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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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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8

早就有人註意到溫輕瓷的存在。

她身段高挑, 容貌也清雋,氣場冷冰冰的,哪怕不說話, 放在人群裏也很紮眼。

眼下兩個仙姿玉骨的姑娘家站在一起,賞心悅目。

只是沒人認得陸闌夢身邊這位小姐,不知道她是什麽來頭, 竟能讓陸大小姐親自載她。

“自行車一個人騎已經很辛苦, 還要載人,會更累,不如我來載這位小姐,你去坐墨軒的車吧。”

說話的陸懷謙,是陸闌夢的大堂哥。

而被稱為墨軒的, 是淞山陳氏硯齋的少爺,今年二十一,長得英俊斯文。

他立刻抓住機會, 把自行車推到陸闌夢跟前,溫聲道:“阿夢,你的腿前些日子受了傷,還是別騎車了,我帶你吧,我騎得很穩,肯定不會顛疼你。”

“騎車要的就是這種‘不穩當’的樂趣。”

陸闌夢說著, 冷冷掃了眼陸懷謙,目光最終落在陳墨軒身上,帶著一絲敲打意味。

“當然也分人, 有的人讓我疼,我會一槍崩了他, 而有的人,哪怕讓我疼,也是種樂趣。”

沒心情再理會這些無關緊要的人。

陸闌夢扯了下溫輕瓷的衣擺,低聲催促道:“楞著幹什麽,還不快上來?”

“去晚了,很多東西都買不到,尤其是要給洛爺帶的鹿腿,那家食鋪搶手得緊。”

被周遭太多人盯著,目光各異。

溫輕瓷也不自在,沈默片刻,只好側身坐了上去。

她雙手輕輕扶住身下的金屬支架,而非陸闌夢的腰肢。

“手呢,不抱著我,能坐穩嗎?”

“有底座欄桿,很穩。”

“隨你。”

說完,陸闌夢開始踩踏板。

這是她第一次騎自行車載人,感覺很新鮮。

深秋時分,街巷之中隨處可見落葉。

一群人騎著車,一只只車輪先後碾過泥土路面,壓得葉片沙沙作響。

當自行車滾進一處淺坑時,車身晃動。

溫輕瓷慣性往前,手掌重重地扶在陸闌夢腰側。

陸闌夢很少被人碰到腰,身體一軟,車更晃了。

她緊張兮兮地握著車把手,盡力維持自行車的平衡,有些氣惱地開口。

“溫輕瓷,你別摸我,很癢……”

然而就算她傾盡了全力,也沒能維持住車頭。

車頭依舊左右左右瘋狂擺動,眼看就要帶著溫輕瓷一起摔下去。

下坡路,後邊還有其他車。

要是跌倒了,被撞被壓,受傷在所難免。

溫輕瓷第一反應便是跳車。

可這樣一來,她就只能自己脫難。

最終,還是沒有跳下去。

溫輕瓷一手牢牢掌著陸闌夢的腰,另一只手則越過腰側,掌心包在陸闌夢的手背之上,幫她握緊車把手,引導方向。

腰和手都被溫輕瓷握住。

陸闌夢呼吸微微一滯。

有一瞬間,她幾乎聽不見周遭的任何聲音。

全身感官只餘手背和腰際那不容忽視的觸感和熱度。

待穩住車子之後,溫輕瓷就松了手,面色平靜地繼續抓著後座的欄桿。

手是離開了。

觸感卻留在了陸闌夢的肌膚上。

溫輕瓷的手指輪廓與力道,依舊清晰可辨。

很長時間都沒消散。

大概是受了驚嚇,陸闌夢感覺自己心跳加快了,有些走神。

“小心睇路。”

耳後傳來溫輕瓷的聲音。

她說港城話,總是字正腔圓,尾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磁性與沙啞。

陸闌夢收斂心神,開始認真騎車。

這麽多人在,還都是些認識她的親戚,若是跌倒了,她簡直臉面全無。

一路上,陸闌夢主要用的是右腿的力量,左腿只是配合著踩,路程不遠,還算輕松。

饒是如此,停車時她依舊雙頰潮紅,陽光下,能看到那瑩白肌膚上極細的絨毛和汗珠。

溫輕瓷站在旁側,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轉開視線。

市集設在廟前空地,人來人往的熱鬧。

攤販已用扁擔籮筐運來貨物,青石板路上擠滿了趕集的鄉民。

有賣菊花的,賣蒸糕的,連酒坊也推出了重陽酒,還有新鮮的用葦草捆紮的秋季肥蟹。

耍戲的唱著淞山小調,魚販木盆裏活魚跳躍,禽籠中雞鴨咯咯地叫喚,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

鹿肉在酒坊旁邊,陸闌夢先去給洛爺買了最好最大的一根鹿腿,接著出了食鋪,走到街邊一個婦人面前,彎腰仔細挑了兩只香囊。

她付了錢,將其中一只遞給溫輕瓷。

溫輕瓷垂眸,順著陸闌夢的手看過去。

大小姐手指細白,掌心也很柔軟,上面正臥著只鼓囊的香囊。

那是靛青色的細棉布,邊緣用極細致的銀色絲線滾了邊,裏面塞滿了東西,散發出一股清苦微辛的草木氣息,是茱萸和艾葉的味道。

她識得這種茱萸香囊,是重陽節長輩們給家裏孩子佩戴在身上辟邪的。

陸闌夢見溫輕瓷沒反應,便解釋道:“這玩意兒驅邪壓驚,今晚回去,你把它放在枕邊,能睡得好一些。”

溫輕瓷片刻後才伸了手接過來。

她的手指也瑩白修長,只是掌心比陸闌夢的要寬敞,指縫和幾處關節位置長著層薄繭,相對粗糙。

靛青色的小香囊安靜躺在她的掌心,布面還殘留著陸闌夢指尖上的溫度,微微發暖。

溫輕瓷握著香囊,總覺得那股草木香氣,好像正在絲絲縷縷地纏繞上她的筋脈,像蛛網,有種密不透風的壓抑。

她把香囊放進西褲一側的口袋,而後不再觸碰。

陸闌夢在旁說道:“那些秋蟹不錯,後日早上臨走前,我叫人買上兩筐,你帶回去吃。”

“多謝大小姐。”

溫輕瓷向來話少,嗓音也淡。

陸闌夢已然習慣,不甚在意地領著她又逛了一會兒,吃的喝的玩的用的,買下不少東西。

中午得回老宅吃飯,回程時有轎車來接,不用再騎自行車。

陸姵跟溫輕瓷一左一右,同陸闌夢坐在一輛車的後座上。

轎車沒那麽顛簸,也不費力,比自行車要舒服得多。

許是坐膩味了。

陸闌夢竟有點想再騎一次自行車。

車內無人說話。

陸姵悄悄看了眼陸闌夢,而後主動找了話題。

“這次沒見到阿音姐,也不知道今天中午,她會不會過來。”

陸懷音是陸闌夢大伯的長女,年紀比陸闌夢和陸姵要大上幾歲,五年前就嫁人了,嫁給了淞山青幫的四少爺厲嘯岳。

陸闌夢在老宅這邊,就這麽一個在意的人。

陸懷音在安城念書時,空閑時候總會來公館看她,給她帶很多好吃的,偶爾還會帶一些街頭藝人手作的小玩意兒,用來逗她開心。

比起親爹,堂姐顯然更關心她的死活。

陸懷音嫁到夫家後,五年過去,肚子都沒有動靜。

女子不能為夫君傳宗接代,是很嚴重的罪過,陸懷音時常會給陸闌夢來信來電話,雖總是言笑晏晏,從不抱怨自己的處境。

可陸闌夢知曉,堂姐寄人籬下,過得很不好。

她的確在笑,可那笑聲不同以往在安城時自信甜美,沒有半點生氣。

這次回鄉祭祖,陸闌夢有件計劃已久要辦的事,就是接堂姐去安城小住一段時間,純當是讓她走出夫家的門,能透口氣,散散心。

陸闌夢聲音不自覺降了點調子,顯然是想到了厲家這檔子爛糟事,不太高興。

“她不來,我就過去,總歸是要見著人的。”

陸姵立馬道:“那我能不能一起去?”

陸闌夢看她一眼:“也是你堂姐,你想去就去。”

陸姵篤定:“我要去的。”

溫輕瓷闔著眼養神,並不參與陸家姐妹的談話。

轎車開得不快,車窗也沒關嚴實,外頭帶著炒板栗香氣的風便飄了進來。

陸闌夢忽地叫停了車,下去買了三包糖炒栗子。

先給了溫輕瓷一包,又給了陸姵,最後一包,陸闌夢自己沒吃,只是拿在手裏,一直到老宅。

……

老宅大堂內,餐桌早已經安排妥當。

長輩一桌,小輩們則男女分桌,女眷單獨在一處。

陸闌夢剛進門,就看見在角落裏坐著的陸懷音。

往日那自信鮮亮的堂姐,如今已作少婦打扮,眼瞳明顯少了亮澤,眉眼間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揮之不去的陰霾。

周邊人都沒跟她說話,各自聊得熱火朝天,她就這麽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坐著,臉上卻沒有半分怨惱,反倒笑容溫和,側頭聽得認真。

自前年開始,外邊就開始傳謠,說陸懷音生不出孩子,是不祥之人,誰家婦人若是接近她,會同樣生不出孩子。

此後她就很少出門應酬了,難得今日願意出來。

陸闌夢有些心疼,楞了幾秒,便站在門檻邊,扯起一抹燦爛的笑容,很高調地叫了她的名字。

“阿音姐!”

這一聲很響亮。

堂內的女眷們都瞧見了陸闌夢,如蠅逐膻般,一個兩個的殷勤著湊上前去。

陸懷音也回過頭,見到陸闌夢回來,她眼底不禁流露出幾分真切的欣喜,幾乎是下意識起身,而後又似是想起什麽,生生忍住了靠近陸闌夢的念頭,覆又坐了回去,只是擔憂地看了眼陸闌夢的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陸闌夢並不搭理周邊同她搭話的人,越過她們,徑直走到陸懷音身邊坐下,把那袋還冒著熱氣的糖炒栗子塞進她懷裏。

陸懷音往邊側很小心地挪了挪,不敢跟陸闌夢靠得太近,卻又忍不住盯著陸闌夢的臉和體態看,似乎是在打量她究竟瘦了還是胖了,身體是否康泰。

然後才接過栗子,笑著道謝。

“我剛才還在想,應該去市集逛逛的,這個季節的野板栗最是新鮮飽滿,買包炒栗子解饞最好不過了。”

“姐姐下回想出門逛集市,遣人跟我說一聲,我派人開車去接你。”

“哪用得著你來接,我人就在淞山,想逛的時候隨時都能去,只是我最近總覺得乏力,不愛出門。”

說著,陸懷音看了眼陸闌夢的腿,正要開口詢問,卻被陸闌夢搶了先。

“阿音姐,才一年沒見,你這是同我生疏了?”

陸闌夢眉梢微蹙,連帶語氣都有些不高興。

陸懷音登時就有些無措,急忙解釋道:“胡說什麽,我怎會跟你生疏?”

陸闌夢不滿道:“那你躲我這麽遠做什麽?”

她不是躲。

只是怕自己的不祥,會連累還未出嫁的陸闌夢,害得她日後也子嗣艱難。

饒是陸懷音知道,這不過都是些迷信糟粕,然而聽得時間長了,人們總會信上三分,現如今,連她自己都信了。

陸闌夢:“難不成姐姐也怕我這個品德不端的惡女?”

陸懷音擰眉:“你是哪門子的惡女,報社那群幫閑的篾片,在那東戳西豁,瞎寫一通!”

在周遭的註視下,陸闌夢整個人極為霸道地貼上去,緊緊挨著陸懷音的肩膀,挽著她的胳膊,同她親昵坐在一起。

“我就知道,阿音姐最疼我了。”

“你呀。”

陸懷音身體微微僵硬,到底還是有些介意,偏又拿撒嬌的陸闌夢沒辦法。

她輕輕嘆了口氣,垂首剝了顆栗子,把第一顆完整的栗肉,遞給了陸闌夢。

陸闌夢就著陸懷音的手順勢吃下,滿嘴都是栗子的甜香軟糯,接著含混著說道:“這次我來,是想求阿姐你一件事。”

陸懷音也吃了一顆栗子,同樣覺得香甜。

她看陸闌夢,眉眼間含著溫柔笑意,還沒問清楚是什麽事,就先好脾氣地應下了。

“有什麽要阿姐給你辦的,你說就是,只要阿姐辦得到。”

“阿姐到安城來陪我幾個月,好不好?”

“啊?”

“怎麽,阿姐不願意?”陸闌夢板起臉。

“我自然是願意的,只是——”

陸懷音面色有些猶豫,陸闌夢卻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那就這麽定了,吃了午飯,我陪你回去收拾東西,你住家裏來,晚上我們一起睡。”

“總是風風火火的,想一出是一出,你是大姑娘了,什麽時候性子才能穩一點?”

陸懷音點了一下陸闌夢的鼻尖,驟地想起剛才沒問出口的話。

“對了,你的腿……”

“聽說骨頭都斷了,好些了嗎,還疼不疼?那殺千刀的兇手有沒有抓到?”

聽到陸懷音罵人,陸闌夢忍俊不禁。

按照規矩,溫輕瓷是不能到這邊來用餐的,她跟楚不遷這會兒已經去下人吃飯的房間了。

人雖不在場,可陸闌夢一想到溫輕瓷,嘴角就忍不住上翹。

還是先別告訴阿姐了。

要是阿姐知道她把那‘殺千刀的’兇手養在身邊,還擡舉她做了隨行家庭醫生,非得跟她翻臉不可。

“早就不疼了,我今日是騎自行車去的市集,要是沒好利索,誰會這麽糟蹋自己的腿?”

“那就好。”

陸懷音這頭剛松了口氣,陸慎的二姨太太沈秀文就走到兩人面前,意味深長地看了眼陸闌夢。

像是習慣了陸闌夢對她的愛答不理。

沈秀文半點不生氣,反倒還笑容滿面的同兩人搭話。

“菜上齊了,都別坐著了,晚些再聊吧。”

“對了,懷音,我這次給你帶了一座送子觀音,很靈驗的,你回去記得供奉起來,只要心誠,明年定能一舉得子……”

周遭人都看了過來。

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小聲說著話。

到底是公開的場合,談及房內夫妻間的那點事,多少有些尷尬。

再加上,這是陸懷音積攢多年的隱痛。

她眼神瞬時就黯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雪霜壓彎了的一叢蘆葦,抽去了骨髓。

陸闌夢起身,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擺,才往沈秀文跟前走近兩步。

她比沈秀文要高一些,眼神睥睨,開口時嗓音像浸在冰水裏,平平地漾開。

“二姨娘。”

“世道不一樣了,現如今不是非得嫁人生子,女人才有出路,西醫院、銀行、報社,甚至辦廠開鋪子,這些事女人一樣可以做,跟丈夫過不下去,登報離婚的夫妻也不在少數。”

沈秀文笑了笑:“阿夢,我知道你是新派時髦人,又未出嫁,自然不同於我們這些婦人,可懷音已經嫁為人婦,我也是好心……”

陸闌夢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打斷她的話。

“二姨娘,你說的不對。”

“生孩子,才是過鬼門關,從古至今,因難產而死的女人還少嗎?”

“依我看能生子,才是一種病,而不能生育的女人才健康長壽。”

話音落下後。

屋內那些生過孩子,方才還在陸懷音面前洋洋自得的婦人們,臉色都一陣紅一陣白的變換。

陸闌夢這番言論,簡直就是顛倒黑白!

然而礙於她的身份,一眾人就是氣得難受,也都緊閉雙唇,無人願意上前逞能,做大小姐的槍靶子。

陸闌夢說完便牽起陸懷音的手,往餐桌那頭走去,期間沒看沈秀文,也沒看旁側的婦人們,滿屋子的人,她一個都看不順眼。

就在這時,一只茶碗淩空砸了過來,正中她的額角。

瓷碗落地後,碎開來,發出清脆的響聲。

少女額角那處瑩白細嫩的肌膚,立刻就裂了條不淺的血口,片刻後,鮮紅順淌直下。

所有人都被這意外一擊嚇得怔在原地。

而陸慎半點也不覺得自己手重,只顧著厲聲訓斥:“你這個逆女,在這胡說八道些什麽!”

陸懷音瞧見陸闌夢的傷口,頓時心驚肉跳,臉色發白地掏出手帕,要替陸闌夢把頰側的血漬擦去。

陸闌夢卻抿唇躲開,而後自己擡手,神情淡漠地摸了一下發麻的額角,怒極反笑。

“胡說八道?”

“我哪句說錯了?”

“我姆媽是怎麽過世的,你不是最清楚嗎?”

沈默片刻,她擡眸看向不遠處的陸慎,面色極其平靜地開口。

“她就是為了生下我,才難產死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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