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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冰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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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冰的序章

那張寫著“謝謝”的便簽,像一枚無聲的鑰匙,輕輕旋開了兩人之間那扇緊閉的門。夏言將它壓在餐盒下時,指尖微微發顫,耳根的熱度蔓延到脖頸,他甚至不敢去想祁欲看到這兩個字時會是什麽表情。是驚訝?是嘲諷?還是……如他所感知到的那般,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他不知道答案,只能在忐忑中度過了一個下午。拍攝間隙,他的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祁欲所在的方向——那人依舊坐在監視器旁,神情專註,偶爾與導演低聲交流,舉手投足間是慣有的冷靜與疏離。可夏言卻覺得,今天的祁欲似乎有些不一樣,那頭濕漉漉的白發被細心吹幹,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連帶著整個人都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些溫潤的質感。

直到收工,夏言回到酒店,那張被他壓在餐盒下的便簽依舊原封不動地躺著。他心裏一沈,以為祁欲根本沒註意到,或是註意到了卻選擇無視。失落像潮水般湧上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準備將便簽扔掉,卻忽然發現——便簽的背面,多了一行字。

字跡是祁欲的,筆鋒依舊淩厲,卻比往日多了幾分克制與小心翼翼:

「不必謝。好好吃飯,養好身體。」

沒有多餘的修飾,沒有刻意的親近,甚至沒有署名,但那句“好好吃飯”,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紮在夏言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他握著便簽,指腹輕輕摩挲著那行字,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原來,他看見了。

這個認知讓夏言一整晚都心神不寧。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裏反覆回放著祁欲接過暖手寶時的眼神,以及此刻便簽上的那句話。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祁欲的抵觸與防備,正在一點點被這些細碎的、真誠的關懷瓦解。他不再像最初那樣,將祁欲的所有舉動都解讀為算計與操控,而是開始嘗試去分辨其中的真心與假意。

而這一次,他分得清。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之間的氛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祁欲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但他的目光不再刻意回避,偶爾與夏言視線交匯時,會短暫地停留一秒,帶著一種克制的溫和。夏言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用冷漠將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他開始嘗試回應——雖然依舊生硬,卻不再是全然的拒絕。

比如,當祁欲遞來溫水時,他不再冷著臉說“不用”,而是默默接過,低聲道一句“謝謝”;比如,當祁欲在片場提醒他註意動作幅度時,他不再置若罔聞,而是點點頭,認真記下。

這些細微的改變,像春日的細雨,無聲地滋潤著兩人之間幹涸的關系。劇組的人漸漸察覺到不對勁,卻沒人敢多問。顧影帝在一次休息時,狀似無意地對夏言說:“最近狀態不錯,看來是有人把你照顧得很好。”

夏言手裏的劇本一頓,擡眼看向顧影帝,對方眼神深邃,帶著幾分探究。他抿了抿唇,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淡淡道:“多謝前輩關心。”

顧影帝笑了笑,沒再多說,但那笑容裏,似乎藏著幾分了然。

夏言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祁欲的“溫柔陷阱”已經讓他步步淪陷,若再不清醒,恐怕會徹底失去自我。可偏偏,每當他下定決心要與祁欲劃清界限時,對方總能用最不經意的方式,打破他的防線。

比如現在。

一場夜戲拍攝結束,夏言累得幾乎虛脫,胃部的舊傷又因為連日勞累隱隱作痛。他靠在休息室的沙發上,閉目養神,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琛熯去處理後續事宜,房間裏只剩他一人。

門被輕輕推開,夏言以為是琛熯回來了,沒有睜眼。直到一道熟悉的氣息靠近,他才猛地睜開眼,看到祁欲站在他面前,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

“胃又疼了?”祁欲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夏言下意識地想坐直身體,卻被祁欲按住肩膀:“別動,我餵你。”

“我自己來!”夏言皺眉,語氣裏帶著慣有的抗拒。

祁欲沒理會他的拒絕,只是將碗遞到他唇邊,語氣不容置疑:“張嘴。”

夏言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總是深邃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擔憂,白發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整個人透著一股罕見的強勢與……溫柔。他忽然就洩了氣,乖乖張開嘴,喝下了那口溫熱的粥。

粥熬得極好,軟糯香甜,帶著養胃的藥材清香,暖意從胃裏蔓延到四肢百骸。夏言一口氣喝了半碗,才緩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剛才的順從,臉頰瞬間發燙。

“夠了,我……我自己來。”他伸手想去接碗,卻被祁欲避開。

“再喝一點。”祁欲的語氣依舊強硬,卻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你胃不好,不能餓著。”

夏言看著他固執的樣子,忽然就沒了脾氣。他沈默地喝完剩下的粥,祁欲立刻遞上溫水,看著他喝下,才松了口氣,收拾好碗筷,轉身離開。

全程,兩人沒有多餘的交流,卻有一種奇異的默契在空氣中流淌。夏言靠在沙發上,捂著依舊溫熱的胃部,心裏五味雜陳。他明明該生氣,該質問祁欲憑什麽擅自闖入他的空間,可他心裏更多的,卻是……安心。

這種安心,讓他感到恐懼。

他開始刻意回避祁欲,減少與他的接觸,甚至在工作之外的時間,盡量不與他碰面。祁欲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疏離,卻沒有追問,只是依舊每日送來餐食,便簽上的字句依舊簡潔,卻多了一份克制的體貼。

“今日降溫,記得添衣。”

“拍攝辛苦,早點休息。”

“胃藥在左邊口袋,記得吃。”

每一條信息,都像一根細線,輕輕纏繞在夏言心上,讓他無法徹底掙脫。

直到那天,劇組集體外出聚餐。夏言本不想去,卻被導演硬拉著,只好勉強出席。飯桌上,大家推杯換盞,氣氛熱烈。夏言胃不好,只喝了幾口果汁,便借口不舒服,提前離席。

他獨自走到酒店外的江邊,吹著冷風,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胃部的疼痛因為受涼愈發明顯,他皺著眉,靠在欄桿上,臉色蒼白。

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夏言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胃又疼了?”祁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無奈。

夏言沒說話,只是將手按在胃部,輕輕喘息。

祁欲走到他身邊,脫下外套披在他身上,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保溫杯,遞給他:“溫的蜂蜜水,喝了會舒服點。”

夏言看著他,路燈的光暈勾勒出他柔和的側臉,白發在夜色中泛著銀輝,整個人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氣息。他忽然就卸下了所有防備,接過水杯,小口喝了起來。

蜂蜜水溫熱甘甜,暖意順著喉嚨滑入胃裏,疼痛漸漸緩解。夏言靠在欄桿上,看著江面倒映的燈火,輕聲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祁欲沈默了片刻,才開口:“因為……我想對你好。”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真誠。

夏言轉頭看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深邃的溫柔。他忽然就想起初見時那個強勢狡猾的祁欲,想起雨夜裏的擁抱,想起病床上守了一夜的他,想起那晚花園裏笨拙的吻……那些畫面交織在一起,讓他心亂如麻。

“你到底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夏言終於問出了心底最深的疑惑。

祁欲看著他,眼神認真而專註:“我什麽都不想得到。我只是……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喜歡?”夏言苦笑,“用欺騙和算計開始的喜歡?”

“是。”祁欲沒有否認,語氣坦然,“我承認,一開始的手段很蠢,也很混蛋。但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我只是……太想靠近你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夏言從未見過的脆弱。

夏言看著他,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一直以為,祁欲對他的所有好,都是為了某種目的,是為了將他牢牢掌控在手中。可此刻,聽著祁欲坦誠的話語,看著他眼底的真摯,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錯怪了他。

“我……”夏言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回應。

祁欲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動作溫柔得不像話:“沒關系,你不用急著回答我。我可以等,等到你願意相信我的那一天。”

說完,他轉身離開,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單。

夏言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手裏握著尚有餘溫的水杯,心裏翻江倒海。他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像之前那樣,將祁欲徹底推開了。

冰山的確在消融,而這一次,他親眼見證了融冰的序章。只是,前路依舊漫長,他能否真正接納這份遲來的真心,能否跨越那些因欺騙和傷害留下的裂痕,依舊是個未知數。

江邊的夜風帶著濕冷的寒意,吹散了夏言心頭的最後一絲猶豫。他握著那杯殘留著溫度的蜂蜜水,看著祁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第一次沒有感到抗拒或煩躁,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回到酒店房間,琛熯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沙發上等他。看到夏言手裏的保溫杯和披著的外套,琛熯眼神微動,但什麽也沒問,只是起身道:“言哥,熱水放好了,你泡個澡驅驅寒吧。”

“嗯。”夏言將外套脫下,猶豫了一下,沒有像往常那樣隨手丟開,而是仔細掛進了衣櫥。這個細微的動作沒有逃過琛熯的眼睛。

泡在溫熱的水中,夏言閉上眼,腦海裏反覆回響著祁欲那句“我只是想對你好”。這句話太簡單,太直白,卻像一把鑰匙,輕輕撬動了他心底最堅硬的殼。他不得不承認,這些日子以來,祁欲的每一個舉動,都在無聲地證明著這句話的真實性。

那些精心準備的餐食,那些恰到好處的關懷,那些克制又笨拙的靠近……如果這都是一場戲,那祁欲的演技未免太好,好到讓他這個專業演員都分不清真假。

但如果是真的呢?

這個念頭讓夏言的心跳漏了一拍。如果祁欲的喜歡是真的,那他之前的抗拒和冷漠,是不是太過殘忍?可那些欺騙和算計又該如何解釋?難道真如祁欲所說,只是笨拙的靠近方式?

夏言煩躁地掬起一捧水潑在臉上,試圖讓自己清醒。感情的事,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尤其是面對祁欲這樣覆雜的人。

第二天回到片場,夏言明顯感覺到祁欲的態度又有了微妙的變化。他依舊保持著專業距離,但眼神中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與……期待?像是在等待一個重要的答覆。

夏言避開他的目光,專心投入拍攝。今天是一場情緒爆發戲,他需要演出角色在絕境中的掙紮與吶喊。或許是心境使然,他一次就過了,表演中那種真實的痛苦與不甘,連導演都為之動容。

“卡!完美!”導演激動地站起來,“夏言,你今天狀態太好了!就是這種破碎感!”

夏言喘著氣,從情緒中抽離,一擡頭就對上祁欲深邃的目光。那目光中有欣賞,有心疼,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覆雜情緒。夏言心頭一跳,慌忙移開視線。

中午休息時,夏言照例收到了餐盒。今天的內容格外豐富,都是養胃的菜色,還多了一盅燉得奶白的魚湯。便簽上依舊是祁欲的字跡,但內容卻讓夏言楞住了:

「昨晚吹了風,喝點熱湯暖暖胃。如果不想見到我,可以讓琛助理來取餐。」

這句話寫得小心翼翼,甚至帶著幾分卑微的試探。夏言握著便簽,心裏五味雜陳。祁欲這是在給他選擇的權利,是在告訴他: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退回到最安全的距離。

這種尊重,比任何強勢的靠近都讓夏言心軟。

他沈默片刻,對琛熯說:“熯哥,今天……我自己去拿吧。”

琛熯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好,我在休息室等你。”

夏言深吸一口氣,朝著祁欲休息室的方向走去。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去找祁欲。走廊很長,他的心跳得很快,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休息室的門虛掩著,夏言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敲門。就在這時,門從裏面被拉開,祁欲站在門口,似乎正要出去。四目相對,兩人都楞住了。

祁欲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襯得他白發更顯眼。他看到夏言,眼底閃過明顯的驚訝,隨即化為驚喜,但很快又克制下去,輕聲問:“怎麽過來了?是餐盒不合胃口嗎?”

“不是。”夏言垂下眼,聲音有些發幹,“湯……謝謝。”

很生硬的道謝,卻讓祁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側身讓開:“要進來坐坐嗎?”

夏言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祁欲的休息室很簡潔,除了必要的物品,幾乎沒有私人物品。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祁欲身上特有的冷冽氣息。

“坐。”祁欲給他倒了杯溫水,動作自然得像是對待一個老朋友。

夏言接過水杯,指尖不小心碰到祁欲的手,兩人都像觸電般縮了回去。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你的胃……好點了嗎?”祁欲率先打破沈默。

“嗯。”夏言點頭,頓了頓,又補充道,“湯很好喝。”

這句補充讓祁欲的嘴角微微上揚:“那就好。我讓廚房以後每天都準備一份。”

“不用這麽麻煩……”

“不麻煩。”祁欲打斷他,語氣認真,“我想這麽做。”

直白的話語讓夏言耳根發熱。他低下頭,捧著水杯,不知道該說什麽。祁欲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目光溫柔得能溺死人。

就在這時,夏言的手機響了,是琛熯打來的。他如蒙大赦般接起電話:“餵,熯哥?好,我馬上回來。”

掛斷電話,夏言站起身:“我該回去了。”

“我送你。”祁欲也跟著站起來。

“不用了,很近。”夏言下意識拒絕。

祁欲卻堅持:“我送你到門口。”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休息室,氣氛比來時輕松了許多。送到門口,夏言停下腳步,低聲道:“明天……不用讓琛熯去取了。”

祁欲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眼底漾開笑意:“好。”

這個“好”字,像是一個心照不宣的約定。從明天開始,夏言會自己來取餐。這意味著,他願意給祁欲一個靠近的機會。

這個認知讓夏言心跳加速,他不敢看祁欲的眼睛,匆匆說了句“我先走了”,便逃也似的離開。回到休息室,琛熯看著他通紅的臉,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說什麽。

接下來的幾天,夏言真的每天都會去祁欲的休息室取餐。有時只是拿了就走,有時會坐下喝杯水,聊幾句工作。兩人的關系在這種日常的接觸中悄然升溫,像冰雪消融的初春,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不易察覺的甜蜜。

祁欲很有分寸,從不越界,但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語都透著小心翼翼的珍惜。他會記得夏言所有的喜好和禁忌,會在他拍戲累時默默遞上溫水,會在他胃疼時準備好藥和熱敷袋。

這種細水長流的溫柔,比任何猛烈的攻勢都更具殺傷力。夏言的心防一寸寸瓦解,他開始習慣祁欲的存在,習慣他的關懷,甚至……開始期待每一天的見面。

然而,就在他幾乎要放下所有戒備時,一個意外的發現,又將剛剛升溫的關系推向了冰點。

那天下午,夏言拍完戲回到休息室,發現手機忘在了祁欲那裏。他折返回去取,走到門口時,聽到裏面傳來祁欲講電話的聲音。

祁欲的語氣是他從未聽過的冰冷強勢:“……我說過,不要再插手我的事。夏言是我的底線,誰動他,就是與我為敵。”

夏言的心猛地一沈。祁欲這話是什麽意思?誰要動他?和他為敵?祁欲到底隱瞞了什麽?

他正楞神間,祁欲已經掛斷電話走了出來。看到門口的夏言,祁欲明顯一怔,隨即恢覆自然:“怎麽回來了?”

夏言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你剛才在跟誰打電話?”

祁欲眼神微閃,避重就輕:“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需要提到我的名字?”夏言步步緊逼,“祁欲,你到底瞞了我什麽?”

祁欲沈默了片刻,嘆了口氣:“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請你相信,我絕不會傷害你。”

又是這句話!夏言的心瞬間冷了下去。他想起初見時祁欲的欺騙,想起那些精心設計的巧合,想起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原來,一切都沒有改變。祁欲依舊在隱瞞,在算計!

“相信你?”夏言冷笑一聲,“祁欲,你讓我怎麽相信一個連真話都不肯說的人?”

說完,他轉身就走,這一次,沒有絲毫猶豫。

祁欲看著他決絕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只是眼底,染上了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夏言幾乎是沖回自己的休息室,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震得墻壁都仿佛顫了顫。他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胸口劇烈起伏,不是因為奔跑,而是因為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憤怒和……難以言喻的失望。

“絕不會傷害你”?

多麽可笑的一句話!就在剛才,他還差點就要相信了,相信祁欲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笨拙的溫柔,或許真的摻雜著幾分真心。他甚至開始說服自己,也許過去的欺騙和算計,真的只是這個不擅表達感情的人,用錯了方式。

可現在呢?

那通電話裏冰冷的威脅,那句“夏言是我的底線”,還有祁欲瞬間閃躲的眼神和含糊其辭的“不能告訴你”……這一切都像一盆冰水,將他心裏那點剛剛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徹底澆滅,連一絲青煙都沒留下。

原來,一切都沒有變。祁欲還是那個祁欲,心思深沈,滿腹算計。所謂的“喜歡”,所謂的“想對你好”,不過是一場更高級、更耐心的狩獵游戲。而他夏言,就是那個被盯上、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蠢貨!

“言哥?”琛熯被關門聲驚動,從裏間走出來,看到夏言蒼白的臉色和緊握的雙拳,眉頭立刻皺起,“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夏言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失態,尤其是在琛熯面前,在這個到處都是眼睛的劇組裏。

“沒事。”他聲音沙啞,走到沙發邊坐下,擡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有點累而已。”

琛熯看著他,眼神裏充滿了不信任和擔憂。他太了解夏言了,這副樣子絕不僅僅是“有點累”。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默默倒了杯溫水遞過去:“喝點水,休息一下。下午的戲要不要跟導演說一聲,調整到明天?”

“不用。”夏言接過水杯,指尖冰涼,“我沒事,按計劃拍。”

他需要工作,需要沈浸在角色裏,才能暫時忘記現實裏的這團亂麻,才能壓下心裏那股翻江倒海的惡心感和……鈍痛感。

下午的拍攝,夏言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他像是給自己套上了一層堅不可摧的冰殼,表情冷漠,眼神空洞,除了必要的臺詞,不和任何人有眼神交流,包括祁欲。

祁欲依舊出現在片場,但這一次,夏言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他一絲一毫。他能感覺到那道始終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帶著擔憂,帶著試圖解釋的急切,但他統統無視了。

解釋?還有什麽好解釋的?謊言被戳穿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第三次……就是他自己活該!

一場需要和祁欲(以顧問身份)交流的戲份,夏言表演得無懈可擊,專業而疏離,完美得像個沒有感情的機器。導演喊“卡”後,他立刻轉身走向休息區,將試圖靠近的祁欲徹底晾在原地。

祁欲站在原地,看著夏言決絕的背影,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他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只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眼底是化不開的濃重陰影。

接下來的幾天,劇組的低氣壓幾乎凝成了實質。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夏言和祁欲之間那劍拔弩張的冰冷氛圍。夏言徹底回到了最初的狀態,甚至比最初更冷,像一塊拒絕融化的萬年寒冰。而祁欲,則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那頭白發似乎失去了光澤,眼神裏總是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痛苦?

有工作人員私下議論,說祁顧問最近像是變了個人,以前雖然也冷,但至少還有精神,現在卻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也有人猜測兩人是不是鬧了什麽矛盾,畢竟之前關系明明緩和了不少。

這些風言風語或多或少傳到了夏言耳朵裏,但他只是冷笑。演戲?苦肉計?祁欲最擅長的就是這個。他不會再上當了。

餐食依舊每天送來,但夏言看也不看,直接讓琛熯原封不動地退回去。便簽?他撕都不屑撕,直接扔進垃圾桶。祁欲試圖在片場和他溝通,哪怕只是關於劇本的專業問題,夏言也只用最簡短的“嗯”、“哦”、“知道了”來回應,多一個字都吝嗇。

他將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用最徹底的冷漠,築起了一道更高的墻。

這天晚上收工晚,夏言回到酒店,胃部又開始隱隱作痛。連日的情緒波動和飲食不規律,讓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皺著眉,從抽屜裏翻出胃藥,幹咽了兩顆。苦澀的藥味在口腔裏蔓延,讓他一陣反胃。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

這麽晚了會是誰?琛熯已經回房休息了。夏言皺著眉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祁欲站在門外,手裏端著一個保溫桶,臉色在走廊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

夏言的心猛地一縮,隨即被更強烈的怒火取代。他還敢來?還嫌不夠惡心嗎?

他猛地拉開門,冰冷的視線像刀子一樣刮在祁欲臉上:“有事?”

祁欲似乎沒料到他會開門,楞了一下,隨即眼底閃過一絲微弱的希冀,將手裏的保溫桶往前遞了遞,聲音沙啞得厲害:“我……熬了點粥,你晚上沒吃什麽東西,胃會受不了……”

“不需要。”夏言打斷他,語氣沒有一絲溫度,“祁顧問,請回吧。我們之間,除了工作,沒有其他話好說。”

祁欲舉著保溫桶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看著夏言,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和掙紮:“夏言,那天的事,我可以解釋……”

“解釋什麽?”夏言嗤笑一聲,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嘲諷,“解釋你又是為了什麽不得已的苦衷?解釋你瞞著我是為了保護我?祁欲,同樣的戲碼玩一次就夠了,你不膩,我都看膩了。”

他的話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祁欲心裏。祁欲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那雙總是深邃的眼眸,此刻黯淡得沒有一絲光亮。

“對不起……”他低下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打擾了。”

說完,他慢慢收回手,轉身,一步一步地朝著電梯走去。背影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孤寂和……絕望。

夏言“砰”地一聲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心臟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痛得幾乎無法呼吸。他剛才……是不是說得太重了?

不!他立刻否定了這個軟弱的念頭。對待騙子,就該這樣!難道還要給他機會,讓他繼續編造謊言來愚弄自己嗎?

可是……為什麽心裏會這麽難受?為什麽看到祁欲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會覺得……心疼?

這個認知讓夏言感到恐慌。他沖進浴室,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己清醒。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神裏充滿了連自己都看不懂的混亂。

這一夜,夏言徹夜未眠。祁欲離開時那個絕望的眼神,反覆在他腦海裏回放,像夢魘一樣糾纏著他。

第二天,夏言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來到片場。讓他意外的是,祁欲沒有出現。導演說,祁顧問身體不適,請假一天。

一整天,夏言都心神不寧。拍攝時頻頻走神,連簡單的臺詞都說錯了好幾次。導演看出他狀態不對,提前結束了拍攝,讓他回去休息。

回到酒店,夏言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裏也空落落的。沒有餐食,沒有便簽,也沒有那個總是試圖靠近的身影。

他應該感到輕松的,不是嗎?他終於徹底擺脫了那個麻煩精。

可為什麽,心裏卻像是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裏灌?

琛熯看著他坐立不安的樣子,嘆了口氣,遞給他一個信封:“言哥,這是祁顧問托我轉交給你的。”

夏言的心猛地一跳,盯著那個信封,沒有接:“什麽東西?”

“不知道。”琛熯搖頭,“他沒說,只讓我務必交給你。”

夏言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接過了信封。很薄,裏面似乎只有一張紙。

他回到房間,反鎖上門,深吸一口氣,才顫抖著手打開信封。

裏面確實只有一張紙,是祁欲的字跡,比平時潦草許多,仿佛書寫者當時的心情極不平靜:

「夏言,展信佳。

我知道,現在說什麽你都聽不進去了。我犯過的錯,造成的傷害,無法輕易抹去。那句‘不能告訴你’,並非存心欺瞞,而是牽扯太多,時機未到,我無法用蒼白的語言讓你涉險。這或許是我最大的傲慢和愚蠢。

你說得對,信任一旦崩塌,重建難於登天。我不再奢求你的原諒,也不再為自己辯解。

從今天起,我會退出《暗流》劇組,不再出現在你面前。藝術顧問的工作已交接完畢,不會影響拍攝。

你胃不好,記得按時吃飯,藥在左邊抽屜第二格。雨天別貪涼,夜裏蓋好被子。

保重。

祁欲 」

信很短,沒有落款日期。字裏行間透著一股心灰意冷的決絕。

夏言拿著那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有千斤重。他反覆看了三遍,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退出劇組?不再出現?

祁欲他……就這麽走了?用這種近乎逃避的方式?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難以言喻的失落,瞬間將夏言淹沒。他以為趕走祁欲會讓他輕松,可為什麽,此刻他心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蕪?

他猛地沖出門,跑到祁欲的房間門口,用力敲門。裏面沒有任何回應。他找到酒店服務員,對方告訴他,祁先生今天一早就已經退房離開了。

夏言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間,看著手裏那封信,終於意識到——祁欲真的走了。那個強勢闖入他生活,攪得天翻地覆後,又用最笨拙的方式試圖彌補,卻最終被他親手推開的男人,真的離開了。

祁欲走了。

這個消息像一陣無聲的沖擊波,在《暗流》劇組悄然擴散。起初是竊竊私語,很快便成了公開的秘密。那個總是安靜地坐在監視器旁,目光專註,偶爾給出精準建議的白發藝術顧問,那個與主演夏言之間關系微妙、引人猜測的祁欲,毫無預兆地離開了。

官方說法是“因個人原因,工作已妥善交接”。但知情人都心照不宣地將目光投向了夏言。片場的低氣壓有了最合理的解釋。人們看向夏言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探究、同情,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夏言將自己徹底投入了工作。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拼命,像一臺不知疲倦的機器,精準地完成每一個鏡頭,甚至主動要求增加拍攝難度。他的表演裏多了一種以前沒有的、近乎破碎的鋒利感,尤其是在演繹角色內心掙紮和痛苦時,那種真實到令人心悸的感染力,讓導演又驚又喜,卻也暗自擔憂。

只有琛熯知道,夏言的狀態有多糟糕。他幾乎不眠不休,眼下的烏青用厚厚的粉底都難以完全遮蓋。送來的餐食,他常常只動幾筷子就放下,人眼看著一天天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戲服都顯得有些空蕩。胃藥成了隨身必備,琛熯總能在他拍完情緒激烈的戲份後,看到他悄悄按壓胃部時緊蹙的眉頭。

祁欲留下的那封信,被夏言鎖進了行李箱最底層,仿佛這樣就能將那段混亂的過往一同封存。可他騙不了自己。那個人的影子無處不在。片場那個空出來的座位,酒店走廊裏不再出現的身影,餐桌上永遠缺席的另一副碗筷,甚至空氣中那縷早已消散的、獨特的冷冽氣息……都在無聲地提醒他,那個人真的離開了,是被他親手用最刻薄的話語逼走的。

輝璟瀾從外地趕回來,看到夏言的樣子,心疼又無奈。他私下找夏言談過一次,語氣沈重:“阿言,事情我都聽說了。祁欲背景覆雜,他的離開未必是壞事。你還年輕,前途無量,不要把精力耗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夏言低著頭,沈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戲服的衣角。不值得嗎?那他心裏這股空落落的疼痛,又算什麽?

“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輝璟瀾嘆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但日子總要過下去。這部戲是你重要的機會,打起精神來,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外人”兩個字刺痛了夏言。是啊,在所有人眼裏,他和祁欲之間,不過是一段無足輕重、甚至可能成為笑談的劇組緋聞。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欺騙、對峙、小心翼翼的靠近、笨拙的溫柔,以及最後那封決絕的信,在他心裏刻下了多深的烙印。

新來的藝術顧問是位資深的Beta前輩,專業、嚴謹,但公事公辦,與夏言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片場恢覆了正常的秩序,仿佛祁欲從未出現過。只有夏言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偶爾在表演某個覆雜情緒時,會下意識地朝監視器旁瞥去,然後在對上陌生目光的瞬間,倉皇地移開視線,心裏湧起一陣難言的失落。

時間一天天過去,拍攝接近尾聲。夏言的表演愈發純熟,幾乎得到了全劇組的一致認可。可只有琛熯在深夜收拾房間時,會看到夏言獨自坐在窗邊,望著樓下萬家燈火,背影孤單得讓人心酸。他手邊有時會放著一杯酒,正是那種玫瑰荔枝白蘭地。他只是看著,很少喝,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麽。

殺青那天,劇組舉辦了盛大的慶功宴。氣氛熱烈,觥籌交錯。夏言作為主角,被眾人簇擁著,接受著讚美和祝福。他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應對自如,仿佛已經徹底從那段陰霾中走了出來。

直到顧影帝端著酒杯走過來,與他輕輕碰杯,狀似無意地低聲說了一句:“祁顧問臨走前,特意找我聊過,拜托我在劇組多關照你。他是個……很特別的人。”

夏言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緊。他勉強維持著鎮定,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從喉嚨燒到胃裏,卻壓不住那股翻湧而上的酸澀。

原來,他連離開,都安排得如此……周到。

慶功宴結束後,夏言謝絕了所有人的續攤邀請,一個人回到了酒店。喧鬧過後,房間裏的寂靜顯得格外刺耳。他走到窗邊,看著腳下璀璨卻冰冷的城市,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允許疲憊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將自己淹沒。

他從行李箱底層翻出那封信。紙張已經有些皺了,上面的字跡依舊清晰。他一遍遍地看著那句“我不再奢求你的原諒,也不再為自己辯解”,還有最後那句簡單的“保重”。

當時只覺得決絕,此刻讀來,卻品出了幾分心灰意冷的悲涼。祁欲那樣驕傲的一個人,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寫下這封信的?是被他一次次推開、一次次用冷言冷語刺傷後的絕望嗎?

一個被他忽略的細節突然闖入腦海:祁欲離開的那天早上,正是他胃痛最厲害的時候。那碗被拒之門外的粥……他當時是不是也很難受?

這個念頭讓夏言的心狠狠一抽。他是不是……做錯了?是不是因為被欺騙的憤怒和自我保護的本能,讓他忽略了某些重要的東西?祁欲的隱瞞,是否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他那句“牽扯太多,無法讓你涉險”,難道不僅僅是一句蒼白的借口?

無數個疑問和假設在腦海裏盤旋,像一團亂麻,越理越亂。他想起祁欲在醫院守夜時疲憊的側臉,想起他笨拙地學著熬粥燙紅的手指,想起他在江邊說出“喜歡”時,那雙深邃眼眸裏不容錯辨的認真,也想起最後那次,他站在門口,被自己用最刻薄的話語刺傷後,那雙瞬間黯淡下去、寫滿絕望的眼睛……

信任的冰點之下,是否也凍結了他自己審視內心的勇氣?

夏言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將信紙揉成一團,想扔進垃圾桶,手舉到半空,卻最終無力地垂下。他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祁欲留下的那種玫瑰荔枝白蘭地,仰頭灌了下去。辛烈的酒液劃過喉嚨,帶來一陣灼痛,卻奇異地壓下了一些翻騰的情緒。

他需要時間,需要空間,需要冷靜下來,好好想清楚。想清楚他對祁欲,到底是什麽感覺。是厭惡?是依賴?還是……別的什麽?

《暗流》的拍攝結束了,但屬於夏言的故事,似乎才剛剛拉開一個更覆雜的序幕。城市的霓虹透過窗戶,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身後是尚未理清的過去,前方是迷霧重重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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