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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軌道與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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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60 軌道與狐貍

雪越下越大了。

秦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腳下打滑,一個踉蹌撲倒在雪地裏,才被迫停下。

膝蓋與小腿傳來痛感,他憋了一會,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手機鈴聲在此刻忽而響起,秦夏不想理,鈴聲卻持續不斷地斷了又響。

秦夏吸了吸鼻子,用胳膊擦幹眼淚,摸出手機看。

是傅燼言。

他心頭一跳,這會才想起,他今天還與傅燼言有約。

秦夏接聽電話。

“Dear,沒來宴會。”

那頭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淡,帶著絲若有似無的慵懶。好像只是在用簡單的陳述句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行程。

可秦夏知道,這個人總是把情緒隱藏在笑容後面的。

但這會,他確實沒力氣去虛與委蛇了。

秦夏張了張嘴,想好好說話,喉嚨裏卻只發出一聲哽咽。

那頭沈默了兩秒。

“發定位。”傅燼言說,“在那別動。”

電話掛了。

秦夏趴在雪地裏,過了一會才慢慢爬起來,把定位發了過去。

黑色的車子在秦夏身邊停下,此時他已經快凍得沒知覺了。車門打開,傅燼言撐著傘走下來。

精致的紅底皮鞋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他一句話沒說,直接將秦夏拉起塞進副駕駛。

關上車門,自己繞到另一邊上車。發動引擎,打開暖風,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車子隨即緩緩駛離這條無人的小徑。

秦夏靠在座椅上,眼睛還紅著,卻不再哭了。只是盯著窗外不斷後退的雪景,一言不發。

傅燼言開著車,餘光從他臉上掃過,又收回來。

這個地方,是顧澤與易硯辭的別墅附近。

傅燼言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來找顧澤的。”

秦夏沒回答,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傅燼言沒有再問。他當然知道秦夏為什麽會來找顧澤,又為什麽會是現在這種狀態。

一小時前,他得知了顧澤要與易硯辭辦婚禮的消息。

當然,他沒有被邀請。

意料之中,顧澤就是這樣一個孩子氣的人。

傅燼言其實心裏也有些微妙,他沒有料到顧易的感情已經到了如此地步。顧澤每一步路都走在他的意料之外,這種失去對世界掌控的感覺,讓傅燼言十分陌生。甚至生出了幾分名為迷茫甚至慌亂的情緒。

這實在太不像他了,像是染上了毒癮。明知是錯卻又無法戒斷,甚至詭異地覺得自己似乎沾染了一些人味,是否算件好事?

最失控的一瞬,要屬傅燼言看到那張電子請柬的瞬間。

他生出強烈地想要占有顧澤的情緒,卻又猶豫仿徨。

顧澤說的不錯,他雖為主角,看似叱咤風雲,掌控一切。實際上,他沒有選擇的權利,他是一個註定失去自由的人。所有的路都要按照既定的軌道走,一旦脫軌,沒人知道究竟會發生些什麽。

秦夏又沒忍住開始哭了,無聲地,克制地,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砸在他的手背上。

紅燈間隙,傅燼言擡起一只手,落在他的頭頂。

“你偏離主線了,Dear。”傅燼言的聲音很平靜,“你應該愛我,這是你註定擁有的命運。”

“Victor。”秦夏聲音沙啞地開口,帶著哭腔,“我總是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他頓了頓,吸了吸鼻子。

“我可以問你嗎...你真的喜歡我嗎?為什麽我總覺得你對我若即若離?”

傅燼言沈默了。他無法回答,事實上,他也已經脫軌了。

綠燈亮。

傅燼言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盤,目光轉向道路前方。雪還在大片大片地落,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覆蓋成一片白茫茫。

“行程取消,我送你回去。”傅燼言說。

秦夏看著他,看了很久,最終低下頭去,沒有再問。

車廂裏安靜下來,只有暖風呼呼運作的細微聲響。

傅燼言默然片刻,想,或許,他應該跟顧澤好好聊一次。

.

傍晚的南浦莊園在四合的暮色之下,顯得有些蕭瑟。

傅燼言靠在藤椅裏,指間捏著杯喝了一半的紅酒,目光落向對面的人。

顧澤今晚穿得很隨意,襯衫袖口卷起兩折,露出一截小臂,正低著頭撥弄杯中的冰塊。

莊園的燈光漸次亮起,暖黃色的光暈籠在他眉骨上,把那慣常的桀驁都化開了幾分。

“等了一天,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傅燼言說。

顧澤看他一眼:“原本確實不想來的,只是你說要做個了結,我倒也想,就來了。”

易硯辭對此持反對意見,顧澤可是哄了好一陣他才同意,只是要求顧澤必須把槍帶著。

顧澤很玩味地笑:“我天生自帶槍啊,還是把大狙。”

易硯辭頓了一下,隨即臉頰升起紅暈,把一把手槍遞給他:“少貧,十點前必須回來,不然... 你就到書房睡。”

易硯辭軟聲軟氣做出自以為很兇的威脅,實則像小貓用肉墊打人。

“啊?”顧澤很誇張地垮下臉,“這麽嚴重的懲罰啊,那我現在親一親。”他嘟起嘴把易硯辭的唇堵住,被易硯辭推開。

易硯辭覺得顧澤完全沒當回事,剛想再說,顧澤就擁住他:“放心,很快回來,乖乖在家等我。”

他倒想看看,傅燼言要怎麽跟他做個了斷。

顧澤擡眼,發現對方一直在看自己,舉了舉杯:“你今天沈默地都不像你了,沒話說嗎?”

“你能告訴我,你看到的屬於你的結局是什麽嗎。”

顧澤放下酒杯的手一頓,他沒想到傅燼言會問這個。

“死無全屍。”顧澤飲了口酒,順勢盯向傅燼言。

“只不過,可能跟你所知道的不太一樣。”顧澤道,“我是自殺的。”

他語氣輕飄飄的,剛覺醒時困擾他數日的噩夢畫面,如今已然可以面不改色地宣之於口。

“為什麽自殺。”傅燼言問。

顧澤冷笑:“我們偉大的主角沒體會過提線木偶的滋味,這一問,與何不食肉糜有何區別。”

“你認為我不是提線木偶嗎。”傅燼言眼神很平靜,顧澤覺得今天的他有點不一樣,又說不上來究竟哪裏不一樣。“你不是說,我沒有選擇權,沒有自由嗎。”

“木偶戲裏的主角比不比炮灰高貴。呵,”顧澤哼笑一聲,“你還真是問倒我了。”

“顧澤,”傅燼言放下酒杯,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前傾,是一個要認真交流的架勢,“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顧澤挑眉:“你問。”

“當你從小就生活在既定的軌道世界,你知道這個世界是圍繞你運轉的。你知道這條軌道會駛往哪裏,知道路上會有什麽風景、會遇到哪些人,以及這些人都會擁有什麽結局。”

“你好似個掌控一切的神,然而你卻只能沿著既定的軌道往前走,擁有既定的人生。同應該同行的人同行,與他接吻,歡好。你不敢更換軌道,因為不知道另一條軌道的前方是不是懸崖峭壁,會不會讓整輛列車粉身碎骨。”

“然而就在這時候,一只狐貍。他從本該在的位置跳出,脫離了你的掌控。跳到另一條軌道上去,還沖你耀武揚威。你說,你是該繼續沿著軌道走,不管他。還是轉移軌道,將他抓回來呢。”

顧澤默了一秒,很快回覆:“為什麽不直接射死。你不怕他破壞你的軌道?”

傅燼言輕笑一聲,看著顧澤目光灼灼:“從掌心中跳出的狐貍,是我的所有物,我怎麽舍得。”

“那你註定失敗了,”顧澤老神在在地搖頭,“嘖嘖,太重感情。”

“所以,你會選擇射死?”

“我不知道。我不擁有一條註定通往幸福終點的軌道,無法感同身受。我想那只狐貍如果同你一樣幸運,可能也會選擇停在原地。但很不幸,他的軌道通往懸崖峭壁,繼續走下去只會摔成肉餅。所以只好也只能換條路走,為了活命,無可厚非。畢竟原地待命只能等死,換路走,還有生存的可能。”

傅燼言靜靜地看著他,眸光一點點變得沈雜,最終落點到溫軟。

“如果主角發現了狐貍的悲慘,願意改變他的命運呢。”

顧澤握著杯子往後仰躺著,長嘆一聲:“哎呀,人生還是自己活吧。在那條軌道裏,主角永遠是主角,狐貍永遠是配角,是寵物。但換一條路,他可以做自己的主角。就算依舊不得善終,好歹為自己活過一次。”

“舉杯,敬自由。”顧澤舉起酒杯,露出一個挑釁的微笑。

敬你永遠不會擁有的自由。

傅燼言看著顧澤,他感受到顧澤寫在明面的挑釁。但顯然,對方此刻還有更深的,被藏起來的情緒。

那雙眼睛裏難以忽視的疏離與警惕,讓傅燼言明白,這個人不可能會相信他。

他是死過一次的人,更準確地說,是因他而死過一次的人。

他們的立場註定這一生連朋友都做不了。

傅燼言說不出此刻是個什麽心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杯中的酒液。

夜幕已然漆黑,莊園深處有蟲鳴響起,一聲一聲,不急不緩。

他想起顧澤本該擁有的結局。

在一個淒冷的冬夜,窮困潦倒、家破人亡的顧澤醉酒後死在一條無人知曉的小巷。不過寥寥幾行字爾。

傅燼言把酒杯擱在桌上。

他站起身,目光裏有種顧澤讀不懂的東西。

“你說得對。”傅燼言突然說。

“那只狐貍跳出軌道,不是為了被抓回去的。”傅燼言繞過桌子,在他身側站定,頓了頓,忽然伸出手。

顧澤下意識往後挪了一下。

傅燼言的手沒有落在他身上,只是從他肩側掠過,拈起了藤椅靠背上落下的一片枯葉。

他把那片枯葉放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後松開手,任它飄落在地。

“我讓人送你回去,再見。”

傅燼言收回手,沒再看顧澤,擡腳往外走去。

顧澤轉過頭,望向他的背影。

走了幾步,傅燼言忽然停下來,側過頭,目光落向他。

“那條軌道,原本給你的結局,不太好。”

顧澤微怔。

“放棄它,走新的路,是很好的決定。”

傅燼言說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身影漸漸融入夜色深處。月光撒落於地面,像落在一場無聲的告別裏。

顧澤許久沒有動。

直到夜風拂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手中杯子的冰塊已經徹底化盡,只剩下一汪深紅。

遠處,莊園的大門打開,緩緩駛進一輛車。

“該回家了。”顧澤放下杯子站起身,攏了攏衣服,喃喃自語道,“這個天還是不適合在外面喝冷酒啊,回家抱著老婆睡覺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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