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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當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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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當堂

禦書房內。即便是白日,窗外二月的天光也仿佛被厚重的……

禦書房內。

即便是白日, 窗外二月的天光也仿佛被厚重的宮墻隔絕了大半。室內只得依賴無數燭火照明,燭臺高低錯落,將一室奢華器具與擺件映照得光影幢幢。

皇帝沈靖川坐在紫檀禦案後, 身前是壘得小山一般高的奏折,都是今晨文武百官剛送上來的。他信手從中抽出一本, 翻了兩頁,跳過前頭千篇一律、令人膩味的問安諛詞,直翻到正題。

只見那上頭,字字泣血般寫著:“……北鎮撫司指揮使顧從酌,恣意妄為, 目無綱紀,持陛下親賜之尚方寶劍, 不思皇恩浩蕩, 妄行生殺予奪之權……不經三司會審,不奏聖意裁決, 悍然斬殺命官小吏近百人, 更縱黑甲衛強闖溫氏府邸……”

“縱有尚方寶劍可先斬後奏, 然此等行徑致使常州府衙幾近空懸,與屠夫強盜何異?實乃蔑視國法, 踐踏皇威!懇請陛下嚴懲此獠,以安滿朝三千官員惴惴之心……”

果然, 又是彈劾顧從酌的折子。

沈靖川掃了幾行,很快隨手將那本奏折扔到了角落去。“啪嗒”一聲, 本子就落進那兒堆了有半人高的折子堆。

那些都是自打顧從酌南下後呈上來的, 內侍已經清出去好幾批。

沈靖川往後一靠, 用拇指和食指重重按了按眉心, 臉上沒露出太多鮮明的喜怒。然而剛請示過、捧著新送來密報垂首進來的鄧公公, 卻輕易察覺出了這位帝王的不虞。

“陛下。”

他恭謹地將密報呈至沈靖川的手邊,路過折子堆時目光也未斜上一分。總歸不是斥責顧從酌嗜殺成性,就是罵其專橫跋扈的,還有的端著老臣的架子,語氣恭敬委婉,矛頭卻隱隱指向顧家。

沈氏江山出於亂世,當年鐵騎破京、旌旗入殿時看似風光無限,實則接下的根本是個千瘡百孔爛攤子。外夷如何蠢蠢欲動不說,中原連年災荒,流民遍野幾近易子而食。

迫於情勢,當時沈靖川不得不將最信賴的將領分派各方鎮守,又為了穩固根基、收攏人心,對世家大族不得不做出諸多妥協與退讓。

時至今日,沈靖川登基已有二十二年,勉力經營,才將將把這爛攤子收拾出點能看的模樣。再回過頭來,卻發現當年為求穩定而暫且容忍的世家門閥,長成了足以牽引朝堂、掣肘皇權的參天大樹。

昔日伴隨先帝左右的臣子雖在先帝晏駕後大力支持他,但時過境遷,從前平亂世、扶社稷的雄心早在榮華富貴中一日日消弭,倒成了縱私欲、蝕民膏的野心。

前朝舊臣多新臣,有如爛根結爛藤,搖身一變,都成頑固不堪、動輒上躥下跳的老臣。

往日顧家只在朔北,這些朝堂老臣尚能安慰自己有人苦守邊疆,何樂不為?然而顧從酌一回京,情勢便截然不同了。

他們將這當成顧家要重回京中的“先兆”。

彈劾、彈劾,這本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朝中官員哪個沒被人指鼻子罵過幾句?禦史臺更以敢諫為榮,三不五時連皇帝都要被參一個“懈怠朝政”。

但上月,打南邊傳來了一折戲文,很快風靡京城,說書先生把醒木拍得劈啪響,臉紅脖子粗,說的是“溫賊子十八載珠玉換鐵嫁禍無辜,顧欽差提劍一日殺盡常州官”。

茶樓酒肆無處不在津津樂道,百姓們只覺大快人心,與溫家有糾葛、有來往的官員卻大汗淋漓。

禦史百官的眼睛都盯上了“暫領”北鎮撫司指揮使之職的顧從酌,原先小打小鬧一樣指責顧從酌“怠惰差事”的折子立時沒了蹤跡。滿朝盡是飛成雪片的攻訐,恨不得將顧從酌立即拆骨吃肉,好免得自己也成了黑甲衛的刀下亡魂。

鄧公公低著頭,沒提政事,只說:“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

“保重龍體?”沈靖川嗤了一聲。

他心想這朝中,一撥人站恭王,一撥人站二皇子,都盼著他早日歸西。

罷了,沈靖川也不是頭一天知道這幫人的德性。只是知道歸知道,心煩還是難免的。

這種時候,就很適合下盤棋。

沈靖川尋思著找誰來做個伴,腦子裏把幾個在京城的人選都過了個遍。可惜無論是誰,只怕坐下還不到三句話,就要拐彎抹角地提顧家了。

那這棋還怎麽下?

沈靖川不得不歇了下棋的心思,看向正替自己整理著雜亂奏折的鄧公公。

鄧公公從沈靖川登基時就入宮,至今也有二十二年了,是沈靖川身邊的老人,也是皇宮的內侍總管。平日話雖不多,卻常常比站在百官行列裏的臣子還懂他的心意。

沈靖川忽然問道:“鄧雁,你怎麽看眾臣彈劾顧愛卿一事?”

一個是“臣”,一個是“愛卿”,皇帝偏向誰其實一目了然。

鄧公公聞言,臉上卻露出幾分茫然:“老奴愚鈍,平日裏只會些端茶倒水的雜活,哪裏懂朝廷要事?陛下聖心獨斷,自有明察。”

沈靖川瞥了他一眼:“你說得對,是朝廷要事。”

重音刻意放在後四個字。

瞧,連只會“端茶倒水”的內侍總管都知道顧從酌南下除溫家是“要事”。但在滿朝百官眼裏,照樣只看得見自己兜裏的二兩銀子和頭頂的烏紗帽。

可曾看見過朝廷,看見過治下的百姓?

想到這裏,沈靖川臉色愈沈,他不再盯著侍立在旁、大氣不出的鄧公公,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春寒料峭,一支臘梅斜斜橫過窗欞,枝椏暗褐遒勁如鐵,梅花雪白任風撲打,隱有香氣浮動。

沈靖川自然知道溫氏獨霸江南已久,地方的衛兵所都成了世家豪族的私兵,非是有勇有謀、能斬亂麻的快刀不可破局,否則他為何選中顧從酌去?

黑甲衛與錦衣衛相合,鎮國公與長公主獨子,便可助他行事不受地方掣肘。

而顧從酌也確實不負他所望,不僅查清了案子,還將溫氏連根鏟去。江南“空出”大半,皇帝也終於能落下一子。

沈靖川眉宇微松,心頭的煩躁散去不少。他伸手撚起鄧公公放在案上的那封密報,拆開火漆展開一看。

密報上寥寥幾個字寫著:顧從酌已到京郊四十裏外。

“鄧雁!”沈靖川心情大好,對著鄧公公吩咐道,“去,把朕的棋盤收拾出來!”

下棋的人,來了!

*

金鑾殿口,凈鞭三聲。

照例早朝,幾位臣子先後出列,稟報了些春耕預備之類的瑣事,便又垂首退了回去。沈靖川聽得無趣,見無人再奏,正欲揮手叫百官退下。

卻見一名禦史擡手整了整衣袍,毅然出列,高聲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最不好堵言官的嘴,沈靖川瞇起眼,允道:“準。”

曾禦史悄悄地瞟了眼前頭。二皇子沈元喆已經打起了瞌睡,聽見有人請奏才施舍一樣地擡了擡眼皮;四皇子沈言澈低頭看著腳尖,弓背塌肩全無皇室氣度;三皇子更是連人都沒來,據說又感了風寒。

看來看去,還是站在前方溫文儒雅、自成氣度的恭王沈祁最能擔當大局。

想想今晨在宮門外右僉都禦史的“提點”,又得了陛下準允開口,曾禦史定了定神,挺直腰板,將腹中打好的稿子如是念出:“……北鎮撫司指揮使顧從酌,擅權專斷,濫殺官員……僅憑疑似之證,便悍然揮劍,將一府官員幾近屠戮殆盡!”

他的聲音在寬闊的金殿中回蕩,字字鏗鏘。不少官員垂首屏息,目光卻都偷偷打量著禦座上的沈靖川。

“更甚者,其縱容麾下黑甲衛,強闖詩禮傳家之溫氏府邸,百年名門一朝只剩婦孺幼童,聽聞溫太妃至今悲慟不起……”

曾禦史噗通跪倒在地,嗓音悲憤道:“陛下,顧從酌倚仗陛下信重,行如此酷烈猖狂之事,所依仗者,莫非‘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然其心中,可還有半分對陛下、朝堂的敬畏遵從?”

“臣懇請陛下,立下聖斷,收回顧從酌得賜之尚方寶劍,速傳回京,交予三司會審,以正國法,以彰皇威!”

話音落地,殿中一片死寂。然而這死寂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如油鍋裏爆了顆火星般,騰地炸起來。

七八名禦史、給事中,乃至幾名六部官員,紛紛出列,齊刷刷跪倒一片,異口同聲道:“臣等附議!顧從酌專橫跋扈,懇請陛下嚴懲!”

聲浪匯聚如潮,一波波湧向高坐龍椅的帝王。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匯聚在沈靖川身上,等待天子裁決。

這當中,自然也包含沈祁。

沈祁站在皇親隊伍的最前列,垂在袖口裏的手已然不自覺攥緊。

溫氏被除,他如失一臂。但他又深知憤怒與懊惱是最無用的東西,與其為已無用武之地的溫家叫冤,不如盡快清理幹凈溫庭玉留下的爛攤子。

沈祁先是將指向他是溫氏幕後主使的人證物證全都處置了個幹凈,這樣即便沈靖川心知肚明是他主使,沒有證據,也難以論罪。

再來,就是將這“失臂之痛”,轉為他更進一步的籌碼——

若今日沈靖川站群臣,顧從酌獲罪,顧家便極有可能倒向他;若今日沈靖川站顧家,不顧群臣,那麽必定有不少官員心灰意冷,轉投向他。

無論最終結果是哪一樣,於沈祁而言,都算填補了一二痛失溫家的氣憤。

沈祁垂下眼,擋住眸底的冷光。

*

跪地請示的官員越來越多。其中不少人甚至並非是恭王麾下,然而兔死狐悲,也不吝於再加一加碼。

如此陣仗,若沈靖川當真是個耳根綿軟、胸無城府的昏君,還真要當顧從酌是個天怒人怨、十惡不赦的國賊,才得眾人群起攻之。

禦座之上,沈靖川神色不顯,既不讓眾臣平身,也未有示下,任他們長跪不起,單只是指節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金椅的盤龍扶手,倒像是在等誰。

直到滿地的臣子跪得兩股顫顫、腰背發抖,從殿外突然 響起一聲通傳:“北鎮撫司指揮使顧從酌,南下查案歸來,於殿外候旨覲見——”

曾禦史一楞,還未反應過來,便聽皇帝已然下令:“宣。”

侍立在旁的鄧公公立即高聲:“宣北鎮撫司指揮使顧從酌,進殿——”

尾音長卻不顯拖沓。

殿外的通事舍人也即刻應聲:“宣北鎮撫司指揮使顧從酌,進殿——”

回音在巍峨的殿宇中一層層傳出,肅穆非常。曾禦史叩首跪地,聽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每一步恰踏在金磚正中,沈穩有力,仿佛不是踏在地上,而是踏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口。

曾禦史不自覺屏息凝神,重重咽了口唾沫。

而那聲音愈來愈近,不疾不徐。更有一道陰影掠過曾禦史的頭頂,最終停在他身側五步開外。

顧從酌依禮單膝跪地,鏗然道:“臣顧從酌,參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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