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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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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馬車平穩地行駛在官道上,陽光透過掀動的車簾,星星點點地灑落在棋盤上,縱橫交錯的十九道線上落滿了磁石制成的黑白棋子。

郁竺手執白棋,略作思考後,在左下角落下一子。

陳良弼定睛端詳片刻,嘴角上揚:“郁承旨這步棋,可是準備打個三連星?大有在中腹構建勢力的意圖啊!”

言罷,他不慌不忙地拿起黑子,在白子的星位處輕巧掛角。

郁竺嘆了口氣,苦笑道:“唉,我這點雕蟲小技,在中貴人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罷了,這局下不下去了,我們換個玩法把!”說罷,作勢欲將棋盤上的棋子一把拂亂。

陳良弼眼疾手快,擡手阻攔,微微挑眉道:“欸,別介!我可不玩什麽五子棋,那可沒什意思。”

郁竺又重重嘆了一口氣,轉向張芝芝:“要不你陪中貴人下一會兒?”

張芝芝趕忙咧著嘴,幹笑兩聲,擺手道:“大人,這等重任我可擔當不起,您還是饒了我吧。”

從青州到東京,路途迢迢,一路無事。

官家酷愛琴棋書畫之類的雅事,那宣德門內,無人不是圍棋高手,陳良弼在宮裏是個臭棋簍子,時常被他人壓制,然而此次進京途中,卻意外發覺郁竺的棋技比他更為拙劣。

這一發現讓陳良弼欣喜不已,往日裏被人虐得毫無還手之力的他,此刻終找到了能讓自己產生優越感的之人,自是日日纏著郁竺對弈,樂此不疲。

圍棋之道,需長期打譜研習,郁竺這點三腳貓的技術,還是第一次在和韋暄下棋時,直接把子兒落到了天元上,韋暄臨時傳授了幾招。如今時過境遷,那些定式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見郁竺痛苦撓頭的表情,陳良弼愈發愉悅起來:“郁承旨這般不善博弈,到了東京,怕是難免要遭人嗤笑了。”

郁竺一聽他這話,連忙道:“中貴人莫要取笑我了,我這輩子都沒未踏足東京,不知怎的就這般機緣巧合能進京為官,實在是始料未及,早知有這等造化,還不日日打譜練習。”

陳良弼何嘗聽不出郁竺話裏面的試探之意。

郁竺究竟因何得以進京為官,他身為宣旨之人,卻也所知寥寥,只曉得此事定然與自己幹爹有關。

那日他前去拜見幹爹,之後並未有任何消息,然而時隔兩日,宮中卻突然傳出旨意,要任用一名女子擔當樞密院的官職。

此事在京城內掀起了一陣不小的波瀾,坊間議論紛紛。所幸近些年來,朝野上下破格之事諸多。就拿幹爹來說,身為宦官,卻能官至樞密使,也是前所未有的情形,可他不也照樣將這職位擔得穩穩當當。

故而眾人一番議論過後,也漸漸覺得任用一名女子擔任樞密院的六品小官,似乎並非什麽了不起的大事。

東京的百姓永遠有更時興的八卦要去追逐,比方說東雞兒巷的崔念月近來好像失了高太尉的歡心,導致後者轉投距她僅一戶之隔的趙元奴的溫柔鄉裏了……至於郁竺的新聞,反正陳良弼離京之前就不太聽得到別人議論了。

陳良弼從短暫的回憶中回過神來。

這些背後的隱情,他自是不能對郁竺如實相告,不過他自有一套巧妙的說辭。

想到這裏,陳良弼微微含笑道:“這就是郁承旨的造化了,你有統軍之才,童樞密知人善用,又有穿針引線之人,好事自然水到渠成。”

言下之意,這“穿針引線之人”,就是自己了。

“承蒙中貴人引薦,感激不盡。”郁竺連忙道謝,心裏卻波瀾四起——果然是童貫!樞密院雖掌管著軍隊調撥的權力,但是軍餉的供給卻被三司中的度支部捏在手中。如果自己和武松的猜測不錯,那童貫將自己調入京城,想讓自己去對付怕就是這股勢力了。

可惜不知他想如何行事。

於是,郁竺換了個曲折的說法:“我聽說這在京房掌著殿前步軍司還有川陜路邊防諸事,這樣事關重大,我卻毫無經驗,為此有些一籌莫展,怕辜負了童大人的厚望,不知中貴人能否指點一二。”

見郁竺請教自己,陳良弼即刻正襟危坐,煞有介事地說道:“這方面我倒是知道些。”

郁竺立刻支起耳朵。

只聽陳良弼搖頭晃腦道:“在樞密院為官,最主要的,就是讓童大人開心。而想要讓童大人開心,就首先得想辦法讓官家開心,在京為官,這是最最重要的。”

就這?郁竺一臉錯愕,道:“那,那這於公務上到底該如何做呢?”

陳良弼皺眉,用一種朽木不可雕的眼神看著郁竺:“郁承旨難道未曾領會?何謂公務?公務乃是最無足輕重的事。莫說樞密院的官兒,就是整個東京,又有幾人能有真才實幹,承旨莫要實心眼兒,去做那勤勤懇懇賣力的老黃牛,可明白了?”

每個宦官都有一些自己領悟的肺腑之言,這是他們安身立命、賴以生存的根本,陳良弼如今這般對郁竺循循善誘,可見確實是掏心掏肺了。

“受教了!”郁竺露出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心裏想的卻是——我們大宋好像確實要完蛋了……

陳良弼該說的話說完,見郁竺尚且需要將自己的話消化一番,也不再去打擾她,悠悠撩著簾子看起了窗外的風景。車內一時又靜了下來。

孟春三月,和風裏裹挾著野花的馥郁芬芳,一場春雨將這些花兒催開到最盛最香的時候,濃香肆意彌漫,卻於濃烈處隱隱透出幾分頹靡衰敗的氣息。

當下的大宋,又何嘗不是這般模樣?

看似豐豫亨大、實則廣廈將傾,偏偏人人身在其中,不得而知。

郁竺不得不審慎地重新思考起來,試圖調整自己既定的計劃方向。

原本她是想跟著韋暄,只待日後趙構榮登大寶,便可憑借韋暄和趙構的關系,謀一個天子近臣,再結識一下中興四將,利用自己先知的優勢,巧妙運作一番,從對金的戰爭中獲得自己想要的點數。

趙構此人,雖然後期膽小懦弱、心胸狹隘,但在前期卻不乏中興的壯志,況且他登基的時候正年輕,可塑性強。郁竺原先想著,若能趁其尚未被奸佞完全蒙蔽心智的時候,盡早鏟除奸臣賊子,或許尚有一定把握重塑他性格,引導他踏上勵精圖治的道路。

但如今,時運將她過早地推上了東京的政治舞臺,事主的對象從趙構變成了趙佶。以郁竺來此半年的所見所聞,也知道想要改變人已到中年,掌權十餘年的趙佶,讓他痛改前非、宵衣旰食,恐怕很難。

既然如此……

郁竺心中隱隱冒出一個極為大膽的想法——他們將自己視作政治鬥爭的工具,她又為何不能將他們當做完成任務的工具呢。

既然是工具,不好用的話,為什麽不能換一個呢?

換一個吧!

惡魔低語般的念頭從心底深處被驟然喚醒,讓郁竺瞬間冷汗直冒。

真的可行嗎?她下意識地擡手扶著額角,想要遮住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動。

可行的!

另一個聲音在腦海裏叫囂——

長痛不如短痛,既然已經有了這個機遇,那就牢牢抓住它,拼盡全力攀爬上權力的巔峰,唯有如此,方能擁有足夠的力量與資本去踐行心中所想之事。

不然,難道真要費盡心力輔佐趙佶,只為給這搖搖欲墜的大宋再多延續十幾年的命脈嗎?

可如此一來,百姓仍將深陷水火,既已預知這一切,又怎能坐視不理?

想到此處,郁竺放下抵住額角的手,認真對陳良弼道:“多謝中貴人,我想明白了。”

“當真明白了?”陳良弼一喜,“郁承旨不愧是個聰明人,悟性就是高!”

郁竺微微頷首,沒有再回話——若是陳良弼知道自己想明白了什麽,怕是笑不出來了。

前路到底該何去何從,既已想出一條明路,她也驟然覺得輕松起來,隨著一陳良弼起向窗外看去。

只見道路兩側,似是兩個頗大的園子,園內建築稀稀落落,刻意隱匿於自然之中,僅有寥寥幾座亭臺樓閣,綠植卻如浪潮般,肆意翻湧,繁茂蔥郁。

偶爾有進城的行人步履匆匆地從園外經過,並不停留。

郁竺欣賞了一會兒,突然園子深處遠遠傳來一種奇異的聲響。

那聲音先是隆隆低吟,隨後像鍋爐放氣般尖銳響亮,張芝芝被嚇得一激靈,連忙放下簾子,郁竺卻側耳聽了一會兒,轉向陳良弼,問道:“這聲音……是大象?”

陳良弼臉上泛起一絲得意之色,興致勃勃地介紹起來:“哈哈哈,郁承旨果然博學,這裏是玉津園,便是東京的四大名園之一,裏面養畜了好些大象、麒麟、騶虞、狻猊這些祥瑞異獸,我還有幸見過幾次呢!再往前走走,就是汴京的正南門——南薰門了。”

郁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向外看去,不一會兒,一座巍峨聳立的城門便出現在眼前,朱紅色的大門向兩側敞開著,門上銅釘密布,在陽光下閃著熠熠金光,門樓飛檐鬥拱,雕梁畫棟,好不氣派。

陳良弼將脖子伸出窗外,看向那高聳的南薰門,面上浮現出一種沈醉於迷夢之中的神情,喃喃道:“東京吶,我們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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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年底了,三次幾乎每天都在加班,盡量保持日更,字數稍微少一點請各位小天使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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