、怨過、心疼過、也思念到骨子裏的人。

但他什麽也沒做,只是站在那裏,像祁欲一樣,沈默地看著對方。千言萬語,在喉間翻滾,最終只化作了無聲的凝視。

最終,是祁欲先動了。他極其輕微地,對著夏言點了點頭。那動作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像是一個禮貌的、疏離的致意。然後,他收回目光,轉身,毫不留戀地走回了宴會廳內明亮的燈光中,留下一個挺直卻莫名顯得孤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裏。

自始至終,他沒有說一句話。

夏言依舊站在原地,寒風穿透他單薄的禮服,他卻感覺不到冷。那縷淡淡的玫瑰荔枝白蘭地的氣息,仿佛還縈繞在鼻尖,帶著一絲苦澀的、遙遠的懷念。

他慢慢地、慢慢地握緊了露臺冰冷的欄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頒獎禮帶來的巨大喜悅和喧囂後的空虛,此刻都被一種更加洶湧、更加難以名狀的情緒所取代。

重逢了。以這樣一種猝不及防的、近乎荒誕的方式。

沒有激烈的沖突,沒有煽情的和解,只有沈默的對視,和一個無聲的點頭。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不到一分鐘的沈默裏,夏言清晰地看到,也感受到了,他們之間那道曾被憤怒、誤會、傷害和離別所撕裂的巨大鴻溝,並沒有因為時間而愈合,反而被歲月沖刷得更加深邃、更加難以逾越。

祁欲眼底那深不見底的疲憊和風霜,像針一樣刺痛了他。而他此刻站在聚光燈下的榮耀,或許在對方看來,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遙遠的風景。

裂隙依舊存在,甚至更寬了。但就在這裂隙的底部,在那片黑暗的深淵裏,似乎有什麽東西,隨著這一次無聲的重逢,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是餘燼未熄?還是……新的微光?

夏言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他以為已經放下、已經超越的人,就這樣輕易地,用一個眼神,一個背影,將他努力構建了將近一年的平靜假象,擊得粉碎。

夜還很長。而他和祁欲的故事,似乎也遠未到寫下句點的時候。

露臺上的風,似乎驟然間變得凜冽刺骨,吹得夏言骨節分明的手指都失去了血色。祁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宴會廳那片炫目的光海和人聲中,仿佛從未出現過。但那縷玫瑰荔枝白蘭地的氣息,卻頑固地纏繞在鼻腔,混合著冬夜的寒意,絲絲縷縷地滲透到四肢百骸,帶來一種奇異的麻痹感。

夏言維持著倚靠欄桿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心臟在短暫的驟停後,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毫無規律地撞擊著胸膛,每一次搏動都帶著鈍痛,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沒有憤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悲傷,只有一種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茫。像是一場聲勢浩大的海嘯過後,沙灘上只剩下滿目狼藉的寂靜,所有的喧囂、掙紮、痛苦,都被沖刷一空,徒留一片空白。

“言哥?你怎麽在這兒吹風?小心著涼。”琛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剛才在宴會廳裏尋不見夏言,便找到了露臺。

夏言猛地回神,緩緩地、近乎僵硬地轉過身。臉上那完美的、公式化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嘴角,只是眼底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碎掉了,再也無法拼湊如初。

“沒事,裏面有點悶,出來透透氣。”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只是比平時更低沈幾分,帶著一絲被夜風浸透的涼意。

琛熯沒有多問,只是將手裏拿著的厚實羊毛披肩遞過去:“披上吧,風大。頒獎禮結束了,要不要先回酒店休息?”

夏言點了點頭,接過披肩,任由那柔軟的羊絨裹住自己微涼的身體。他沒有再看宴會廳的方向,仿佛剛才那驚鴻一瞥只是幻覺。在琛熯的陪同下,他提前低調地離開了會場,婉拒了所有後續的慶祝和采訪。

回到酒店頂層的套房,夏言屏退了所有人,將自己鎖在寂靜無聲的巨大空間裏。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繁華都市永不熄滅的璀璨燈火,車水馬龍,熱鬧非凡。可他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得可怕,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裏奔流的聲音,能聽見那縷揮之不去的信息素在腦海裏瘋狂叫囂的聲音。

祁欲回來了。

這個認知像一記重錘,砸碎了這近一年來他辛苦構建的、名為“平靜”的琉璃罩。那些被深埋的記憶、被強行壓下的情緒、被刻意忽略的痛楚,此刻如同沖破堤壩的洪水,洶湧而來,瞬間將他淹沒。

他想起那晚醫院裏祁欲蒼白疲憊的臉,想起他笨拙地遞過來的那碗粥,想起他在樓道裏絕望的眼神,想起他決絕離開的背影,也想起U盤裏那個平靜坦白的男人……還有剛剛,燈光下那個眼神深邃、氣質沈郁、仿佛被什麽沈重的東西壓垮了的祁欲。

他看起來……很不好。

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鉆入腦海,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夏言煩躁地扯下披肩,抓了抓頭發。他為什麽要關心他好不好?是祁欲先騙了他,是祁欲用那種方式闖入他的生活又離開,是祁欲將他置於那種難堪又無力的境地!他現在的疲憊,他現在的處境,不都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嗎?

可是……如果他真的處境艱難呢?如果他離開,真的是因為身不由己的危險,而不是因為厭倦或拋棄呢?

U盤裏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那些冰冷的、充滿危險意味的詞句,此刻在祁欲蒼白疲憊的臉映襯下,顯得如此真實而沈重。

夏言頹然地坐進沙發裏,將臉埋進掌心。他痛恨這種失控的感覺,痛恨自己即使被傷害至此,依然無法對祁欲徹底無動於衷。他就像一個提線木偶,線頭早已被剪斷,卻還殘留著被操控時的肌肉記憶,在空氣中徒勞地抽搐、掙紮。

接下來的幾天,夏言將自己關在酒店裏,以“需要休息調整狀態”為由,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活動。輝璟瀾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常,但幾次試探都被夏言不冷不熱地擋了回去。他沒有追問頒獎禮那晚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一定有什麽東西,再次狠狠觸動了夏言。

夏言沒有再去探聽祁欲的消息。他知道,如果祁欲想讓他知道,自然會讓他知道。如果不想,他再怎麽努力也徒勞。他只是讓琛熯留心著,看圈內有沒有關於祁家動向的、不同尋常的風吹草動。

日子在看似平靜的焦慮中一天天過去。網絡上關於他獲得影帝的消息鋪天蓋地,粉絲的慶祝、同行的祝賀、媒體的報道……喧囂熱鬧,卻都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傳不到他心裏。他像個局外人,看著屬於自己的榮光,內心卻一片荒蕪。

頒獎禮後第五天,一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電話打了進來。是《暗流》的總導演。導演在電話那頭語氣興奮,說電影海外發行權談判順利,資方決定追加一筆宣傳費,希望主創能配合進行一次高規格的專訪,進一步擴大國際影響力。導演特別提到,資方代表很欣賞夏言在片中的表現,希望能有機會和他共進晚餐,深入聊聊。

“資方代表?”夏言握著手機,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一種不祥的預感悄然升起。

“是啊,”導演的聲音透著喜悅,“說起來你也認識,就是之前給我們劇組擔任過藝術顧問的祁先生,祁欲。他對這部片子一直很上心,這次也多虧了他牽線搭橋……”

導演後面說了什麽,夏言已經聽不太清了。他只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涼。

祁欲……資方代表……共進晚餐。

這算是……宣戰?還是……另一場游戲的開始?

夏言閉了閉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想起頒獎禮那晚,祁欲眼底那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疏離。不,那不是一個準備發動新攻勢的人會有的眼神。那更像是一個……剛剛經歷過某種巨大消耗,勉強支撐著的人。

“導演,”夏言打斷導演滔滔不絕的安排,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關於這次專訪和後續宣傳活動,具體的安排,我想跟輝璟瀾先碰一下,再給您答覆。畢竟我剛拿獎,檔期和後續發展方向,都需要綜合評估一下。”

他找了個合情合理的借口,將皮球暫時踢了回去。導演自然沒有異議,連連說好。

掛斷電話,夏言靠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心臟還在不規律地跳動著,但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沈甸甸的、被無形之手攫住的壓抑感。

祁欲以資方代表的身份回來了。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重新、以一種更直接、更無法回避的方式,介入了與夏言相關的工作領域。他不是以那個可以輕易驅逐的藝術顧問身份,而是以掌握著實際話語權和資源的資本方身份。這讓夏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赤裸裸的被掌控感。

輝璟瀾很快知道了消息,急匆匆地趕了過來。他臉色凝重,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覆雜性。

“祁欲……他這是什麽意思?”輝璟瀾皺眉,在房間裏踱步,“他明明知道你對他……”他頓了頓,改口道,“他知道你們之間的情況,為什麽還要以這種方式介入?他到底想幹什麽?”

夏言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疲憊:“我不知道。但我有種感覺,他這次回來,目的不單純。導演說他對片子很上心,但我更傾向於,他是在找一個合情合理、無法拒絕的,重新接近我的……由頭。”

“那這個晚宴,你去還是不去?”輝璟瀾停下腳步,看著他。

夏言沈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陰沈的天空。去,無疑是自投羅網,將自己再次置於祁欲的視線和掌控之下。不去,就是不給資方面子,在即將海外發行的關鍵時刻得罪人,甚至可能影響後續資源。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帶著威脅意味的“選擇題”。而祁欲,就是那個出題人。

“去。”良久,夏言緩緩吐出這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決絕,“為什麽不去?他不是想見我嗎?那就見見好了。”

他已經不是一年前那個被信息素和溫柔假象輕易迷惑、只會慌亂逃避的夏言了。這一年,他經歷了欺騙、背叛、痛苦、自我懷疑,最終在廢墟中掙紮著站起來。他拿了影帝,擁有了更多的資本和話語權。祁欲以為還能像從前那樣,輕易拿捏他嗎?

夏言擡起頭,眼神裏是輝璟瀾從未見過的銳利和冰冷:“璟瀾哥,幫我安排。時間地點他來定,但我有要求——只談公事,無關人等不必在場,時間控制在兩小時以內。還有,全程錄音。”

輝璟瀾看著他,從那雙總是帶著點慵懶和笑意的狐貍眼裏,看到了某種堅硬的、冰冷的東西正在生長。他點了點頭:“好,我來安排。阿言,不管發生什麽,記住,你不是一個人。整個團隊都在你身後。”

夏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容:“放心,璟瀾哥。我知道該怎麽做。”

這不再是一場關於風月的狩獵游戲。這是一場關於尊嚴、關於界限、關於未來的談判。夏言知道,他必須去。他要去看看,褪去了“追求者”外衣,以資本和利益重新站在他面前的祁欲,究竟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麽。

逃避解決不了問題,只有直面。他要親眼看看,那深淵之下,究竟藏著什麽。

會面的地點最終定在一家會員制的頂層餐廳,隱秘性極好,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城市璀璨的夜景。時間是晚上七點。

夏言提前了五分鐘到達。他刻意沒有精心裝扮,只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休閑西裝,內搭簡單的黑色襯衫,沒有系領帶,顯得隨意而疏離。橙紅色的頭發仔細打理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此刻冷靜得過分、帶著審視意味的狐貍眼。他拒絕了輝璟瀾的陪同,只讓琛熯在樓下等待。

推開包間厚重的木門,夏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邊的祁欲。

祁欲背對著門口,身形挺拔依舊,穿著一身考究的黑色正裝,白發在燈光下顯得有幾分清冷。他正看著窗外,指尖夾著一支似乎燃了很久的煙,白色的煙灰懸了長長一截,隨時可能掉落。聽到開門聲,他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很輕、很慢地,將那截煙灰抖落進桌上的煙灰缸裏,然後才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滯了。

比起頒獎禮那晚遠遠的、模糊的驚鴻一瞥,此刻的近距離相對,讓夏言更加清晰地看到了祁欲的變化。他瘦了很多,臉頰的輪廓更加分明,眼下帶著淡淡的疲憊青影,襯得那雙總是深邃的眼眸愈發沈靜,卻也更深不見底。他站在那裏,周身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屬於頂級Alpha的強大氣場,但那氣場不再是記憶裏那種帶著掌控感的強勢,而是一種更內斂、更厚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沈重。

看到夏言,祁欲的眼神幾不可查地晃動了一下,像投入石子的深潭,蕩開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隨即又迅速恢覆了平靜無波。他微微頷首,聲音比一年前低沈了些,帶著一種公式化的客氣:“夏老師,請坐。”

夏老師。疏離而禮貌的稱呼,將距離瞬間拉到了最遠。

夏言的心臟像是被那三個字輕輕擰了一下,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露,同樣禮節性地點了點頭,走到長桌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長長的桌面,像是隔著一道無形的鴻溝。

“路上還順利嗎?”祁欲在對面落座,語氣平淡地開啟了寒暄,像任何一個與合作夥伴初次會面的人。

“還好。”夏言言簡意賅,同樣公事公辦。

穿著得體的侍者悄無聲息地進來,詢問是否開始上菜。祁欲看向夏言,眼神征詢。

“我吃過晚飯了,直接談事情吧。”夏言沒有看他,聲音平靜無波。

祁欲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對侍者點頭示意:“先上兩杯溫水,謝謝。”

侍者離開,包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安靜得有些壓抑。祁欲沒有再試圖找話題,也沒有任何解釋或客套的開場白,直接從手邊的公文包裏拿出了一沓裝訂好的文件,推到了夏言面前。

“這是海外發行方草擬的附加宣發協議,以及針對你個人後續國際影響力的提升計劃,裏面包含幾個備選項目。你先看一下,有什麽問題隨時提。”祁欲的語氣,冷靜得像是在開一場嚴肅的商務會議。

夏言沒有立刻去碰那沓文件,只是擡起眼,目光銳利地直視著祁欲:“祁先生,我以為,今晚是《暗流》資方代表與主演的會面,探討電影後續宣發事宜。這些……”他手指點了點文件,“看起來似乎超出了電影本身的範疇。”

祁欲迎著他的目光,神色沒有任何波動:“是。但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這屬於對你個人價值的投資,是《暗流》海外戰略的重要一環。你的發展前景,與電影的國際市場表現密切相關。”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目光直視著夏言,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私人情緒的審視目光:“夏老師,我看過你獲獎後的幾篇專訪和你對後續戲路選擇的考量。你的潛力很大,但目前的規劃和資源,還不足以支撐你在國際舞臺走得更遠。這些項目,是經過我們團隊專業評估,認為最適合你的。”

專業的措辭,理性的分析,無可挑剔的理由。但夏言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潛藏的意味——“我們團隊”,以及那種居高臨下的、掌控一切的姿態。

夏言忽然笑了笑,笑容很淡,沒有什麽溫度:“祁先生真是有心了。不過,我的職業規劃,向來由我和我的團隊共同決定,不勞煩資方費心。”

“這不是費心,是投資。”祁欲糾正道,語氣依舊平淡,“資本的天性是追逐價值。我們認為,在你身上追加投資,是值得的。當然,你有最終選擇權。”

“包括拒絕嗎?”夏言反問,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

祁欲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眸子在燈光下映出夏言平靜的臉龐。他沒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評估,在思考。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沈而清晰:“當然。但夏老師,在商言商,拒絕最優選項,有時也意味著放棄潛在的最大利益。以及……可能面對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麻煩。夏言的心臟微微一沈。這是一個不帶任何情緒色彩的詞語,卻蘊含著巨大的壓力。他知道祁欲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虛張聲勢。以祁欲所代表的力量,想要給他制造“麻煩”,實在太過容易。

這不是談判,這是通知,是明晃晃的、裹著糖衣的威脅。

夏言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他感到一種荒謬的、冰冷的憤怒。這就是祁欲的“重新開始”?以資本的身份,以利益為名,重新將他劃入自己的勢力範圍,甚至用上了“麻煩”這樣的字眼?

“祁先生,”夏言身體往後靠了靠,拉開了一點距離,目光不閃不避地迎上祁欲,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冷靜和銳利,“我很好奇。當初在劇組,你以藝術顧問的身份,‘幫助’我理解角色。現在,你以資方的身份,‘投資’我的未來。下一次,你又打算用什麽身份,站在我面前,來‘引導’我的人生?”

這番話,不再有任何掩飾,直指祁欲那充滿算計和掌控的、步步為營的靠近方式。

祁欲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未曾閃躲,只是更加深不見底。

“身份不重要,結果才重要。”他緩緩道,聲音平穩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夏老師,你可以質疑我的方式和動機,但你無法否認,到目前為止,我為你提供的……無論是‘幫助’還是‘投資’,都讓你獲益匪淺,不是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夏言,帶著一種洞悉的銳利:“你在《暗流》裏的蛻變,你現在的影帝頭銜,你未來可見的、更廣闊的舞臺……這其中,你敢說,沒有一絲一毫,是我推你上去的助力嗎?”

空氣仿佛凝固了。祁欲這番話說得平靜至極,甚至沒有帶上任何私人情緒,卻比任何激烈的質問都更有殺傷力。他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無法反駁的事實,將夏言的成就和他那不可告人的手段,赤裸裸地捆綁在一起。

夏言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沖向了頭頂,又猛地冷卻下來,凍結在血管裏。他臉色微微發白,手指掐進了掌心。祁欲說得對,他無法反駁。《暗流》的成功,他演技的突破,他現在的地位……這其中,確實有著祁欲那“不懷好意”的推動。這是他最不願面對、也最感到恥辱的一點——他今天的成就,竟然有一部分,是建立在眼前這個男人的“算計”之上。

羞恥、憤怒、以及一種被徹底看穿的無力感,交織成一張冰冷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所以,”夏言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和自嘲,“這就是你的新策略,祁先生?用我的事業,用我的成就,來綁架我?讓我永遠無法真正擺脫你,因為你早就……成為了我成功的一部分?”

祁欲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翻騰的屈辱和怒火,看著他強作鎮定的脆弱。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氣,繼續道:“夏言,這個世界就是這樣運作的。利益交織,關系捆綁。我從未想過要你‘擺脫’我,我只是在構建一種更穩定、更互利的關系。至於綁架……這個詞太重了。我提供的,永遠是選擇。你可以選A,也可以選B,但每個選擇,都有其相應的成本和收益。”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重新推到夏言面前:“這些,是A選項的收益。B選項是什麽,你我都清楚。我不逼你,夏言。我給你時間考慮。”

他不再稱呼“夏老師”,而是叫了他的名字。那兩個字從他低沈的嗓音裏吐出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重量和……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

祁欲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最後看了夏言一眼,那眼神覆雜得難以解讀,有審視,有平靜,或許,還有一絲被深深壓抑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波瀾。

“希望下次見面,我們能有一個共識。”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邁著沈穩的步伐,離開了包間。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絕了他帶來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夏言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包間裏,許久沒有動彈。面前那沓厚厚的文件,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窗外的城市霓虹依舊璀璨,映在他沒有焦距的瞳孔裏,卻只照出一片冰冷的荒蕪。

祁欲走了,留下一個無法回避的選擇題,和一場更加赤裸、更加殘酷的、名為“現實”的博弈。

他緩緩擡手,捂住了臉。指尖冰涼。

談判結束了。沒有溫情,沒有解釋,只有冰冷的利益計算和毫不掩飾的、帶著威脅的“為你著想”。

夏言終於明白,他和祁欲之間,或許從來就沒有過純粹的感情,只有一場始於算計、糾纏於欲望、最終必將歸於利益交換的覆雜棋局。

那沓被祁欲留下的文件,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在燈下泛著冰冷的啞光。夏言盯著它,許久未動。胃部傳來熟悉的、細微的抽痛,提醒著他連日來的情緒波動和飲食失調。他深吸一口氣,沒有去碰文件,而是拿出手機,給輝璟瀾發了條信息:「璟瀾哥,幫我找個信得過的律師,擅長處理覆雜商業和投資協議的那種。」

信息發送成功,他靠在椅背上,疲憊地閉上眼。談判結束了,但真正的博弈,才剛剛開始。祁欲將選擇權看似交到了他手裏,用“A選項的收益”和“B選項的代價”來施壓,但夏言清楚,這根本不是選擇,而是最後通牒。接受,意味著他將被更深地捆綁進祁欲的勢力範圍,未來的一切“幫助”都將成為他事業上無法擺脫的、帶著“恩情”烙印的枷鎖。不接受,則意味著他將要面對未知的、但必然是艱難的打壓和麻煩。

祁欲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驕傲,了解他的野心,也了解他對這份事業的珍視。所以他用這種方式,逼他做出“理智”的選擇。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輝璟瀾的回覆:「收到。馬上安排。你還好嗎?」

夏言沒回。他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接下來要怎麽做。

接下來的幾天,夏言強迫自己從情緒中抽離,以絕對的理性面對這份“投資計劃”。他關掉了手機,隔絕了外界一切可能幹擾他的信息,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將那厚厚的文件一字一句地仔細研讀。輝璟瀾請來的律師姓方,四十出頭,是業內有名的大狀,以冷靜犀利、不留情面著稱。方律師在拿到文件副本後,花了三天時間進行了詳盡的審閱和分析。

“很專業,也很……周到。”方律師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平靜無波,“從條款上看,對方提供的資源和支持確實是頂級的,針對性極強,幾乎是為夏先生你量身打造的國際路線。如果單純從商業合作角度,這是一份非常有誠意的、雙贏的協議。”

夏言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但是?”

“但是,”方律師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起來,“捆綁得太深了。看似給你極大的自主權,但關鍵節點的決策,都設置了非常隱蔽的優先權和對賭條款。更重要的是,這份協議的有效期是五年,五年內,你所有的重大商業活動、項目選擇、甚至部分個人形象的規劃,都必須優先考慮與‘祁氏資本’及其關聯方的協同。違約的代價……非常高。”

“有多高?”夏言問。

“高到足以讓你過去幾年的努力付諸東流,並且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在主流圈子裏寸步難行。”方律師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對方顯然做了充分的準備,法律條文無懈可擊。這是一份……裹著蜜糖的枷鎖。”

枷鎖。夏言在心裏默念這個詞。祁欲想要的,從來就不是簡單的合作,而是某種形式的“綁定”和“控制”。用他無法拒絕的資源和前途,換取他未來五年的自由和話語權。

“如果我拒絕呢?”夏言又問,聲音有些幹澀。

方律師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從法律上,你當然有權拒絕。但根據我的經驗,對方能拿出這樣一份協議,就意味著他們有足夠的信心和手段,讓你‘自願’接受。如果拒絕,他們不會用違法的手段,但商業上的擠壓、資源的截流、輿論的引導……這些軟刀子,往往比硬碰硬更致命。夏先生,你的事業正在上升期,但根基尚不牢固。”

輝璟瀾在一旁聽著,臉色凝重。他拍了拍夏言的肩膀:“阿言,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祁欲的背景……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硬碰硬,我們沒有勝算。”

夏言沈默著。書房裏只聽到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他當然知道沒有勝算。在絕對的實力和資本面前,他那點影帝的光環和粉絲的擁戴,脆弱得不堪一擊。祁欲甚至不需要親自出手,只需要一個暗示,就會有無數人願意替他“清掃障礙”。

“我需要時間考慮。”夏言最終說道,聲音疲憊但清晰。

“對方給的最後期限是下周五。”方律師提醒。

“知道了。”

送走方律師和輝璟瀾,夏言獨自站在落地窗前。夜幕低垂,城市華燈初上,一片繁華景象,卻照不進他心底的冰冷。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力。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個一無所有、在底層掙紮求存的時刻。只是這一次,將他逼到懸崖邊的,不是生活,而是一個他曾交付過信任、又被他親手推開的人。

不,或許他從未真正了解過祁欲。那個會為他熬粥、會笨拙地關心他、會在深夜守著他的祁欲,和這個用資本和條款步步緊逼的祁欲,究竟哪一個才是真實的?或許,兩者都是。溫柔是手段,強勢是本性。而他夏言,不過是對方看中的、值得投資的“標的物”罷了。

這個認知讓他胃部絞痛得更厲害。他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烈酒,一飲而盡。灼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暫時麻痹了神經。

不能坐以待斃。這是他腦海裏唯一的念頭。祁欲給了他一個“選擇題”,他偏要走出第三條路。

他重新打開手機,忽略掉無數條未讀信息和祝賀電話,開始瘋狂地工作。他聯系了所有能聯系上的人脈,國內外的導演、制片、投資方,甚至是一些他以前不太願意接觸的、背景覆雜的灰色地帶人物。他不再挑剔劇本,只要有機會,他就去談,去爭取。他需要更多的籌碼,需要證明自己的價值不僅僅依附於《暗流》,更不僅僅依附於祁欲提供的所謂“國際路線”。

同時,他讓輝璟瀾和團隊開始悄悄接觸其他有實力的資本方,釋放出尋求合作、不排除接受戰略投資的信號。他要讓祁欲知道,他並非沒有其他選擇。

這是一場極其冒險的賭博。他是在用自己的前途和聲譽做賭註,賭祁欲不會真的將他逼到絕路,賭其他資本會看中他的潛力,賭他自己能殺出一條血路。

忙碌讓時間飛逝,也讓他暫時忘記了胃痛和失眠。只有在深夜獨自一人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孤立無援感才會將他吞噬。他有時會想起祁欲離開包間時那個覆雜的眼神,想起他指尖那截長長的煙灰,想起他聲音裏那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為什麽?他一遍遍問自己。如果只是為了控制和利益,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以祁欲的手段,明明有更直接、更有效的方式。那個在視頻裏說“喜歡”的人,和這個用合同條款逼迫他的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期限前的倒數第三天,夏言接到了一個陌生的海外視頻通話請求。他猶豫了一下,接通了。

屏幕那頭出現的,是一個他意想不到的人——顧影帝。顧影帝似乎在一個私人莊園裏,背景是陽光和綠植,他穿著休閑,神色卻有些嚴肅。

“阿言,長話短說。”顧影帝沒有寒暄,直入主題,“祁欲那邊的事情,我聽說了些風聲。你最近的動作,他應該也知道了。”

夏言心一沈,面上卻不動聲色:“顧老師消息靈通。”

“別跟我打官腔。”顧影帝擺擺手,嘆了口氣,“我打這個電話,不是來勸你,也不是來當說客。只是想提醒你一句,祁欲那小子……這次可能玩脫了。”

夏言眉頭一皺:“什麽意思?”

“具體的我不清楚,但祁家內部最近不太平,鬥得很厲害。祁欲這次回來,未必全是沖著你來的,恐怕他自己也頂著不小的壓力。”顧影帝壓低了聲音,“那份協議,或許不僅僅是為了綁住你,也可能……是為了在家族裏爭取更多籌碼,或者,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變相的保護?夏言楞住了。用這種近乎脅迫的方式?

“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顧影帝道,“那小子心思深,誰也摸不透。但阿言,你記住,無論他出於什麽目的,你現在走的這條路,很險。祁家不是好相與的,祁欲的對手更不是。你把自己置於風口浪尖,會成為靶子。”

“我還有得選嗎?”夏言苦笑。

顧影帝沈默了片刻,才道:“保護好自己。必要時……可以聯系這個號碼。”他報了一串加密的號碼,“這是我一個信得過的朋友,在海外有些能量,或許能幫上忙。但記住,非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視頻掛斷,夏言坐在黑暗中,久久無法回神。顧影帝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心湖。祁欲頂著家族壓力?協議可能是保護?這和他之前的猜測大相徑庭。

是真相如此,還是又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

deadline 前的最後一天,夏言沒有等到祁欲的任何消息,也沒有等到其他資本方確切的橄欖枝。他像是站在獨木橋上,前後都是迷霧深淵。

晚上,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面前放著那份他已經能背出關鍵條款的協議,旁邊是輝璟瀾收集來的、其他幾家表示出興趣的投資方資料,但條件都遠不如祁欲給出的優厚,且同樣各有算計。

手機屏幕亮起,是一條新信息,來自那個他爛熟於心、卻從未撥出過的號碼。

只有簡短的幾個字:「考慮好了嗎?」

沒有稱呼,沒有表情,冰冷的像機器自動發送。

夏言盯著那行字,指尖冰涼。他仿佛能透過屏幕,看到祁欲此刻的神情,是勝券在握的平靜,還是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緩緩拿起筆,在協議的最後一頁,乙方簽名處,停頓了許久。

最終,他落筆,卻不是簽下自己的名字,而是寫下了一行字:

「我選C。」

然後,他拍下這一頁,發送給了那個號碼。

C,不存在於選項中的答案。意味著,他拒絕被安排,拒絕被捆綁,拒絕走上那條看似光明、實則布滿枷鎖的坦途。他要走自己的路,哪怕荊棘密布,哪怕頭破血流。

信息發送成功,石沈大海。沒有回覆,沒有質問,什麽都沒有。

夏言扔開筆,走到窗邊,看著遠處沈沈的夜色。他知道,從他寫下“C”的那一刻起,真正的暴風雨,或許才剛剛開始。而他,已經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等待獵物的狐貍。他要成為,走入暴風雨中的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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